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禮崩樂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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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金鑾殿。

  天光未亮,文武百官便已齊聚。

  往日裡那熟悉的低聲交談、眼神交換,今日卻蕩然無存。

  整座大殿,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與沉寂。

  百官們垂首而立,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幾分,只因那高坐於龍椅之上的身影,散發著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氣息。

  楚皇今日並未像往常那般,帶著一絲病態的慵懶與疲憊。

  他身著一身嶄新的龍袍,腰杆挺得筆直,那張本該蠟黃的臉上,竟透著一股異樣的紅潤。

  最讓人心驚的,是他那雙眼睛。

  那雙本該渾濁不堪,早已被歲月與病痛磨去所有神采的老眼,此刻,卻亮得嚇人,如鷹隼般,銳利的掃過階下的每一張面孔。

  「帶人犯。」

  楚皇的聲音響起,不大,卻中氣十足,在大殿中迴蕩。

  沉重的鐵鏈拖拽聲,由遠及近。

  在兩名真氣境的皇家供奉押解下,一個身穿囚服,手腳皆被鐐銬鎖住的身影,被帶上了大殿。

  正是血羽教江州分壇壇主,魏合。

  他神情平靜,步履從容,絲毫沒有階下囚的狼狽與恐懼。

  他甚至沒有看龍椅上的皇帝一眼,便徑直跪倒在地,對著空無一物的大殿中心,恭恭敬敬的,叩了三個響頭。

  百官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這還是那個攪動風雲,令朝廷頭疼不已的邪教高層嗎?

  「魏合。」楚皇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抬起頭來,看著朕。」

  魏合緩緩抬起頭,那張清瘦的臉上,無悲無喜。

  「朕問你,你可知罪?」

  「罪人知罪。」

  魏合的聲音平靜如水.

  「罪人一生,殺人放火,擄掠活人,煉製邪丹,罪孽深重,罄竹難書。罪人自知陽世之法,難逃一死。」

  「罪人所求,非為活命。只求……只求死後,能入陰司輪迴,憑此番戴罪立功之舉,少受幾層地獄之苦,來世,能得一畜生道,便已是天恩浩蕩。」

  他開始緩緩講述,將自己在黑風口的所見所聞,將那鬼門關的森嚴,黃泉路的陰冷,森羅殿的威嚴,以及那地府執法使,審判陰陽的無上神威,一一描繪。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仿佛將那陰森恐怖,卻又秩序井然的陰曹地府,活生生的,搬到了這金鑾殿之上。

  「幽冥有律,陰陽有別,善惡有報,分毫不差。陽世的王法,只管生前事。而陰司的神律,卻掌死後魂。」

  「我等罪孽,在陽世是罪,在陰司,更是業。此業不消,魂魄將永墜無間,受冥火灼燒,萬劫不復!」

  百官聽得一個個瞠目結舌。

  這是一個殺人如麻,荼毒生靈的邪教頭目,該說出來的話?

  這番話,比他痛哭流涕的求饒,比他寧死不屈的頑抗,還要讓人感到匪夷所思,頭皮發麻!

  楚皇聽完,卻是龍顏大悅。

  他靠在龍椅上,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那笑聲中,充滿了志得意滿。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將來功德圓滿,飛升天界之後,號令諸天神將,審判萬界生靈的無上威風。

  「好!說得好!」

  楚皇揮了揮手,「押下去,好生看管,聽候發落。」

  待魏合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楚皇猛的從龍椅上站起,張開雙臂,神情狂熱。

  「眾卿,方才罪囚之言,爾等也都聽到了。神佛之言,並非虛妄!」

  「而今,我大楚,亦有天大的祥瑞降世!」

  魏忠心領神會,立刻轉身,對著殿外高聲喊道:「傳,鎮國神器!」

  鎮國神器?

  百官面面相覷,滿頭霧水。

  大楚立國數百年,何曾有過什麼鎮國神器?

  傳國玉璽倒是有,可那東西,也不能叫神器啊!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八名身穿金甲的禁軍力士,邁著沉重而整齊的步伐,小心翼翼的,抬著一口由黃花梨木打造,鑲金嵌玉的華貴寶案,走入大殿中央。


  寶案之上,靜靜的,擺放著一座巴掌大小,通體流轉著紫金之色的八卦鼎爐。

  那鼎爐造型古樸,周身散發著溫潤而威嚴的光暈,仿佛並非人間凡物,一出現,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眾卿,請看!」

  楚皇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驕傲。

  「此乃玄穹雲澤真君,感念我大楚皇室誠心,特賜下的鎮國神器,紫金功德鼎!」

  「真君有法旨!朕,當以天下功德,換取延壽仙丹!更可以無上功德,白日飛升,位列仙班!」

  「天命在楚!神佛佑我!此乃天大的祥瑞!是我大楚國祚綿延,萬世永昌的徵兆!」

  話音落下,滿朝皆驚!

  不等百官從這石破天驚的消息中反應過來,楚皇已再度開口。

  「朕,有三道旨意,頒行天下!」

  「其一!將真君所賜紫金功德鼎,即刻供奉於太廟,奉為我大楚鎮國神器!由皇家禁軍日夜看守,朕將日日親往,為其焚香禱告,以彰誠心!」

  此言一出,百官面色再變。

  將一件來路不明的鼎爐,供奉於列祖列宗安息的太廟,這簡直是視祖宗禮法為無物!

  不等他們再次開口,楚皇的第二道旨意,再次落下。

  「其二!為統籌朕修行功德之事,即刻起,於朝中成立功德司!此司,由朕親領,總攬天下一切功德之事!凡開疆拓土、澄清吏治、賑濟災民、大修水利等事宜,皆由功德司監督考核!其權,在六部之上!」

  這道旨意,如同一塊巨石,狠狠砸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千層巨浪!

  凌駕於六部之上?

  這豈不是說,從此以後,這大楚的天下,不再是三省六部說了算,而是這個聞所未聞的功德司說了算?

  這分明是要架空整個朝廷!

  「陛下!萬萬不可啊!」

  「此舉,是自毀我大楚百年基業啊!」

  「請陛下收回成命!」

  這一次,就連那些平日裡明哲保身的官員,也坐不住了,紛紛跪倒在地,苦苦哀求。

  楚皇卻仿佛沒有聽到一般,他的眼中,燃燒著一種名為瘋狂的火焰。

  「其三!」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決絕!

  「傳旨工部、戶部!於京師之內,擇上好風水寶地,即刻動工,修建玄穹雲澤真君廟!所需錢糧,由國庫直撥,功德司全程監督,務必讓每一兩銀子,都用到實處!」

  「另,告諭天下各州府,皆需於州城之內,修建真君廟!凡有意參與修建之百姓,一人參與,其全家皆可免除徭役!工錢,按市價三倍發放!」

  「朕,還要大修水利,大行賑濟!朕要讓這天下,再無餓殍,再無災民!」

  「朕,還要徹查貪腐,嚴懲污吏!朕要這朗朗乾坤,吏治清明!」

  瘋了!

  皇帝徹底瘋了!

  這是所有官員,此刻心中唯一的念頭。

  「陛下!」

  一名以剛直聞名的都察院御史,猛的抬起頭,嘶聲力竭的吼道:「陛下此舉,與那沉迷丹藥,以致天下大亂的昏君,有何區別!若陛下執迷不悟,臣,今日便一頭撞死在這金鑾殿上,以死明志!」

  說罷,他竟真的猛一咬牙,朝著那盤龍金柱,狠狠撞去!

  「攔住他!」楚皇眼中寒光一閃。

  殿前侍衛反應極快,瞬間便將那御史死死按在地上。

  楚皇緩緩走下龍椅,一步一步,來到那御史面前。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臉上那病態的潮紅,顯得格外詭異。

  「以死明志?」

  楚皇笑了,笑得無比冰冷。

  「在朕看來,你,以及所有反對朕的人,都是在阻礙朕修行功德,都是在動搖我大楚國運!」

  他猛的一甩龍袖,聲音陡然變得凌厲如刀!

  「此,與謀逆何異!」

  「來人!將此獠拖出去,廷杖八十!發配邊疆,永不敘用!」


  「凡今日再有敢言反對者,皆以此論處!」

  謀逆二字一出,如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所有激憤的官員,瞬間噤若寒蟬,渾身冰冷。

  他們這才意識到,眼前的皇帝,已經不是那個可以被他們用祖宗規矩、社稷安危來勸諫的君王了。

  他瘋了。

  他手握著一本名為成神的劇本,任何阻礙他的人,都是他劇本里的反派,都該死!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敲打完了這群不知好歹的臣子,楚皇的臉上,又重新掛上了那副悲天憫人的神情。

  「眾卿,皆是朕的股肱之臣,為我大楚江山,勞苦功高。朕,又豈會獨享這長生仙緣?」

  他伸出手,指向那座紫金寶鼎。

  「真君法旨,亦是天道昭昭。凡有功於社稷者,其功德,亦將記錄在冊,與朕共享長生,甚至是共享飛升之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

  「江州城隍青松,本是區區一道門修士,只因剿滅妖邪有功,便可得陰司舉薦,敕封為神。此事,朕的欽差,皆親眼所見!」

  楚皇的目光,落在了張承與李牧身上。

  「張愛卿,李愛卿,你們二人,將在江州的所見所聞,說與眾卿聽聽。」

  張承與李牧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苦澀與無奈。

  他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選擇。

  二人硬著頭皮,站了出來,將楊烈夢遊陰司,得城隍指點,以及康王求取寶鼎之事,添油加醋的描述了一遍。

  他們的證言,如同一塊巨石,徹底壓垮了百官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

  整個大殿的氣氛,變了。

  那些先前還義正辭嚴,痛心疾首的官員們,臉上的憤怒與惶恐,漸漸褪去。

  「臣……臣願為陛下分憂!為大楚,積攢無上功德!」

  不知是誰,第一個反應過來,顫抖著聲音,重重叩首在地。

  仿佛是一個信號。

  「臣等,願為陛下效死!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功德司!臣願入功德司,為陛下監督百官,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山呼海嘯般的表忠之聲,瞬間淹沒了整座金鑾殿。

  那些先前還慷慨激昂,要以死明志的老臣,此刻磕頭的聲音,比誰都響。

  一瞬間,朝堂之上,那套運行了數百年的,以忠君、愛國、經世濟民為核心的權力遊戲規則,被徹底顛覆,轟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全新的,以功德為唯一衡量標準,以成神為終極目標的,瘋狂而扭曲的新時代。

  整個南楚朝堂,在這一刻,徹底瘋了。

  一直垂首立於皇帝身側的太子趙哲,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的心中,滿是不屑。

  好手段。

  當真是好手段。

  父皇昨夜,也是用這番共享仙緣的說辭,來安撫自己。

  今日,又用同樣的大餅,來吊著這滿朝的文武。

  可笑,真是可笑至極。

  父皇啊父皇,你當真以為,這飛升之機,是可以共享的嗎?

  你當真以為,這些被你畫出的大餅所迷惑的蠢貨,能助你走上那條通天之路?

  他緩緩低下頭,掩去眼底那一閃而逝的,冰冷殺意。

  這條路,太窄了。

  窄到,只能容下一個人。

  而那個人,只會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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