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啞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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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煤市的未來,怎麼看?

  這個問題飄在小院上空,混雜著飯菜的餘溫和老舊磚牆的氣息,顯得格外宏大而空洞。

  【怎麼看?】

  陸衡差點沒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肌肉,把一口老槽直接吐出來。

  【我他媽用眼睛看啊!難不成用腚眼子看嗎?一個破地方,天是灰的,樓是灰的,連空氣都是一股煤渣味兒,能有什麼未來?未來的吸塵器市場倒是一片藍海!】

  他感覺齊建國這個問題,就和他剛進政府大樓時遇到的那個保安一樣,充滿了高深莫測的扯淡意味。

  就在陸衡的耐心即將告罄,準備說點什麼打破這尷尬的寂靜時,周敘白開口了。

  「齊書記這個問題,問得很有水平。」

  周敘白將手裡的筷子輕輕放下,動作一絲不苟。他坐直了身體,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在會議上做報告的姿態。

  陸衡心裡咯噔一下,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壞了,老周要開始說官話了。】

  果不其然。

  「有煤市,作為典型的資源型城市,在過去為國家的工業化進程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周敘白不疾不徐地開了個頭,「這是有煤市的光榮歷史,也是它的沉重包袱。」

  「如今,我們談未來,其實談的就是轉型。從『黑』到『綠』,從『舊』到『新』,這是一條艱難但必須走的路。」

  齊建國沒有插話,只是端著茶杯,靜靜地聽著,那姿態不像是下級在聽取匯報,更像一個考官在審視一份答卷。

  「轉型成功的關鍵,在我看來,無非是兩點。對內,要敢於割捨,卸下歷史包袱;對外,要建立信心,打造新的名片。」

  周敘白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院子裡昏黃的燈光。

  「就拿謝廣坤先生這件事來說,它就是典型的歷史包袱。一筆拖了八年的欠款,拖垮的不僅僅是一個企業,更是政府的公信力。一個連舊帳都算不清的地方,怎麼讓新的投資者放心把真金白銀投進來?」

  「所以,解決這件事,表面上是幫一個企業紓困,實際上,是在為有煤市的未來,清理營商環境的基石。這一點,我相信以魏市長的遠見卓識,不可能看不到。」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回答了齊建國關於「未來」的宏大提問,又不動聲色地把話題拉回到了他們真正的目的上,還將魏東再次高高捧起。

  【臥槽……還能這麼說?】

  陸衡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感覺自己像個旁聽天書的學渣。

  【老周這他媽不去考公務員,真是屈才了!這一套一套的,聽著全是廢話,但好像每個字又都踩在點子上!這說的是人話嗎?】

  他看著周敘白那張平靜的臉,再看看齊建國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忽然覺得自己跟他們倆不是一個物種。

  齊建國終於有了動作,他將茶杯蓋子輕輕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周先生說得好啊。」

  他感嘆了一句,也像是在給周敘白的這番話做個小結。

  「卸下包袱,建立信心。這八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齊建國微微搖頭,那張溫和的臉上泛起一絲複雜的意味,「有煤市家大業大,關係盤根錯節。有些包袱,不是不想卸,是不知道從哪兒開始卸。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陸衡聽著這雲裡霧裡的話,又開始煩躁起來。

  【來了來了,經典和稀泥環節。複雜,難,動全身。說白了不就是不想管嗎?】

  然而,周敘白依舊平靜。

  「齊書記說的是。所以,才更需要魏市長這樣有魄力、有擔當的領導,快刀斬亂麻。」

  他頓了頓,話鋒跟著一轉。

  「當然,一把快刀,也需要一個穩固的刀鞘。有齊書記您在紀委坐鎮,為真正想幹事的幹部保駕護航,清除那些暗地裡使絆子、搞破壞的障礙,這才是我們有煤市能夠成功轉型的最大保障。」

  這一記迴旋踢,又把球精準地傳了回去。

  意思很明白:我們知道這事複雜,水很深,可能魏東不是不想解決,而是有人在裡面搞鬼。而你齊建國,作為紀委一把手,你的職責就是把這些搞鬼的人揪出來。

  我們,是來給你遞刀子的。


  小院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怪脾氣的老頭又端了一碗湯出來,往桌上重重一放,打破了這凝滯的氣氛。

  齊建國拿起勺子,給自己盛了一碗,也給周敘白和陸衡各盛了一碗。

  「周先生,你太高看我了。」他吹了吹湯的熱氣,慢悠悠地開口,「我這個紀委書記,也就是個看門的。主要工作,還是防微杜漸,抓一抓幹部們的思想教育和作風建設。」

  「就像魏東同志,在這方面就做得很好嘛。」齊建國忽然提到了魏東,但話頭卻拐了個彎,「他不光自己嚴於律己,對家人的要求也很高。這一點,很難得。」

  陸衡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愛人蘇晴,是咱們市里有名的藝術家,開了個畫廊,是非營利性質的,純粹是為了提升我們市的文化氛圍。魏東同志為了避嫌,從來不插手畫廊的任何事,也從不利用自己的關係為畫廊提供任何便利。」

  齊建國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周敘白的反應。

  「一個身居高位的幹部,能把公與私分得這麼清楚,把廉潔自律的口號真正落實到家庭生活中,這本身就是一種榜樣力量。這對於塑造我們有煤市對外開放、清明廉潔的新形象,作用很大。」

  陸衡聽得拳頭都硬了。

  【又來了!又開始給魏東唱讚歌了!還他媽拖家帶口地唱!這老狐狸到底想幹嘛?把我們當傻子耍嗎?】

  他剛想發作,卻看到周敘白竟然點了點頭。

  「齊書記說得對。」周敘白喝了一口湯,應和道,「家風,是一個幹部最直觀的鏡子。魏市長有蘇晴女士這樣一位賢內助,醉心藝術,不問俗事,確實是他的福氣,也是有煤市的福氣。」

  兩人又開始了一輪新的商業互吹。

  陸衡徹底放棄了思考,他低下頭,化悲憤為食慾,開始猛吃桌上的菜。

  【吃!我他媽就知道吃!你們聊你們的啞謎,老子填飽肚子再說!林默那個瘋子說的沒錯,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飯!】

  一頓飯,就在這種陸衡完全聽不懂,但感覺又很高深莫測的氛圍中結束了。

  齊建國看了看表,站起身。

  「時間不早了,我那邊還有個會。」他伸出手,再次與周敘白交握,「今天跟周先生一席話,讓我這個老同志也學到了不少新思路。歡迎你們來有煤市投資,也感謝你們對我們工作的關心。」

  一套完美的官腔,為這次會面畫上句號。

  「齊書記客氣了。」周敘白也站起身,不卑不亢。

  陸衡抹了抹嘴,也跟著站起來,心裡憋著一股無名火。他感覺自己白跑一趟,除了吃了一肚子菜,聽了一堆廢話,什麼有用的信息都沒得到。

  齊建國轉身,朝著院門口走去。

  就在他一隻腳即將邁出院門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他沒有看陸衡,視線徑直落在周敘白的身上。

  「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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