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離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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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笑了……」方父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死死盯著地板上的一點,仿佛那裡正重演著那恐怖的一幕,「不是哭,不是喊,就是……嘴角往上翹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那個畜生兒子……」

  他的描述斷斷續續,充滿了巨大的恐懼。

  「那個畜生當時也蒙了,腳停在半空,罵了一句『你他媽瘋了』,然後……然後他就怕了。」

  「他怕了?」秦依下意識地追問。

  「對,他怕了!」方父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是刻骨的記憶,「我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那種表情。不是不耐煩,不是憤怒,是害怕。就像……就像大白天撞見了鬼。」

  「他連滾帶爬地跑了,連外套都忘了拿。」

  「我們兩個老東西趕緊爬過去看芳芳。她肚子上全是腳印,嘴角還掛著血絲……」方母接過了話頭,聲音里是無法驅散的寒意,「可她就那麼躺著,還在笑……眼睛空洞洞的,沒有焦距,就只是在笑。」

  「我們喊她,她不理。」

  「我們掐她人中,她也沒反應。」

  「就那麼笑了足足有……有十幾分鐘。直到我們把她扶起來,給她擦臉上的血,她才像是……才像是突然醒過來一樣,問我們,『爸,媽,你們怎麼哭了?』」

  秦依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她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畫面:一個女人被丈夫兇殘地毆打,倒在血泊里,卻對著施暴者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將兇徒嚇得落荒而逃。

  這已經超出了「受虐婦女綜合徵」的範疇。

  這是一種……徹底的,精神層面的異變。

  是絕望到極致後,靈魂的崩塌,還是……新生的開始?

  「那之後,」方父的聲音艱澀,「我們就勸她,跟那個畜生離了吧。」

  畫面仿佛切換到了另一個同樣昏暗的午後。

  屋子裡,滿地狼藉。

  姚芳正拿著掃帚,默默地清掃著被打碎的碗碟。她的臉頰高高腫起,胳膊上是大片的青紫。

  方母拉著她的手,老淚縱橫:「芳芳,離了吧!你再這麼下去,會被他打死的!你聽媽一句勸,離了!」

  姚芳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毫無波瀾的語氣,輕聲問道:「媽,離了,我們去哪兒?」

  方母一噎。

  「我……我們租房子住!媽還有退休金,你爸也能出去找點活干……」

  「他會找到我們的。」姚芳打斷了她,聲音依舊平靜得可怕,「到時候,他只會打得更狠。他還會去學校找樂樂和安安(孩子的名字),他會告訴所有人,他們的媽媽是個拋夫棄子的壞女人。」

  「他敢!」方父在一旁氣得發抖。

  「他敢的,爸。」姚芳終於回過頭,那雙本該清秀的眼睛裡,是一片看不到底的死水,「他什麼都敢。我們跑不掉的。」

  「那……那也不能就這麼忍著啊!」方母哭著說,「大不了,我們魚死網破!我們去告他!讓他去坐牢!」

  姚芳看著兩位老人,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媽,上次報警,警察叔叔走了之後,他把我關在廁所里,打斷了我兩根肋骨。他說,那是給我長記性的。」

  「這一次,如果他因為我們去坐牢,等他出來,他會殺了我們全家。」

  她說的不是一種可能,而是一個既定的事實。

  整個房間,陷入了令人窒管的死寂。

  是啊,跑不掉,躲不開。

  那個男人就像一張附骨之疽,死死地纏住了這個家庭的每一個人,吸乾了他們所有的血肉和希望。

  離婚,對姚芳來說,從來不是一個選項。

  那不是通往新生的門,而是通往地獄的直通車。

  ……

  回憶結束。

  客廳里,只剩下老兩口壓抑的抽泣聲。

  秦依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個闖入悲劇舞台的小丑。她之前準備的所有法律方案、辯護策略,在這一家人血淋淋的現實面前,都顯得那麼的傲慢和無知。

  她終於明白了林默帶她來這裡的目的。


  這是讓她親眼看看,法律的陽光,永遠照不到的陰暗角落裡,究竟滋生著怎樣令人絕望的怪物。

  林默從始至終都沒有打斷老兩口的敘述。

  林默看著眼前這對瞬間燃起希望,又瞬間被點燃所有痛苦的老人,臉上沒有半分動容。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方父,重複了剛才的問題,語氣沒有絲毫變化。

  「除了那一次,你們還勸過她嗎?」

  這個問題,像一盆冷水,澆熄了方父剛剛燃起的決絕。他臉上的激動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無力感。

  「勸……怎麼沒勸過……」

  方父的聲音乾澀沙啞,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十歲。

  「不止一次啊……」

  秦依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她感覺自己不像是在會見證人,更像是在挖掘一座早已被掩埋的墳墓,每一下,都可能挖出腐爛的骸骨和刺鼻的絕望。

  方父的思緒,飄回了兩年多前。

  那時候,姚芳的大女兒樂樂剛上小學。為了慶祝,姚芳特地去菜市場買了條魚,想給孩子做頓好的。

  「那個畜生,那天在外面打牌輸了錢,一回家就找茬。」方父的拳頭死死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嫌魚湯腥,一腳就把那鍋剛燉好的湯給踹翻了。」

  滾燙的魚湯,濺了姚芳一腿,瞬間就起了燎泡。

  「我們兩個老東西嚇壞了,趕緊找燙傷膏。可那個畜生還不罷休,指著芳芳的鼻子罵,說她是個喪門星,只會敗家,連個湯都做不好。」

  「芳芳那天也不知道怎麼了,就回了一句:『方謙,我們離婚吧。』」

  那是方父記憶里,姚芳第一次,主動提出「離婚」。

  「那個畜生愣了一下,然後就笑了。」方父的身體開始發抖,那是一種源自記憶深處的恐懼,「他沒動手,他就是笑。他從錢包里,掏出芳芳的身份證、我們兩個老的身份證,還有兩個孩子的戶口本,『啪』地一下,全扔在桌上。」

  「他說,『好啊,離。你現在就走。你淨身出戶,房子是我的,你一分錢都別想拿。孩子也是我的,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他們。』」

  「他還說,」方母接過了話頭,聲音里滿是寒意,「『你前腳走出這個門,我後腳就把樂樂和安安賣到山裡去。我告訴他們,是他們的媽不要他們了,把他們賣了換錢跑了!』」

  「芳芳當時就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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