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以身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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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州城外,密林深處。

  一座破廟在夜風中苟延殘喘,蛛網在斷裂的佛像上結了一層又一層。

  廟內,一堆篝火燒得有氣無力,映著兩張慘無人色的臉。

  黑煞護法煩躁地來回踱步,腳下的枯葉被踩得咯吱作響。

  分壇壇主魏合,則像一尊石雕,死死盯著那堆即將熄滅的火焰,一動不動。

  一道黑影連滾帶爬地衝進破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護……護法大人……壇主……」

  黑煞護法猛地轉身,一把揪住那探子的衣領。

  「說!城裡怎麼樣了?!」

  探子渾身篩糠,牙齒打著顫:「完了……全完了……醉仙樓……被端了……」

  「什麼?!」黑煞護法眼珠子都紅了。

  「官府的兵馬,還有……還有道錄司的那幫牛鼻子,把樓圍得水泄不通!」

  黑煞護法咬牙切齒:「楊烈這個匹夫!他竟敢如此!」

  他雙目赤紅,一把揪住那探子的衣領。

  「就憑他們?一群凡夫俗子,也敢動我聖教的據點?執事呢?屍傀呢?!」

  探子嚇得魂飛魄散,牙齒都在打顫。

  「執事大人……死了……屍傀……也全都被毀了……」

  「不……不止是道士……」

  「還有……還有和尚!好多和尚!」

  「和尚?」黑煞護法愣住了,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你說什麼?和尚?!」

  「是……是雲林寺的和尚!」探子帶著哭腔。

  「他們沖在最前面,個個都跟金剛羅漢一樣,刀槍不入!我們的人,連一炷香都沒撐住!」

  黑煞護法一把將探子推開,氣得渾身發抖。

  他可以接受官兵的圍剿,也能理解道門的參與。

  畢竟,那該死的玄穹雲澤真君,就是道門的神。

  可和尚算怎麼回事?!

  南楚佛門,不都是一群關起門來念經,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禿驢嗎?!

  他們什麼時候也摻和進來了?!

  魏合依舊沒有動,只是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嘲弄。

  為什麼?

  探子跪在地上,繼續說道。

  「還有……楊烈下了死命令,全城大索,按著……按著一本冊子抓人……好多……好多跟我們有過來往的大人都被抓了!」

  黑煞護法聽到冊子二字,身體猛地一僵,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知道,那是醉仙樓里最核心的機密。

  完了。

  這一下,是真的完了。

  「滾!」他一腳踹在探子身上。

  探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破廟內,只剩下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黑煞護法粗重的喘息。

  「完了……全完了!」他像一頭困獸,在小小的破廟裡轉著圈。

  「江州分壇,就這麼沒了!我怎麼跟教主交代?怎麼交代!」

  他猛地停下腳步,看向死人一般的魏合,怒火中燒。

  「魏合!你啞巴了?!若不是你當初自作主張,去招惹那什麼狗屁玄穹雲澤真君,何至於引來這麼多麻煩!」

  「現在江州據點全毀,執事身死,你讓我如何向總壇交代?!」

  魏合沒有辯解,只是低下了頭。

  交代?

  還需要交代嗎?

  從他們踏入青河縣,試圖去試探那位真君虛實的那一刻起,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黑煞護法在破廟裡來回踱步,臉上的神情變幻不定,時而猙獰,時而恐懼。

  他很清楚,這次的損失太大了。

  醉仙樓不僅是江州最大的據點,更是為總壇提供材料的重要來源。

  如今毀於一旦,他這個護法,罪責難逃。


  一想到教主那張毫無感情的臉,和那些生不如死的懲罰手段,黑煞護法就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不行,他不能死。

  絕不能死在這裡!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瘋狂滋長。

  「北燕!」他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對,去北燕!楊烈的手再長,也伸不到北燕去!只要到了那邊,天高皇帝遠,我們就能活下去!」

  他衝到魏合面前,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

  「魏合,別跟個死人一樣!快收拾東西,我們連夜就走!」

  魏合任由他搖晃,臉上卻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走?」

  「護法大人,我們還能走到哪裡去?」

  黑煞護法一愣:「你什麼意思?」

  「您還沒明白嗎?」魏合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

  「我們招惹的,不是楊烈,不是官府,更不是那些和尚道士。」

  「是神。」

  「是真正的神!」

  黑煞護法像是看瘋子一樣看著他:「你魔怔了?!」

  「魔怔?」魏合笑了起來,笑聲淒涼。

  「護法大人,您忘了青峰山那隻妖邪是怎麼死的嗎?忘了那從天而降,瞬殺妖魔的神將了嗎?」

  「您忘了那黑風口顯聖,言出法隨,拘魂拿魄的地府執法使了嗎?」

  黑煞護法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無法用常理解釋的畫面,再次浮現在眼前。

  「那……那都是真的……」魏合的聲音如同夢囈。

  「神將是真的,地府也是真的……我們逃不掉的。」

  「我們這點微末道行,在人家眼裡,跟螻蟻有什麼區別?」

  黑煞護法嘴唇哆嗦著,卻還在嘴硬:「胡說!那不過是些障眼法!是道門那些牛鼻子搞出來的鬼把戲!」

  「是嗎?」魏合反問。

  「那本帳冊呢?它為什麼會那麼巧,落到官府手裡?那群和尚,又為什麼會那麼巧,知道我們藏在醉仙樓?」

  「這江州城,就像一張網。我們,就是網裡的魚。」

  「而那位真君,就是織網的人。」

  「去北燕?」魏合的笑意更濃了,也更絕望了。

  「護法大人,難道北燕就沒有土地神,沒有城隍爺嗎?」

  「我們走到天涯海角,都在那位真君的眼皮子底下。」

  黑煞護法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鬆開手,踉蹌著後退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魏合說得對。

  他們面對的,或許真的是一個無法抗衡的存在。

  可求生的本能,還是讓他無法放棄。

  「不……我不管!」黑煞護法從地上爬起來,眼神瘋狂。

  「就算是神,我也要逃!我不想死!我不想被煉成屍傀!」

  他不再理會魏合,跌跌撞撞地沖向破廟後殿,去收拾他那些保命的家當。

  他還有些私藏的丹藥和金銀,足夠他逃亡路上的花銷。

  魏合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動。

  他知道,黑煞護法逃不掉的。

  他也逃不掉。

  從他動了念頭,想去試探那位真君虛實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死,是肯定要死了。

  他伸出自己的雙手,看著上面無形的血腥。

  這些年,為了煉製延壽丹,為了討好教中高層,他害了多少人?抽了多少童男的骨髓?取了多少少女的性命?

  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以前,他從不信因果報應。

  可現在,他信了。

  地府是真的。

  那森羅殿,那奈何橋,那十八層地獄,也都是真的。


  一想到自己死後,魂魄要被鎖魂鏈勾走,要在孽鏡台前照盡一生罪孽,要在油鍋里反覆煎炸……

  一種比死亡本身更恐怖的寒意,攫住了他的心臟。

  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不!

  他不想魂飛魄散!

  死,他已經不怕了。

  可他怕死後,連一絲輪迴的指望都沒有,要在無盡的冥火中,被灼燒千年萬年。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野草,在他死寂的心田裡,猛地鑽了出來。

  我若……

  我若去投案呢?

  我若去當這個帶路黨呢?

  魏合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將功贖罪?

  不,他的罪孽太深,深得連他自己都覺得無法饒恕。

  如果他能提供整個血羽教在南楚的所有據點,所有核心人員的名單。

  將那些與教中勾結的達官顯貴,全都說出來。

  這算不算是大功一件?

  或許……或許判官在落筆時,能看在這份功勞上,稍稍留情幾分?

  讓他少受幾層地獄的苦楚?

  讓他能有個機會,去排隊喝一碗孟婆湯,求一個來世變豬變狗的機會?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便再也無法遏制。

  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是他這個註定要下地獄的惡鬼,能為自己爭取到的,唯一的,一絲憐憫。

  魏合緩緩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那堆即將熄滅的篝火,又看了一眼黑煞護法消失的後殿方向,嘴角露出一抹說不清是解脫還是自嘲的笑意。

  他什麼也沒帶。

  只是整理了一下早已褶皺不堪的衣袍,仿佛要去赴一個早就定好的約會。

  他走出破廟,走入冰冷的夜色里。

  遠方,江州城的燈火依舊明亮。

  那裡,有他最後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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