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求問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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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還是張承先回過神來,他那張白淨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了幾分真切的凝重與不安。

  他對著楊烈,深深的作了一揖,語氣中,再無半分審視,只剩下試探與請教。

  「楊帥,此事……茲事體大。不知那陰司上神,可有……回復?」

  楊烈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

  「陰陽有別,神人殊途。本帥一介凡夫,所求不過是為國為民,為這江州百姓求一個心安。至於上神是否垂憐,何時回復,非我所能揣度。」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已然採取行動,又將結果推給了不可知的神明,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李牧那張剛毅的臉,此刻也是陰晴不定。

  他可以不信楊烈,但他不能不信自己親眼所見的那尊護法金剛。

  他更不能無視,那足以動搖軍心的,關於地府與輪迴的傳言。

  「既如此,在等候上神回復之前,本官,要親自提審那血羽教的罪囚,魏合!」

  他必須從那個叛徒的口中,親自驗證一些事情。

  張承對此,也無異議,甚至生出了一絲期盼。

  他也想知道,這個世界的邏輯,究竟已經扭曲到了何種地步。

  康王趙顯早已六神無主,自然是兩位欽差說什麼,便是什麼。

  楊烈點了點頭,對此毫不意外。

  「可以。」

  「來人,將欽差大人,請至節度使府死牢。」

  節度使府,死牢。

  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血腥與腐朽混合的惡臭。

  當滿身罪孽的魏合,被獄卒從最深處的牢房中拖出來時,他整個人卻顯得異常平靜。

  沒有求饒,沒有咒罵,更沒有一個階下囚應有的恐懼與絕望。

  他的眼神,空洞而淡然,仿佛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當他被帶到康王趙顯,以及張承、李牧等人面前時,甚至沒有絲毫的驚慌與恐懼。

  他只是抬起眼皮,掃了一眼這幾位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的京城貴人,眼神中,帶著一絲憐憫。

  李牧被他這種眼神看得心頭火起,猛的一拍面前的刑具桌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大膽罪囚魏合!見到欽差大人,為何不跪!」

  魏合聞言,嘴角竟勾起一抹淡淡的,說不清是嘲諷還是自嘲的弧度。

  他緩緩的,跪了下去。

  不是因為李牧的呵斥,而是因為,他覺得,跪與不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罪人魏合,見過各位大人。」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

  張承仔細觀察著他,沒有漏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緩緩開口問道:「魏合,你可知罪?」

  「我當然知罪。」

  他接下來的話,卻讓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魏合有問必答,將血羽教在南楚南境潛藏的諸多隱秘據點,滲透各級官府、地方豪族的手段,以及煉製邪丹、操控屍傀的種種罪行,都和盤托出,沒有絲毫隱瞞。

  他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

  可每當張承問及他為何如此輕易便全盤招供時,他的回答,都讓這位自詡智計過人的翰林學士,感到一陣陣的脊背發涼。

  「大人,你們不懂。」

  他抬起頭,那雙本該渾濁的眼睛裡,此刻竟燃燒著一種狂熱的火焰,他一字一句的說道。

  「我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活。」

  「是為了……死。」

  「是為了死後,能少下幾層地獄,是為了我那被業障纏身的魂魄,能減輕幾分罪孽,是為了……能求得一個轉世輪迴,而非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機會!」

  這番話,如同一道道驚雷,在張承與李牧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們呆住了。

  他們審過悍匪,審過貪官,審過叛將……他們見過求饒的,見過抵賴的,見過寧死不屈的。

  卻從未見過,一個作惡多端的妖人,所求的,竟是來世的審判!


  這個世界的邏輯……真的已經徹底崩壞了。

  張承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問道:「你說的……是地府?」

  「噤聲!」

  魏合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眼中流露出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極致的恐懼!

  「上神名諱,豈是爾等凡夫俗子,可以直呼的!」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角落,重重叩首,額頭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罪人失言,請巡查使大人恕罪!請府君大人恕罪!」

  這詭異的一幕,讓張承和李牧,如墜冰窟,遍體生寒。

  他們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權勢、智謀、武力,在這個已經徹底改變了規則的世界裡,顯得那麼的可笑,那麼的蒼白無力。

  一個作惡多端的妖人,已經開始為自己的來世和輪迴而奔走,而他們這些凡俗的掌權者,卻還在為眼前的權位,爭得頭破血流。

  這比任何神跡,都更具衝擊力。

  審訊,已經無法再進行下去了。

  張承與李牧,失魂落魄的走出了死牢,刺目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卻驅不散那發自骨髓的寒意。

  當晚,節度使府,燈火通明。

  欽差儀仗隊中的官員,被安排在臨時別院中歇息。

  康王趙顯則在臨時府邸,召見了青河縣縣令趙貞。

  大堂之上,康王趙顯換上了一身莊重的親王朝服,端坐於主位,張承與李牧分列左右,神情肅穆。

  趙貞心中忐忑,不知這幾位京城來的大人物,深夜召見自己,所為何事。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躬身行禮。

  「下官青河縣令趙貞,叩見王爺,見過二位欽差大人。」

  張承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絲綢捲軸,緩緩展開。

  一股屬於皇權的威嚴,瞬間瀰漫開來。

  「聖旨到!」

  趙貞心中一凜,連忙跪倒在地。

  「青河縣令趙貞,接旨!」

  張承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高聲宣讀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青河縣令趙貞,恪盡職守,護民有功,於危難之際,臨危不亂,保全一方百姓,朕心甚慰。」

  「特晉爾為從五品朝議郎,官升三級,以彰其功。」

  「念及江州神異之事,皆由青河而起,特改任趙貞為江州巡查御史,專司記錄江州一切神異之事,凡有所見,皆可密奏天聽,不得有誤。」

  聖旨宣讀完畢,趙貞跪在地上,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升官了,這是天大的喜事。

  可他沒有被調回那繁華的京師,反而被留在了江州這個神仙遍地走、妖魔處處有的是非之地,當一個專門和神鬼打交道的巡查御史。

  這讓他心中,竟莫名其妙的,鬆了一口氣。

  「臣……趙貞,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貞雙手高舉過頭,恭恭敬敬的接過了那捲沉甸甸的聖旨。

  待一眾儀仗退下,大堂之內,只剩下康王與趙貞二人。

  張承與李牧,也識趣的退到了屏風之後。

  康王屏退了所有下人,原本寬敞的大堂,瞬間變得空曠而壓抑。

  「趙御史,請起。」

  他看著趙貞,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趙御史,皇兄他……還有一道真正的密令,要本王,親口傳達給你。」

  趙貞的心,猛的往下一沉。

  他知道,這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這連升三級的背後,必然有著等價的,甚至遠超於此的代價。

  康王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的說道。

  「從今日起,你,就是朝廷,是皇兄,扎在江州最深處的一根釘子,一隻眼睛。」

  「監視那玄穹雲澤真君,監視那地府陰司,監視那佛門金剛……監視他們的一切動向!」


  「若有任何神諭降下,若有任何異動發生,你必須,在第一時間,以最快的速度,密報京師!」

  轟!

  趙貞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監視神明?

  這是何等瘋狂,何等大逆不道的命令!

  這是要讓他,與神為敵啊!

  他猛然抬頭,看著康王那張寫滿了恐懼與催促的臉,嘴唇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這是死命令。

  只要自己敢說出半個「不」字,下一刻,他可能就會「意外」死於回青河縣的路上。

  皇權之威,不容忤逆。

  可神明之怒,他又如何承受得起?

  一邊是萬劫不復,一邊是魂飛魄散。

  這是一條死路啊!

  許久,許久。

  趙貞才緩緩的,彎下了自己的膝蓋,將自己的頭,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

  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無盡的苦澀與恐懼。

  「臣……遵旨。」

  見趙貞終於「上道」,康王那顆懸著的心,也總算落了地。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難事。

  他拍了拍趙貞的肩膀,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趙御史,識時務者為俊傑。辦好了這件事,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他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眼中重新燃起一絲混雜著恐懼與期盼的複雜光芒。

  「明日,本王將與你同往青河縣。」

  「本王要親自去那玄穹雲澤真君廟,代皇兄,獻上祭品。」

  康王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本王此行,還有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任務。」

  「那便是……為皇兄,求問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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