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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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滴鮮血懸掛於脖頸。

  雨水滑落屋檐,血液四溢,在少女腳下逃竄,最終與水窪融為一體。

  黑夜灌滿了巷子,也為少女披上馬尾。她麻利的抱起地上的屍體,扔進了停在巷子外的車裡。隨即上了車。

  濃重的雲覆蓋住天空,也捂黑了地。湖水深不見底。

  密密麻麻的枝葉遮蔽著一條蜿蜒小道,和一輛急速行駛的車。車沿著小道一直開,速度從始至終沒變。直到前方突然變得開闊,車急剎在湖邊的山坡上。

  少女從車上走下,從後備箱中抱起屍體。沉甸甸的屍體在少女手中如同捧著一疊羽毛,她的腳步依舊快而輕,靴子蹭過草地的窸窣聲在身後揚起。

  少女與屍體一路走到湖邊,湖面倒映著純黑的夜。夜與湖藕斷絲連,在天地間拉扯出沉寂的風。

  湖中還映著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少女沒有絲毫猶豫,熟練的用力一拋,屍體隨著一聲悶響砸入湖水。水花飛濺,瞬間將屍體包裹。水面泛起陣陣漣漪,朝著四周擴散。屍體並未沉入湖底,而是開始灼燒。

  湖水舔舐著皮膚表面,將其扒開,發出滿意的滋滋聲,刨出腹腔里早已冰冷的內臟。接著逐漸滲透肌肉和骨頭,吃的滿是窟窿。

  少女立於湖邊,靜靜地看著湖水淹過自己的口鼻,在臉上反覆蹭刷,像是海岸邊一塊爛掉的礁石。

  很快,那張臉便徹底溶解於水中。只留下一灘血。

  少女還是站著不動,注視著血被湖水團團包圍,淨化,越縮越小。直到漂在水面的最後一點紅斑也消失不見,才轉身離去。

  少女快步回到車前,拉開車門,卻突然止住。她仰起頭,想看一眼天上閃亮的星月,驟然發現什麼也沒有。她的眼睛對著天,暗淡的夜空鑽入她的瞳孔。少女低下頭,踏入車內,向著遠方行駛。

  後視鏡上映著身後拉成一條模糊黑線的湖。和與湖逐漸重疊的堅定雙眸。

  戰火硝煙。一名扎著烏黑馬尾的少女跪在殘破的廢墟中。

  隨處可見的屍體和斷肢,血漿征服了大地。周圍宏偉的建築傷痕累累,破損處塗抹著暗淡的臟器,將原本錚亮的銀綠色覆蓋成了棕紅色。

  「夏溯!」

  一個有力的聲音短暫的踏破了悲傷,少女的視線內出現一團火焰。

  「夏溯。」

  一個男人從廢墟中瞥見跪在地上的夏溯,急忙朝她跑來。

  不等男人走近,就瞧見少女懷中還躺著一人,那人死狀慘烈,脖頸處傷口的血淌滿全身。身側躺著一把折斷的劍。

  夏溯恍惚的看著男人跑到她身邊蹲下,驚恐,悲傷,憤怒,從滿是血的臉上噴出。

  「宿羅。」

  夏溯輕聲喚道。

  她竭力繃緊顫抖的聲線:「安咎。」

  她僵硬地看著懷中人的臉。

  宿羅低頭沉沉看了一眼安咎,便站起身,去拉夏溯的肩膀。

  「趁著現在還來得及,我們撤退。」

  宿羅拽著夏溯就走。

  夏溯猛地抬起頭:「撤退?」

  宿羅硬生生把夏溯從原地拖出一步:「其他人都走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夏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傑克呢?」

  還不等宿羅回話,一隻巨大的鉗子突然破土而出,夾住了他的腿。

  宿羅咒罵一聲,雙手燃起烈焰,強硬的把鉗子掰開,抓住它的手臂,將隱藏在地底的生物拽了出來。他一隻手握住生物頭上的彎角,一隻腳踩在它尖銳的脊背上,扯下它的頭。

  宿羅身上凝固的血漬再次變得鮮艷。

  宿羅把手中的腦袋扔在一邊,又去拉夏溯。

  夏溯不動,重複道:「傑克呢?」

  宿羅回過頭,五官已然被血染的看不清,聲音是抑制不住的憤怒。

  「我不知道。」

  他的頭髮迸濺出火星,怒極道:「再不走我們也活不了。」

  夏溯指揮道:「你幫我把安咎帶回飛船,我去找傑克。」

  宿羅的嘴唇張合著,夏溯卻什麼都聽不見。她眼睜睜看著宿羅的面孔淹入白光。


  來不及反應了。

  無盡的白。

  無數的觸手包裹住了夏溯和宿羅。嗡鳴聲撞擊頭骨,痛感反覆刺穿大腦。夏溯毫不在意,她只是在白光消失的第一時間去看宿羅。

  宿羅被觸手摟著,在夏溯面前。他血肉模糊的臉緊貼夏溯的額頭。

  白光帶來的刺痛像是銀針不停戳進夏溯的眼眶。她能感覺到眼珠在控制不住地顫動,但不是因為疼痛。

  夏溯仰起頭,努力不讓蓄滿眼底的淚流出。要是流淚,就更看不清他了。

  夏溯抬手去摸宿羅面目全非的臉,皮肉像是綻放的花叢。她用手掌輕輕捧著他的臉頰,心臟傳來痛幾乎要將她碾碎。

  夏溯突然頓住了,她好似感受到了貼在手心的臉頰在緩慢起伏。夏溯屏住呼吸,直到手心旁的臉頰微微一動,她臉上隨即擰起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喜悅交織著恐懼充斥全身。

  夏溯明白自己不能浪費一分一秒,她立刻用觸手小心翼翼捲起宿羅和安咎。夏溯控制著觸手鋒利的尖端插進地里,讓自己凌於空中,以最快的速度朝著飛船趕去。

  夏溯把安咎和宿羅安置在機艙內的台子上,又立刻跑出飛船在一片屍骸中翻找著什麼。

  夏溯行走於生靈塗炭的大地,祈求著讓自己尋到唯一的生命。血液乾涸,燕脂凝夜紫。

  夏溯翻開一座座由同胞和敵人的屍體堆砌而成的山脈,終於望見了那雙海藍的眼眸。她伸出觸手將壓在傑克腿上的石塊搬起,傑克靠在廢墟中定定地看著她,不曾移開視線。

  「傑克。」

  夏溯喚道。

  傑克眨了一下眼睛。

  淚水終是從心底一路湧上眼眶,只有一滴落下。在鋪滿污血的臉上開闢出一條痕跡。夏溯輕柔的從地上捲起傑克,再次返回飛船。

  夏溯看著躺在台子上的三個同伴,無比慶幸他們都活著,都還活著。

  她一個個查看昏迷的同伴身上的傷口。每一個人仿佛都是由鮮血鑄造,大小不一的傷口遍布全身,像是龜裂土地中的峽谷,皮肉翻滾。

  夏溯摁出台子上療傷的工具,在飛船穿梭於密密麻麻的紅星時,為同伴進行簡單的處理。

  飛船降落在停滿戰艦的場地里。夏溯望了眼同伴,接著跑出艙門。她早就通知了讓艾魁在停機坪等著,果然一個栗色長髮,穿著白褂的男人站在飛船前正等著夏溯。

  男人看到她後,急忙指揮身邊抬著擔架的醫護人員進去接人,並跟著他們一起朝夏溯趕去。

  夏溯領著他們到台子前,看著他們小心的將三個人抬上擔架。所有醫護人員在搬運的過程中時不時抬頭看向艾魁,臉上流露出的驚恐和詢問,被艾魁盡收眼底。

  艾魁走上前,想簡單查看一下三人的傷勢。在手指碰到傑克手臂的瞬間,全身凝固了。

  夏溯看到艾魁怔住,緊張的問:「怎麼了?」

  艾魁轉過頭,凝視夏溯。

  夏溯焦急的盯著艾魁。後者的視線下移,瞥見夏溯不停顫抖的右手。

  最終在夏溯催促的眼神中,艾魁深吸了一口氣回答道:「傷勢嚴重,不過別擔心,我會盡全力救治。」

  夏溯點頭,艾魁揮手示意醫護人員將三人抬回手術室。

  三人被統統送進手術室,艾魁站在門口囑咐:「你在這裡等著也沒用,去處理一下身上的傷吧。」

  說罷便招呼過來一個醫生,自己轉身進了手術室。夏溯看著面前關死的門,心臟抽跳著。她站穩,做了幾個深呼吸後,才稍微平復。

  夏溯自己也是遍體鱗傷。她最後看了一眼手術室外的指示燈,明晃晃的紅色過分扎眼。雖然心切,夏溯也清楚等著無用,便回過頭不去看,跟著醫生進了旁邊的醫護室。

  夏溯處理完傷口後立即回到了手術室門口。沉重的眼皮不停敲打眼眶,她不願離開。過了好幾個鐘頭,手術室的門才被推開。

  夏溯的心臟一下抽跳得更加厲害。艾魁出現在門口的一剎那,急切地走上前。

  艾魁摘下口罩,表情凝重卻透露著喜悅:「三個人全部脫離生命危險,現在只需要好好療養。」

  這句話,驅散了夏溯心頭的焦灼。

  夏溯深吸一口氣,點頭道:「我進去看看。」

  說罷抬腿往裡走,卻被艾魁擋住。


  夏溯皺眉,不免有些激動:「讓我進去。」

  艾瑰安撫般抬起手,嚴肅道:「把他們送進病房再看也來得及。你可以隨我一起。」

  夏溯想了想,妥協了。艾魁走進手術室,示意其他人把三人送到病房。

  傑克,安咎,宿羅,從夏溯面前一一被抬過。看著他們安穩地呼吸,她自己不由得也放輕了呼吸。

  夏溯隨著他們一同前往病房,她停在了傑克床前。艾魁用眼神示意其他所有人離開。

  病房裡只剩下夏溯和他自己。

  艾魁觀察著夏溯,她注視著躺在病床上的朋友。

  艾魁語氣平靜:「他們很快就會好起來,你們就可以再一起戰鬥了。」

  後半句話他說的小心,想要強調卻不敢強硬,還帶著一絲試探的意味。

  夏溯望著橫穿安咎脖子的傷口。此時只剩一條纖細的紅線。

  她沒有回頭去看艾魁,背對著他說。

  「別擔心,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經過一周的療養,艾魁告訴夏溯三人均已恢復到可以戰鬥的狀態,並通知她今天是進攻的最佳時機。

  夏溯來到停機坪,在遠處就一眼鎖定了自己的飛船。它如同一隻伸展著鋼翼的蒼鷹,陽光撫摸過每一根羽毛,流動的銀色光澤從脊背一路滑到翼尖。它蹲坐在地上籠罩出一塊陰影。

  艾魁就站在飛船前的陰影里,注視著夏溯朝自己走來。

  夏溯停在艾魁面前,沒有走進陰影。

  她率先說:「謝謝。」

  艾魁領下這份謝意:「職責所在。」

  夏溯看著艾魁的眼睛。陰影將他的臉覆蓋,掩住他眸中的不安。

  夏溯靜靜等著艾魁開口。

  過了幾秒,艾魁才問:「你感覺怎麼樣?」

  夏溯不解,保持平靜的語氣說:「別擔心,我會為人類戰到底。」

  艾魁試圖掩蓋即將浮於表面的忐忑,點頭告別。夏溯朝他微微頷首,走進了飛船。

  艾魁屏住呼吸,望著夏溯筆直的背影一點點融於機艙中的陰影。直到艙門在面前關閉,依舊注視著夏溯消失的位置。

  飛船發動,地面上的塵土被揚到空中,在艾魁的視線里鍍了一層昏黃。他退後好幾步,依舊仰著頭凝望著飛船,目送它穿透厚重的雲層,成為天際中一顆無法預測的流星。

  艾魁望著飛船消失的方向,久久也未離開。

  夏溯邁入機艙,駐足在原地,看著安然無恙的朋友們。

  「嘿。」

  宿羅的聲音鑽入耳畔,他坐在椅子上轉頭看著夏溯。

  夏溯看著他熟悉的面龐,完美無瑕,沒有傷痕亦沒有悲憤。她的雙眼描繪宿羅五官的輪廓,沒有血漬玷污,他的臉如此清晰。

  夏溯望的出神。

  宿羅看夏溯站著不動,便招呼她過來。

  「愣什麼呢。」

  夏溯被宿羅的呼喚召回,揚起一個笑容,走到宿羅身邊。

  安咎倚靠在桌子旁,利劍安於身側。啞光的純黑劍鞘包裹著刀刃,上面沒有任何圖案,看著十分樸素。

  他向夏溯鄭重的點了一下頭。

  宿羅看著滿面笑容的夏溯也不由得笑了起來,打趣道:「哪個傻子上戰場這麼開心。」

  夏溯笑著搖搖頭,不客氣的回:「是你。」

  傑克此時從駕駛室走出,通知三人:「預計九小時後到達。」

  傑克的目光最後落在夏溯身上,夏溯回望他的藍色眼眸。

  夏溯看著周圍三人,在心中承諾,自己一定會守住他們的生命,直至永遠。

  飛船再次穿過無數閃爍著紅光的小型星球,玻璃外的紅光透到機艙內的地面,像是滲進的血液。飛船最終停在一顆青銅色的星球前,它在陰黑中泛著神秘的金屬光澤。

  夏溯正等著地球的接線員跟他們通知情報。接線員清晰的聲音從設備中傳出,同時桌子上也投射出星球的影像。

  接線員直接進入正題:「你們在影像中標註的位置降落,不會觸發任何警報。」


  影像中的星球果然出現一束亮白色的光柱,插在表面,指明了去處。

  夏溯說:「知道了。」

  接線員繼續說:「還有,我們檢測到這個星球上只有一個生命體。」

  夏溯停頓了幾秒,斬釘截鐵道:「這不可能。他們殺了那麼多人。所有人都看見了。」

  對面陷入了沉默。

  接線員的態度變得猶豫:「之前的報告從未出過問題,不過這次是很可疑。」

  接線員擔憂的聲線突然轉變成一個生硬的聲音。

  「敵人很有可能有著超越地球的科技,足以擾亂探測。你們知曉此事,需加強戒心。」

  夏溯心底升起一股不安,像是潮濕的泥土,攀附在心臟上。那種泥濘,難以擺脫的感覺很是不適。

  她問:「有其他的奇怪之處嗎?」

  設備對面指揮官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好似要跟牆壁上貼附的陰影融為一體。

  「沒有。你們當心吧。」

  夏溯皺了皺眉,結束了通話。

  她回過身,問身後的三人:「你們聽到了嗎?」

  安咎站在玻璃旁,他的劍安逸的靠在手心。聲音如同從群山中垂直而下的泉水般清冽。

  「我們沒有應對的辦法,只有謹慎。」

  宿羅不屑的皺起眉毛:「準是探測儀出問題了。他們難道忘了那一群只會躲在地下偷襲的鉗子?」

  一邊說一邊握住自己的手腕轉了轉。

  傑克坐在離宿羅有些距離的另一個椅子上,在兩人說話之際移動著目光。

  夏溯點頭,心裡那灘爛泥愈加濕粘。

  最後叮囑道:「都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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