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稻穗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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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日頭依然毒辣,金黃的稻浪在風中起伏,空氣里瀰漫著稻穀特有的乾燥香氣。秦思齊牽著母親的手走在田埂上,小小的身子幾乎被兩旁沉甸甸的稻穗淹沒。

  大伯秦大安家的院子就在眼前。王氏正坐在院門口剝豆莢,看見他們母子,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上來:「弟妹來了!快進屋坐!」

  劉氏將手裡提著的竹籃遞過去:「嫂子,一點醃菜,自家做的,別嫌棄。」

  王氏笑著接過,掀開蓋布看了看,說道:「哎喲,客氣啥!醃得真好,聞著就香!」

  王氏彎腰摸摸秦思齊的腦袋,「思齊又長高了!聽思文說在學堂可出息了!」

  秦思齊乖巧地點頭:「伯娘好。」

  秦大安扛著兩把磨得鋥亮的鐮刀從裡屋出來:「弟妹來了?思齊也來啦!」

  他目光落在秦思齊身上,哈哈一笑,「怎麼,小秀才公也想下田?」

  劉氏有些侷促:「大哥,秋收忙,我們來搭把手……」

  秦大安連連擺手,指了指秦思齊,說道:「使不得使不得!你看他還沒稻子高呢!磕著碰著可咋整?」

  秦大安放下鐮刀,蹲下身平視侄兒,「真想幫忙?」

  秦思齊用力點頭,小臉寫滿認真:「想!」

  秦大安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那成!待會兒跟著大伯,給你派個輕鬆活計!」

  又轉頭對劉氏道,「弟妹你就在家,幫忙做飯,夠忙活的。就別下地了!」

  正說著,秦思文和秦思武兩兄弟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思文九歲,思武七歲,都遺傳了父親的外貌,但臉上還帶著稚氣。」

  秦思武苦著臉說著:「爹,真要下田啊?日頭太毒了」

  秦大安瞪了他一眼,說道「少廢話!思文思武,帶好你們弟弟!」

  抄起鐮刀,走去田裡的路上,秦思齊邁著小短腿努力跟上大人的步伐。金黃的稻田無邊無際,風吹過,稻穗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他仰頭看著沉甸甸的稻穗,忍不住問:「大伯,一畝田能收多少稻子呀?」

  秦大安抹了把汗,指著眼前的田:「瞧見沒?咱這地界,一年就這一季稻。好年景,一畝地能打三百來斤穀子。」秦思齊心裡飛快地計算起來。他家有五畝水田,那就是一千五百斤穀子左右(按大伯說的「三百來斤」取中位數)。

  稻穀去殼成米,出米率大約七八成,就算一千二百斤米(文中數據有細微調整,更符合古代出米率常識)。官府要收田賦和各種雜稅,按大伯說的8%,就是九十六斤糧食。還要留四十斤做明年的稻種……剩下的稻穀,按四六分成,租田的人拿四成,他們孤兒寡母只能拿六成。

  他的小眉頭越皺越緊,奶聲奶氣卻條理清晰地算出來:「大伯,那……我們家五畝田,最後落到我和娘手裡的米……是不是才六百多斤?」(原文數據為690斤米,此處按新計算邏輯微調為約600餘斤米)

  秦大安腳步猛地一頓,秦思文和秦思武也驚訝地看向這個三歲的小堂弟。「嗬!」

  秦大安倒吸一口涼氣,像看怪物似的看著秦思齊,「你這小腦袋瓜,咋算的?可不就是嘛!」

  秦思齊嘆了口氣,無奈的心裡想到,「六百多斤米,聽著不少,可架不住日子長啊。換點鹽巴、燈油,扯點粗布,再有個頭疼腦熱抓副藥,也就剛夠餬口,緊巴巴的。」

  秦大安壓低聲音說道:「這還是因為你們夫子,秦秀才的面子在,那些衙役書吏才沒敢多刮一層油!你是不知道,隔壁王家村,收稅收到了一成二!交不出糧的,直接拿鐵鏈鎖了人,逼得人賣兒賣女……」

  秦大安的聲音哽住了,粗糙的大手攥緊了鐮刀柄。秦思齊的心沉了下去。六百斤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平均每天不到兩斤。他和母親兩個人,一天兩斤米都不到,這還是在風調雨順、沒有天災人禍的前提下。

  古代農民的命,薄得像秋後的蟬翼,一場病,一次意外,就能徹底壓垮這個勉強維持的平衡。這真是一個不給人留半點喘息餘地的、吃人的世道。

  田頭到了,秦大安給秦思齊找了個樹蔭下的草墩子,又塞給他一把相對輕巧的小刀:「思齊,你就坐這兒,把割下來的稻子,穗頭對齊,這活輕省,仔細點就成!要是累了,就休息,哪裡有水葫蘆,渴了就去喝。」

  秦思齊用力點頭,嗯了一聲,開始動了起來。把稻子抱著對齊!


  秦大安直起腰,對著兩個兒子吼了一嗓子:「幹活了!」便第一個衝進了金色的稻浪里。他彎下壯碩的腰背,左手攏住一片稻稈,右手鐮刀貼著地皮「唰」地一聲揮過,動作乾脆利落,金黃的稻穗便整齊地倒伏在他臂彎里。汗水很快浸透了他背後的粗布短褂。

  秦思文和秦思武也磨磨蹭蹭地下了田。剛開始,兩人還學著父親的樣子,有模有樣地割著。秦思文割得還算認真,只是動作生疏,速度慢。

  秦思武則東張西望,鐮刀揮得敷衍,割下的稻茬參差不齊。不到半個時辰,日頭越發毒辣。

  秦思武第一個叫起來:「爹!熱死啦!歇會兒吧!」

  他丟下鐮刀,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抓起水葫蘆猛灌。

  秦思文也累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他看向父親。秦大安頭也沒抬,只是吼了一句:「才幹了多大點活!看看老子!趕緊的!」

  他脊背的衣衫已經濕透,緊緊貼在身上。秦思武嘟囔著,不情不願地爬起來,象徵性地揮了幾下鐮刀,眼睛卻總往樹蔭下瞟。秦思文也慢了下來,汗水順著下巴滴進泥土裡。

  終於,秦思武忍不住了,他湊到秦思文身邊嘀咕了幾句。兩兄弟對視一眼,趁著秦大安埋頭割到田埂另一頭的功夫,像泥鰍一樣溜出了稻田,直奔秦思齊所在的樹蔭。

  思武說道:「思齊!累死哥了!」一屁股坐在秦思齊旁邊的地上,抓起他的水葫蘆就喝,「這鬼日頭,曬掉人一層皮!」

  秦思文也挨著秦思齊坐下,喘著粗氣,抹著臉上的汗:「思齊,還是你舒服,坐樹蔭下。」

  秦思齊正費力地將十小把沉甸甸的稻穗歸攏對齊,用稻草擰成的「腰子」綑紮。他小臉憋得通紅,手上動作卻一絲不苟。「文哥,武哥,大伯一個人割呢。」他小聲提醒。

  秦思武渾不在意,伸長脖子看秦思齊綑紮,說著:「哎呀,爹壯得跟牛似的!不怕割的完,思齊捆得還挺像樣!比哥強!」他笑嘻嘻地伸手想捏秦思齊的臉。

  秦思齊偏頭躲開,繼續手裡的活計,聲音悶悶的:「武哥,你們家的十畝田,全靠大伯和伯娘還有你們收嗎?」(秦大安是家裡的長子,所以分到了三分之二的田地,還有旱地等,古代非常注重長子,所以分的多)

  秦思武臉上的笑容淡了點:「嗯!爹和娘是主力。我和哥也就打打下手。你家的田,是租給秦老四家種的,他家勞力多,到時候交租子就行,不用咱操心收。」

  秦思齊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兩個堂哥。問道:「那交完稅,留完種,再交租子,剩下的糧食……夠大伯家吃一年嗎?」秦思文和秦思武都沉默了。秦思文搓著衣角上沾的泥巴,秦思武撓了撓頭,臉上的嬉笑不見了。

  秦思文低聲道,「緊巴...爹娘省著,我們兄弟也省著。娘還要養雞、織布換點零錢買油鹽,就這,也得看老天爺臉色。去年秋里雨水多,稻子倒了,收成少了兩成,冬天就難熬…」他沒再說下去。

  秦思武難得正經起來,湊近了點問道:「思齊,你在學堂,跟著秦夫子學習,認字多,懂道理。你說,咱莊戶人,為啥就活得這麼難?一年到頭,土裡刨食,累死累活,也就混個肚兒圓?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秦思齊望著遠處。烈日下,秦大安的身影在金色的稻浪中起伏,像一座沉默移動的山。大伯娘王氏不知何時也來了,正彎著腰在另一塊地里割稻,動作同樣利索,背上的衣衫也濕了大片。汗水順著他們的鬢角流下,滴進養育他們、也束縛著他們的土地里。

  秦思齊的小手無意識地揪著一根飽滿的稻穗。金黃的穀粒堅硬而沉重,帶著陽光的溫度。他想起學堂里那些「治國平天下」的聖賢書,想起李濤他們身上光鮮的細棉布,想起母親補丁摞補丁的衣裳和碗裡清可見底的粥。

  秦思齊的聲音很輕,帶著孩童的稚嫩,卻又有種超乎年齡的沉重,說著:「不知道…但我知道,得讀書。讀書,也許……能找條不一樣的路。」 他小小的手指用力,幾乎要掐進那飽滿的穀粒里。

  賺錢,必須儘快找到賺錢的路子。這念頭從未如此清晰和急迫地烙在他心上。否則,別說光耀門楣,連活著,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秦思文和秦思武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這時,秦大安如雷的吼聲從田中央傳來:「思文!思武!兩個兔崽子死哪兒去了?!還不滾回來幹活!想挨揍嗎!」

  兩兄弟嚇得一激靈,慌忙爬起來,抓起鐮刀,灰溜溜地重新衝進了灼熱的稻田裡,留下秦思齊一個人坐在樹蔭下,抱著那綑紮得整整齊齊的稻把,望著無邊的金色稻浪,久久出神。

  傍晚收工回家,秦思齊的小手因為綑紮稻草而磨得通紅,甚至起了兩個小小的水泡。劉氏心疼地捧著兒子的手,用浸了涼水的布巾小心地敷著。她輕聲問:「疼不疼?」

  秦思齊搖搖頭,把臉埋進母親帶著汗味和陽光氣息的懷裡:「娘,我不怕疼。」

  他悶悶的聲音傳來,「就是覺得大伯他們太累了。」

  劉氏抱著兒子,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中歸來的疲憊身影,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哪個農家子,不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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