第10章 墨香如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然而,學業的精進,無法沖淡家境的窘迫。筆墨紙硯,是讀書人最基礎的開銷,卻也是壓在劉氏肩頭最沉重的負擔之一。一刀最劣等的黃麻紙,一百文錢;一錠最便宜的松煙墨,上百文;一支最普通的兼毫筆,也要幾十文。

  這點錢對富戶不算什麼,但對孤兒寡母,靠著五畝薄田六成租子過活的劉氏來說,就是一筆需要精打細算、東挪西湊才能擠出來的巨款。

  秦思齊的紙用得極其節省,正面寫完寫背面,小字疊在大字空隙。墨錠用得只剩指頭大小,還捨不得扔,蘸了水繼續在沙盤上練習。

  筆尖早已磨禿開叉,寫出的字跡更加難以入目。他心疼母親熬夜做針線活換來的那點銅板,更心疼母親日漸憔悴的容顏和手上新添的凍瘡。

  年前,臘月二十三,祭灶的小年。秦思齊跟著母親去大伯秦大安家送年禮,一小籃劉氏親手做的凍米糖。

  堂屋裡,炭火燒得正旺,瀰漫著難得的暖意和食物香氣。秦大安和王氏熱情地招呼他們坐下,秦思文、秦思武兩兄弟也圍了過來。寒暄過後,秦大安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從身後拿出一個用紅布小心包裹的長條狀物件,塞到秦思齊懷裡。「思齊,拿著!大伯給你的年禮!」

  秦思齊疑惑地解開紅布,裡面赫然是一刀嶄新的、散發著草木清香的毛邊紙!旁邊還有一支用青竹做杆的毛筆和一錠用了一半、但品相明顯比他之前用的好得多的墨錠!

  「大伯……」秦思齊愣住了,小手下意識地撫摸著光滑的紙面,幾乎不敢相信。

  秦大安擺擺手,黝黑的臉上帶著樸實的笑容道:「嗨,不值幾個錢!你文哥兒武哥兒不是讀書的料,這些東西放家裡也是糟蹋。你出息,能跟著秀才公念書,這些東西給你用,才不算埋沒!」

  秦大安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好好念,給咱們老秦家爭口氣!」

  王氏也在一旁笑道:「是啊!思齊,你大伯特意去集上挑的,說這紙厚實,經用!」

  秦思文和秦思武也憨憨地笑著,眼中只有為堂弟高興的真誠,並無半分嫉妒。

  劉氏的眼圈卻瞬間紅了。她知道大哥家日子也緊巴,這一刀紙、一支筆、半錠墨,對他們而言絕非「不值幾個錢」。

  她嘴唇翕動,想說些感謝的話,卻哽咽在喉頭。最終,她站起身,對著秦大安和王氏,深深福了一禮。說道:「大哥,嫂子…這…這太貴重了…」

  秦大安急忙虛扶,回話道:「弟妹這是幹啥!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思齊出息,我們臉上也有光!」

  回家的路上,寒風凜冽。劉氏緊緊牽著秦思齊的手,另一隻手緊緊抱著那個紅布包裹。母子倆沉默地走著,只有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的輕響。

  秦思齊忽然停下腳步,仰起小臉,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說道:「娘,年後…把村東頭那兩畝水田,賣了吧。」

  劉氏渾身一震,猛地低頭看他:「你說什麼?」

  秦思齊的聲音異常平靜,帶著不屬於六歲孩童的決斷,又說道:「賣了田,換錢,買紙筆,也……也給您買件厚實點的棉襖。我打聽過了,兩畝上好的水田,能賣三十多兩銀子。足夠我用到考童生了。娘,我不想再看見您半夜起來補衣裳,手指都凍裂了……」

  寒風捲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劉氏看著兒子凍得通紅卻寫滿認真與心疼的小臉,淚水終於決堤而出。她蹲下身,將兒子緊緊摟在懷裡,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她泣不成聲說道:「傻孩子田是命根子你爹留給你的命根子啊!再難娘也不能賣田娘…娘再想想辦法!」

  幾天後,剛過完正月十五,私塾開館。秦思齊揣著大伯送的紙筆,心頭沉甸甸地走進學堂。剛在乙班自己的位置坐下,秦秀才身邊的書童便走了過來:「思齊師弟,先生讓你去書房一趟。」

  秦思齊心中忐忑,不知是否又做錯了什麼。他跟著書童走進那間熟悉的、瀰漫著墨香與陳舊書卷氣息的書房。

  秦秀才正站在書案前,背對著他,似乎在欣賞牆上的一幅墨竹。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秦思齊身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道:「思齊,來。」秦思齊依言上前。只見秦秀才從書案上捧起一個長方形的樟木木盒子,盒面打磨得光滑如鏡,隱隱透著暗沉的華光。

  秦秀才的聲音帶著鼓勵語氣說道:「打開看看。」

  秦思齊疑惑地掀開盒蓋。盒內鋪著深藍色的綢緞,上面靜靜躺著一套文房四寶:

  一支筆管呈淡紫色、光澤溫潤的紫毫筆,筆鋒飽滿尖挺,一看就知是上品;


  一方硯台,石色青黑,質地細膩如嬰孩肌膚,硯池邊緣雕刻著簡潔的雲紋,古樸大氣,正是端溪名硯;

  一塊墨錠,漆黑如漆,細膩如玉,正面用金粉描著「金不換」三個小字,散發著沉鬱的墨香;

  而後書童,又拿上來,一一疊潔白如玉、細膩光潔的宣紙,整整十刀!

  秦思齊驚呆了,小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幾乎忘記了呼吸。他認得這套東西的價值!這絕不是大伯送的那種普通貨色,這紫毫筆、這端硯、這「金不換」墨、這上好的宣紙,每一件都價值不菲!加起來,恐怕能抵得上家中兩三畝水田!

  秦思齊慌忙後退一步,連連擺手。「先生這…這太貴重了!學生…學生受不起!」

  秦夫子卻笑了,那笑容里滿是欣慰與期許。他走上前,將木盒輕輕放在秦思齊微微顫抖的小手上。

  秦秀才的聲音沉穩有力,如同古鐘輕鳴說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汝之天資,乃璞玉渾金。然璞玉需良工雕琢,渾金需烈火淬鍊。此物,便是老夫予汝之斧鑿、予汝之爐火。」

  他微微俯身,目光平視著秦思齊的眼睛,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他心中所有的不安與渴望:「思齊,莫要被眼前的泥濘困住腳步。你的路,在遠方,在青雲之上。握緊手中的筆,它將是你的舟楫,你的利劍。用它去劈開迷霧,去書寫你的大道!記住,君子當如竹,虛心有節,凌霜傲雪,終有破土凌雲之日!莫負己心,莫負光陰。」

  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壓在手上,卻有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底洶湧而起,瞬間衝垮了所有因貧寒而生的自卑與猶豫。秦思齊緊緊抱著盒子,指尖感受著紫檀木溫潤的涼意和端硯沉甸的質感,仿佛抱住了整個世界給予他的、最珍貴的信任與期許。他仰起頭,用力地、清晰地回答:「學生謹記先生教誨!定不負所望!」

  抱著沉紫檀木盒走出書房,紙拿走了一刀,其餘放到夫子的書房,讓他隨身去取用。冬日的陽光透過廊檐灑在身上,竟帶著暖意。秦思齊低頭,看著盒中那方溫潤如玉的端硯,墨池深處,仿佛倒映著一條鋪滿墨香、指向青雲的路。

  他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支紫毫筆,感受著筆管微涼的觸感,心中那個被現實打壓下去的念頭,如同冰封下的種子,在溫暖和力量的滋養下,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這一次,或許真的不同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