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百場罪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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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一從架子最頂端拿出一個細長的箱子,灰褐色的金屬材質十分雅致。她把箱子搬到夏溯面前,示意夏溯打開看看。

  一根細長的鎖鏈躺在盒子裡。黑色的骨骼作為鎖鏈本體,側面焊著鋸齒狀的倒刺。每一根刺上都刻著夏溯看不懂的文字,細碎且緊湊。

  「這是迴廊清道夫的脊髓凝練成的鎖鏈。它們的職責是定期清理石碑群上的污垢,有時石碑會碎裂,就被清道夫吃進肚子。鎖鏈上的倒刺便是從清道夫胃裡提取出的石碑碎片製成。」

  九一拾起鎖鏈,伸出手:「把手給我。」

  夏溯把手平放在九一手上,九一掐著鎖鏈的一頭,觸碰夏溯的掌心。鎖鏈開始自主往前移動,倒刺刺破夏溯的手心,鎖鏈順著血洞,慢慢鑽入她的胳膊。鎖鏈頂開層層肌肉,從一條手臂滑到另一條。九一緊緊攥住夏溯的手腕,透過她的皮膚尋找鎖鏈的去處。

  夏溯看著鎖鏈鑽入體內,倒是不慌張。畢竟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有外來者進入自己的身體了。反倒是傑克皺著眉。

  九一鬆開手,揚頭示意夏溯試一試。夏溯瞄準帳篷另一端,一個正在被修復的吊墜。她甩出手臂,鎖鏈鑽出掌心,纏住吊墜,瞬間將其帶回夏溯身邊。

  夏溯滿意的看著鎖鏈:「還不賴。」

  九一撫過畫布表面,滿眼都是這幅畫:「怎麼樣?成交嗎?」

  夏溯爽快道:「成交。」

  她轉身和傑克,安咎說:「下次角斗的時候你們可要小心了。」

  傑克看著鎖鏈慢慢收回夏溯手心,真的在思考如何在角斗場中擊碎鎖鏈。

  安咎說:「不用替我擔心。」

  九一看了看時間,說:「時候不早了。明天可是永刑彌賽亞的角斗之日,大家都要早早趕往永燃角斗場呢,你們也早點回去休息。」

  夏溯說:「最後一個問題。」

  九一耐心的聽著。

  「你為什麼叫九一?」

  九一的眼睛輕快的眯了眯:「是因為我殺了九十一個人呀。」

  夏溯三人紛紛頓了頓。唯有尚醫生無奈的晃著戴滿儀器的腦袋。

  「謝謝你們光顧我的商鋪。期待下次光臨。」

  九一把夏溯,傑克,安咎和尚醫生送到商鋪門口,一行人從頭骨嘴裡走出。

  「九一真的是因為殺了九十一個人而獲得的名字嗎?」

  夏溯問尚醫生。尚醫生顯然經常和九一做交易。

  他擺弄著手裡裝有哀歌貨幣的容器:「當然不是。她每次都會編不同的故事來解釋名字,沒人知道她的真名。或者九一就是她的真名,只是隱藏了名字的來歷。」

  尚醫生自顧自地說著:「哀歌貨幣。我早就想研究薩迦羅斯的吼聲了,我甚至在接近千吼象和永刑彌賽亞的秘密……」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不再與夏溯三人溝通,消失在了流浪胃都的街道里。夏溯也不在意,也不擔心。尚醫生顯然對薩迦羅斯這顆星球頗有研究。原本夏溯只以為尚醫生是一名性情古怪的醫者,或者說科學家更為合適。現在看來,他的經歷比她想像的要複雜的多。

  夏溯三人結伴回到厄琉西斯,城邦間的鎖鏈上依舊遊盪著許多生物,腳下沸騰的岩漿是黑夜裡唯一的光亮。

  永燃角斗場今日人滿為患。六座城邦的生物全部聚集在此,為了觀看永刑彌賽亞是否能取得第一百場的連勝。夏溯三人走進角斗場時,不少生物正在下注,籌碼越堆越高。夏溯,傑克,和安咎的位置不錯,可以俯瞰整個角斗場。滅琅也坐在附近。

  夏溯體內的器官開始共振。她的視線變得模糊,內臟相互撞擊,即將頂出喉嚨。耳膜仿佛要炸開。等夏溯的視線重新聚焦時,守望者出現在了角斗場後方。她盤坐在一大坨肉球上,肉球上長著無數蠕動著的發聲器官。

  肉球盛著守望者緩緩滾進角斗場。

  守望者被凍結在薩迦羅斯最為高聳的金屬塔里,位於厄琉西斯和流浪胃都中間。她會出現在每屆悔恨嘉年華上,觀看永刑彌賽亞的角斗賽。

  夏溯回過頭,卻因為距離太遠看不清守望者的面容。守望者如同一座雕塑,蒼白到仿佛是從這個宇宙跳脫出的靈魂。

  安咎跟夏溯和傑克解釋:「那個肉球是守望者的坐騎,千吼象。嵌合了三百多隻生物發聲器官的巨獸,吼叫可引發器官共振爆炸。它的存在一直和守望者並列。」


  夏溯認真的點頭,等安咎轉身,才跟傑克耳語:「我看他不是白劍成精,而是史書成精。」

  從夏溯入場開始,呼喚永刑彌賽亞的聲音就沒斷過。

  夏溯必須拔高聲音,才能讓傑克和安咎聽見自己說話。

  「悔恨嘉年華舉辦了三十八屆,也就是說永刑彌賽亞至少打了三千八百場角斗。」

  安咎始終抱有懷疑:「很難想像一個角鬥士會一直連勝九十九場,但總在一百場時敗北。薩迦羅斯上甚至有傳說,說永刑彌賽亞身上帶有詛咒,讓他不停在百場角斗中感受接近希望卻又破滅的痛苦。」

  傑克說:「有什麼詛咒之說,是實力缺陷,或是故意如此。」

  夏溯也認同兩人的說法,永遠敗於百場這件事太過巧合。觀眾的歡呼聲忽地拔高,岩漿仿佛在聲音的震動下開始流動,圍繞著角斗場濺起火星。永刑彌賽亞率先入場。夏溯注意到歡呼聲中不僅有為永刑彌賽亞加油助威的聲音,還有詛咒他永遠不得勝利的聲音。

  另一名選手入場。她的步伐輕盈,鋼骨碰撞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六隻腳被金屬覆蓋,撐起圓鼓鼓的肚子。她的上半身與人類有些相似,臉上橫著密集的眼珠,口器嗡嗡作響。

  「塞勒斯!」

  有觀眾高聲喊道。

  塞勒斯是來自母巢的選手,經過層層篩選配對出的優種基因,曾在與流浪胃都的戰役角斗中為母巢奪得勝利。

  永燃角斗場沒有宣布開始的號角。兩名角鬥士登場的剎那,就朝對方殺去。彌賽亞令腿上的熔岩凝固,動作沒有絲毫停滯。他的右臂溶解,又迅速重組,變為鋼骨刃。彌賽亞轉動右腿,突然他改變方向,向著塞勒斯的死角突刺。

  塞勒斯歪頭輕鬆躲過這一擊。彌賽亞趁著塞勒斯還沒拉開距離,針對她的死角不斷攻擊,可都被她輕易躲過。塞勒斯密密麻麻的眼珠布滿額頭,轉動著,清晰捕捉到彌賽亞的每一個動作。她的視野里沒有死角。

  彌賽亞很快意識到了這點,退後,不再近距離攻擊。他的右臂轉化為能量炮,與岩漿同色的光芒匯集在手臂內部,緊接著發射。塞勒斯靈活躲過。六條腿貼著地面匍匐前進,速度異常迅猛。塞勒斯殺到彌賽亞眼前,她抬起腹部的前四條腿,刺向彌賽亞。

  彌賽亞右臂的鋼骨再次變換,變換為一塊膨脹的盾牌。盾牌表面鼓動著,像是一塊未完全凝固的熔岩。盾牌沒有受到預想中的攻擊,彌賽亞想要閃避卻已經晚了。塞勒斯躍到他身後,將前肢全部沒入他的後背。

  盔甲縮小了塞勒斯腳的面積,增加了壓力。她的腿插入彌賽亞身後,力量不斷加劇,直到半條腿全部沒入彌賽亞的肉里。彌賽亞彎腰,準備把塞勒斯甩出去。塞勒斯察覺到這點立刻想要退開,其中一條腿卻被夾在彌賽亞的骨骼里。

  塞勒斯為了自保,只好自行斷掉一條腿。否則被彌賽亞扔出抓住間隙,比賽一旦陷入他的節奏,將極其難打。彌賽亞抬起左手,從背後拔出陷在肉里的那根腿。

  塞勒斯突然痛苦的倒向地面,腹部開始顫抖,一個個胚胎從腹腔滑落。觀眾席上一陣譁然。

  安咎聽到前排的議論聲:「塞勒斯居然用幼卵作為誘餌,她太想贏了。」

  十多個長有一層黏膜的胚胎立在地上,很快,黏膜被胚胎自身吃掉,十多隻長像塞勒斯的幼崽出現。塞勒斯的口器再次開始嗡鳴,那群幼崽接收到了信號,它們的基因配種極具殺傷性,就是為了角斗而生。因此剛孵化,就有殺戮的能力。

  彌賽亞一時間被包圍。胸口處的凹陷出現,夏溯這次看清了,正如傑克所描述的幾乎一樣,一顆跳動的能量核。似乎有什麼東西核心內部蠕動,夏溯瞬間明白了。

  能量核蠕動的表面和裝有哀歌貨幣的皮革盒子一樣,角鬥士被封印的吼叫在內里掙扎,想要突破容器。

  夏溯激動的拉過傑克:「你還記得我們說衝擊波像是聲音嗎?因為它就是聲音!」

  「你看著。」

  能量核開始坍塌,聚攏。彌賽亞彎腰,再直起的一瞬間,身上再次出現噴發的裂口。衝擊波將塞勒斯的幼崽撞飛,它們掉進岩漿,哀嚎著化為了血水。

  傑克明白了夏溯的想法,他看著夏溯閃著興奮的眼睛說:「他從來沒用哀歌貨幣進行過任何交易。」

  夏溯點頭道:「沒錯。永刑彌賽亞把得到哀歌貨幣全部存儲至能量核內,化作聲波,在角斗場中用於進攻。」

  安咎也聽到了夏溯和傑克的話:「好觀察。夏溯,你跟永刑彌賽亞角斗過?」


  夏溯說:「第一次去薩迦羅斯就被拖進了角斗場了。」

  「誰贏了?」

  安咎問。

  夏溯搖頭:「沒人贏。我沒有落敗,他亦沒有。他只留下一句,你的靈魂不歸屬於薩迦羅斯,就走了。」

  安咎想了想這句話的含義。

  「他可能也有自己的原則。不願讓其他星球的靈魂流落他鄉。」

  夏溯說:「或許吧。」

  衝擊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塞勒斯勒住了彌賽亞的脖子。

  就在夏溯三人交談之際,塞勒斯用幼崽引誘彌賽亞的注意力,趁著這個時機,悄悄來到彌賽亞身後。當聲波擴散時,塞勒斯將整個身體埋進地面,避免被波及。接著她抬起腹部的前四條腿,兩條插進彌賽亞的雙臂,兩條插進肩膀。雙手牢牢捆住彌賽亞的脖子。

  彌賽亞的右臂開始快速變換,用不同的形態嘗試掙脫塞勒斯的禁錮,但無濟於事。即使塞勒斯的腿被割的鮮血淋漓,她也不鬆開。

  「我等這一天好久了,永刑彌賽亞。我堅決不會輸!」

  塞勒斯爆發出力量,腿插著彌賽亞的身體往前,雙臂掰著他脖子往後。觀眾不再出聲,只剩下響亮,血肉撕裂的聲音。

  慣性使得塞勒斯猛地後退。她舉起手,拎起了永刑彌賽亞的頭顱。

  永刑彌賽亞還是未能達成一百場連勝。

  所有生物開始為塞勒斯歡呼,同時也議論紛紛。

  「真可憐,永刑彌賽亞又要重新開始了。」

  「很快就會舉辦下場悔恨嘉年華吧。」

  「我賭明天永刑彌賽亞就會殺了塞勒斯。」

  夏溯從觀眾的話里聽出了端倪:「永刑彌賽亞在角斗中被殺,為什麼他們說得像他還活著一樣?迴廊的石碑群有記載關於這方面的信息嗎?」

  「據我所知沒有。石碑只記載了永刑彌賽亞在角斗中死亡,第二日又會重返角斗場。殺死他的角鬥士第二日便會慘死。永刑彌賽亞為什麼能死而復生似乎對薩迦羅斯也是一個秘密。」

  安咎望著角斗場中永刑彌賽亞分裂的屍體。

  夏溯回頭,發現守望者已經離開了。

  「我想等到明天,看永刑彌賽亞會不會復活。」

  安咎和傑克也準備留下。

  「別抱太大希望。永刑彌賽亞被殺了三十八次,次次都會返回角斗場,並且目前為止沒有任何生物看出端倪,我們大概率也看不出。」

  傑克率先起身,走下觀眾席,夏溯和安咎緊隨其後。

  角斗賽結束後才剛剛下午。三顆恆星的引力緩緩扯動星球表面,裂隙中常有淵歌者躍出岩漿。透黑的身體裡內臟清晰可見,像是一塊塊血肉組成的星系。

  夏溯,傑克,和安咎只有母巢這一個城邦還未參觀,於是趁著傍晚,趕往母巢的臨終派對。母巢和厄琉西斯一樣,是一個完全封閉的城邦。它的本體是一塊巨大的隕石,內里被挖出一條條隧道和巢穴,四通八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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