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原來心疼一個人,就是愛上她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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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熊大火覆蓋了這座破廟。

  遠處,百姓們的救火聲和軍隊們的搜查聲透過燃燒的火海,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聞星落注視身側跪坐的少年。

  裴凜垂著眼帘,叫人看不清楚他眼中的神情,火光在他的臉龐上跳躍,他的肌膚那樣白,像是永遠無法融化的一抔冰雪。

  良久,少年抬起倔強偏執的一雙眼,「魏寧,我不會放你走的。大魏國破,君臣同殉,歷來如此。」

  聞星落抱著雙膝。

  她想說什麼,卻因為吸入了太多的濃煙,剛扯唇就忍不住劇烈咳嗽。

  她咳得那樣厲害,纖盈的身子幾乎完全蜷縮成團,昔日總是嬌艷明媚的小臉被火灰弄髒,只餘下一雙濕潤猩紅的圓杏眼仍舊乾淨澄明。

  「裴凜……」

  她艱難地捂著口鼻。

  裴凜看著她。

  他該恨她的。

  恨她壞了他籌謀多年的算計,毀了大魏復國的希望。

  可是此時此刻,他注視著她,心裡最突兀的念頭竟然是——

  她很難受。

  她正在承受火焰灼燒的痛苦,她會葬身火海,她會化作飛灰。

  可她是那樣矜持漂亮的小姑娘,她應該活在春光爛漫里,她應該被所有人疼著愛著,而不是和他這種陰溝里的人,死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

  他忽然很希望,她能活下去……

  裴凜呆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的心臟如同被某種東西噬咬,漫上密密麻麻的疼痛。

  很奇怪的感覺。

  十七年來,他從未體驗過這種感受。

  當年裴家先祖愛上了大魏皇族,於是發誓生生世世都將守護這個王朝,子子孫孫永不背叛,而裴家的後代,仿佛遭到既定的宿命一般,竟都不可避免地愛上了大魏皇族。

  到他這一輩,他以為他會成為例外。

  畢竟他只是個閹人,畢竟他面對魏高陽時並沒有異樣的感覺。

  可是,他偏偏遇見了魏寧……

  少年修長的手指,緩慢撫摸過少女的眉眼。

  他在皇宮長大,自幼見識了各種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他自詡博古通今,於是他將大魏遺民組織在一起,教他們文治武功、山川地理。

  私底下,那些人見到他都要尊稱他一聲「裴國師」,他以為他雖然年少,卻已經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可是他翻閱的成千上萬本古籍里,竟無一字一句,教他何為情、何為愛。

  直到命懸一線,裴凜才突然明白,原來心疼一個人,就是愛上她的開始。

  他愛上了魏寧。

  他這樣骯髒卑鄙的人,竟然愛上了一個女人。

  裴凜忽然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淚猝不及防地順著臉頰滾落。

  他從脖子上摘下一顆珠子,戴在了聞星落的頸間。

  「辟火珠。」裴凜嗓音低啞,打開了鐐銬,「你走吧。」

  海藍色的寶珠通體晶瑩,映亮了聞星落的臉。

  她問道:「你呢?」

  裴凜深深看她一眼,卻沒理她。

  聞星落起身,朝他伸出手。

  裴凜別過頭,臉上的神情似哭似笑,聲音沙啞,「在我反悔之前,趕緊滾。」

  聞星落沉默片刻,轉身離開。

  她走後,裴凜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他仰頭。

  臨近中秋,月輪漸圓。

  可是坍塌的燈菩薩龐大到遮天蔽日,他看不見今夜的明月,也看不見明月里的故國。

  火焰灼燒,他的眼睛很痛。

  他緩緩朝上方伸手,像是渴求某種救贖,「裴凜無能,未能復國,未能改寫史書,有負列祖列宗。裴凜,願以身殉國。」

  不遠處。

  聞星落跑出去一段距離,下意識回眸。

  少年孤零零地站在彩塑神像下,四面是坍塌的橫樑和燃燒的大火。


  他慢慢垂下頭,眼尾的淚痣鮮紅欲滴。

  孔雀藍的寬袖錦袍沾上火星子,同他凌亂的墨發一同在熾熱的大風裡急劇翻飛,仿佛一捧即刻融化在火海里的潑墨藍色。

  他拔出了藏在拂塵白玉手柄里的短劍。

  下一瞬,短劍決絕地割破咽喉。

  神台之下,血珠四濺。

  騰起的火光吞噬了血珠,如有生命般燃燒的更加旺盛。

  聞星落怔怔看著少年自刎的那一幕。

  無數火星子乘著熱風朝上方涌去,仿佛來自舊王朝的最後一縷孤魂,正悄然消散在天地間。

  明明憎惡裴凜。

  可是此時此刻,少女也道不出心中的複雜情緒。

  她閉了閉眼,不再停留,毅然轉身往火場外奔逃。

  頸間的辟火珠散發出幽微的海藍色光芒,大魏巫族壓箱底的至寶,將火焰和濃煙全部驅逐在外,護送著少女逃離了火海正中央。

  今夜有風,半座臨安城都在燃燒。

  儘管派出了無數侍衛搜查聞星落和裴凜的下落,但全部一無所獲。

  扶山灰頭土臉地過來復命,「主子,南邊兒也沒有小姐的蹤影,有百姓看見疑似小姐和裴凜的兩個人往燈菩薩北面兒去了,北面兒是座破廟,恰好位於火海正中央,如果小姐真的進了破廟,只怕……」

  「凶多吉少」四個字如鯁在喉,扶山看著謝觀瀾冷若寒潭的臉,沒敢說出口。

  曳水稟報導:「卑職有派人往那邊搜查,但火勢太大,咱們的人暫時進不去。已經調集軍隊救火,只是還需要時間。」

  話音剛落,兩人就看見謝觀瀾突然翻身上馬。

  扶山意識到不妙,「主子,火勢危險,您不可以——」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所有聲音都在謝觀瀾的耳畔遠去。

  照夜玉獅子化作雪白殘影,載著他直奔臨安城北。

  逃難的百姓擁擁堵堵。

  謝觀瀾逆人流而行。

  遠遠的,便看見燈菩薩坍塌在火海之中,仿佛橫臥在天地間的神跡,半張臉被燒得猙獰扭曲,另外半張臉卻依舊慈忍。

  菩薩拈花,笑指天空。

  駿馬嘶鳴,迎著灼燒的熱風,謝觀瀾疾馳進了火海。

  火海無邊無際。

  聞星落跑了很長一段路,卻像是身陷迷宮,怎麼也分不清逃生的方向。

  她撐著雙膝劇烈喘息,舉目四望,火海茫茫。

  她猜測她大約是跑到了燈菩薩的腹腔位置,無數木櫞骨架在周圍陸陸續續地燃燒崩塌,如同醜陋的鳥籠,將她徹底困在了這一小方天地里。

  「謝觀瀾……」

  少女聲音嘶啞。

  寬袖罩紗襦裙被熱風吹得鼓起翻飛,少女脫力地跪坐在地,青絲搖曳過嬌艷蒼白的臉龐,她仰起纖細的脖頸,如同命懸一線的青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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