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燙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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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之上,煙塵滾滾。

  三支隊伍,如三條互不交融的溪流,詭異的並行著。

  最左側,是道門弟子。

  靈虛真人騎在馬上,腰杆挺得筆直,那張老臉上,悲戚之色早已被一種難以掩飾的亢奮與自得所取代。

  他時不時撫摸著懷中那個裝著青松道長「仙蛻」的玉盒,眼神飄向遠方,仿佛已看到自家道觀牌匾上空,祥雲繚繞,紫氣東來。

  最右側,是佛門僧眾。

  雲行大師手持念珠,眼帘低垂,默然不語。

  他身後的武僧們也個個神情凝重,仿佛一座座沉默的石山,壓抑著即將噴發的火山。

  居中的,是官兵。

  參將王賀面沉如水,目光如鷹隼般,警惕的掃視著左右兩翼。

  他身後的甲士們,手始終按在刀柄上,肅殺之氣,將佛道兩派那點微妙的氣氛,強行隔絕開來。

  信任,早已在幽冥鬼門關消失的那一刻,蕩然無存。

  隊伍中,只有那個被鐵鏈鎖住的階下囚魏合,神情最為安詳。

  他麻木的跟著隊伍,仿佛一個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只是偶爾抬頭望向天空時,眼中會閃過一絲對未知審判的恐懼與期盼。

  那具屬於黑煞護法的乾癟屍身,則被隨意的扔在另一匹馬上,無人多看一眼。

  終於,江州城那巍峨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城門之下,三支隊伍默契的停下腳步。

  「節度使大人軍務繁忙,貧道便不多叨擾了。」靈虛真人衝著王賀拱了拱手,姿態擺得很高。

  「這罪魁禍首,便交由將軍處置了。」

  他又瞥了一眼雲行大師,笑容意味深長。

  「大師,後會有期。」

  說罷,他撥轉馬頭,領著一眾意氣風發、與有榮焉的道門弟子,徑直朝著道錄司的方向去了。

  雲行大師看著他們的背影,雙手合十,宣了聲佛號。

  「王將軍,貧僧也告辭了。」

  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領著眾僧,朝著城中另一處臨時駐地行去,那背影沉凝如山,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壓迫。

  王賀看著兩撥人馬絕塵而去,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回頭看了一眼被押解下馬的魏合,沉聲下令。

  「將此獠打入死牢,嚴加看管!」

  「是!」

  他自己則翻身下馬,一刻也不敢耽擱,捧著那份早已在心中打了無數遍腹稿的口頭奏報,直奔節度使府。

  節度使府,書房之內。

  楊烈靜靜的聽完王賀的稟報,久久沒有說話。

  他手中緊緊攥著那份圍剿血羽教據點的捷報,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地府顯聖,幽冥拿人。

  道門弟子殉道,得陰司親口許諾,論功行賞。

  一樁樁,一件件,都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頭。

  他想起之前,那份將青河縣仙人顯聖之事,包裝成祥瑞上奏的摺子。

  那份摺子,如石沉大海,至今杳無音信。

  當時他還只以為是朝中黨爭,無人理會。

  現在想來,恐怕遠非如此簡單。

  那些高居廟堂之上的王公大臣,怕是早就將這所謂的「仙神之事」,當成了彼此攻訐博弈的籌碼。

  可他們不知道,這已經不是可以拿來博弈的籌碼了。

  這是足以掀翻棋盤的力量!

  神權!

  一個活生生,會幹涉世俗,會論功行賞,甚至有明顯偏好的神權!

  它就像一柄懸在皇權頭頂的利劍,隨時都可能斬下來。

  「大人,」王賀看著楊烈那前所未有的凝重臉色,忍不住開口。

  「此事……道門那邊,似乎已將地府的論功行賞,視作囊中之物。」

  「佛門雖未明言,但觀那雲行大師的神情,恐怕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我擔心,長此以往,江州百姓,將只知有真君,有地府,而不知有朝廷,有節度使府了。」


  楊烈緩緩抬起頭,眼中那絲凝重,已化作了冰冷的決斷。

  「你擔心得對。」

  「但,百姓知與不知,朝廷認與不認,已經不重要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親自鋪開一張空白的奏摺。

  「重要的是,祂已經來了。」

  他提起筆,筆尖飽蘸濃墨。

  這一次,他寫的不再是語焉不詳,粉飾太平的祥瑞。

  他將王賀的口述,將古渡口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一字一句的,寫了上去。

  地府如何顯聖,陰兵如何列陣,巡查使如何審判,黑煞護法如何魂飛魄散。

  甚至連道門弟子殉道,得陰司親口許諾之事,他也毫不避諱,盡數錄入。

  寫到最後,他筆鋒一轉,用上了最恭敬,也最「無辜」的語氣。

  「臣位卑權輕,不敢妄議神權天授,唯有將此間詳情,盡數上達天聽,懇請陛下聖裁。」

  寫完,他將奏摺封入特製的牛皮火漆筒中。

  「王賀!」

  「末將在!」

  「持我帥印,調動最快的驛馬,八百里加急,密奏帝都!」

  「告訴驛官,此奏,關乎國祚!」

  王賀心中劇震,接過那沉甸甸的奏摺,鄭重領命。

  他明白,節度使大人這是將這個燙手到極致的山芋,連同那把懸在頭頂的利劍,一併踢給了遠在帝都的朝廷,踢給了那位九五之尊。

  神仙要管凡間事?

  你們自己去跟神仙談吧。

  我楊烈,只是個奉命剿匪的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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