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奉天雪紛飛,赤膽壓天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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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天的雪,總是在年關將近時,下得格外認真。那雪不是飄的,是砸下來的,一團一團,棉絮般,又沉又密,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埋進一片蒼茫的白里。街道兩旁的霓虹燈,平日裡張揚跋扈,此刻卻在雪幕中暈染開,成了團團模糊的光暈,紅的、綠的、黃的,怯怯地亮著,透著一股子力不從心的暖意。

  臘月里的奉天城,是一座被白銀與彤紅包裹的巨獸。天色沉鬱,如同浸飽了水的灰色棉絮,沉甸甸地壓在高樓大廈的肩頭。旋即,鵝毛般的雪片便從那無垠的灰幕中掙脫,簌簌而下,紛亂,密集,不帶一絲猶豫,頃刻間便將整座城市納入其浩大的寂靜之中。

  街道兩旁,燈籠早已掛起,在風雪中搖晃出一團團朦朧而溫暖的光暈,像一顆顆跳動的心臟。街上行人稀疏,偶有幾個,也是縮著脖子,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行色匆匆地往家趕。路燈下,雪花飛舞得更急了,像是無數撲火的飛蛾。遠處,有零星的鞭炮聲悶悶地傳來,被厚重的雪層與高樓吸收了大半,孩子們穿著臃腫的棉衣,在街角追逐嬉鬧,爆竹零星地炸響,撕裂雪幕,帶來一絲轉瞬即逝的火藥香和喧鬧。車輛行駛緩慢,引擎的低鳴被厚厚的積雪吸收,世界的聲音仿佛都隔了一層毛玻璃。

  然而,在這片靜謐與溫馨之中,一個身影卻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個年輕人。

  五官清瘦,顴骨有些許突出。但雙眼很亮。

  他幾乎是奔跑在積雪的人行道上。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羽絨服,肩頭、頭髮上已然落滿了雪,但他毫不在意。他年輕的臉上,因為激動和嚴寒,泛著一種近乎透明的紅暈。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裡面仿佛有兩簇火焰在冰天雪地里倔強地燃燒。他一隻手緊緊攥著一款超薄手機,貼在耳邊,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欒狗!欒經緯!你丫聽我說,我真沒跟你吹牛逼!千真萬確!郵件,官方的郵件!看到沒有?!《赤膽壓天寒》!內測資格!老子拿到了!」

  他的聲音在風雪中有些變形,帶著喘息,但其中的興奮與自豪,卻像出鞘的利劍,銳不可當。

  電話那頭傳來欒經緯誇張的、帶著濃濃羨慕嫉妒恨的哀嚎!!!

  「我靠!喬炎!你他娘的是不是走了狗屎運了?!啊?!全球十萬名額!這比中彩票還難啊!我蹲點了三天三夜,伺服器卡成狗,毛都沒搶到!你丫怎麼做到的?!」

  「喬狗,你這個狗東西,到底是走了什麼狗屎運!全球才十萬個名額啊!官網報名人數破億了!你他娘的是不是偷偷給林彥塞錢了?」

  「塞個屁!」

  喬炎啐了一口,腳步更快了,雪水濺濕了他的褲腳。

  「老子是憑實力……不,是憑對林神的無限敬仰和一點點運氣!你不知道,確認郵件彈出來的時候,我手都在抖!林神!又是林神!他媽的,自從他做了《金陵保衛戰》,又做了《奪回我河山》,全世界才知道,咱們的先輩當年面對的是什麼!是刺刀,是細菌彈,是毫無人性的屠殺!也是不屈的脊樑,是誓死不退的魂!」

  他的話語在雪中翻滾,帶著一種與年輕面容不甚相符的沉重與激昂。

  「《金陵》讓多少人哭著衝鋒,《河山》又讓多少人明白了什麼叫『一寸山河一寸血』!」

  欒繼偉在電話那頭哀嚎!

  「媽的,為什麼是你!為什麼不是我!喬炎我告訴你,你進去以後,每個細節都得給我錄下來!不,最好開直播!讓我也沾沾光……」

  喬炎激動地揮舞著空著的那隻手,差點滑倒,他踉蹌一下,穩住身形,語速更快了!

  「為什麼是我?」

  「當然是因為信仰!」

  「是因為老子對彥神無條件的支持換來的幸運!」

  「一年了!《奪回我河山》內測結束後,已經整整一年多了,我才終於等到《奪回我河山》!」

  「之前網上一群傻缺,說林神,江郎才盡了!呵呵!他們懂個屁啊!」

  「《金陵保衛戰》,《奪回我河山》,彥神哪一次不是封神?以前咱們只知道課本上那些乾巴巴的數字,可現在呢?全世界都他媽知道了!知道了小鬼子在金陵城犯下的罄竹難書的罪!知道了在東北的林海雪原里,我們的先輩是靠著怎樣的意志在戰鬥!那是用血肉之軀,在對抗鋼鐵和暴虐!」

  他的聲音高昂起來,穿透風雪!

  「現在,《赤膽壓天寒》也出來了!」

  「故事背景是什麼?援朝打美!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欒狗!這意味著我們將親眼見證,我們的祖輩,是如何在那片冰天雪地里,用著萬國牌的武器,把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從曳落江邊推回到三八線!這是立國之戰!是打出我們幾十年和平的奠基之戰!彥神這次,絕對會再次震驚全球!讓那些傲慢的洋鬼子也看看,什麼叫『謎一樣的東方精神』!」


  「什麼叫他媽的「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欒經緯在電話那頭酸溜溜地嘆氣!

  「行了行了,知道你是林彥頭號鐵粉……別顯擺了,趕緊回去,準備上線!媽的,到時候一定要開直播!讓我也沾沾光,體驗一下雲端參戰的感覺!」

  「必須的!還有二十分鐘!我馬上到家了!不說了,電梯裡沒信號!」

  喬炎掛斷電話,深吸了一口凜冽而清新的空氣,胸腔里那顆心,跳得像擂鼓一樣。他加快腳步,衝進了自家小區的大門。

  ……

  他家坐落在奉天城,鐵西區的一個次新小區。

  園區的修建還算工整。

  小區路上的積雪,都已經被清理乾淨。

  只是小區裡的綠植上,還掛著雪掛!

  喬炎快步走到自己的家。

  十六棟,一單元!

  單元門外,已經掛上了厚厚的門帘,他拉開門帘,走進單元門,又走到電梯門口,按上電梯的上行鍵,焦急的等待著電梯的到來。

  不多時。

  電梯門打開,他迫不及待的鑽進電梯,按住八層。

  伴隨著電梯的上行,隨後,叮的一聲。

  電梯門開啟。

  他徑直的走向電梯旁,大門虛掩的一戶人家。

  拉開大門,溫暖的、帶著飯菜香氣的空氣瞬間包裹了他,與室外的嚴寒形成兩個世界。

  「喬炎回來啦?外面雪大吧,快,快把雪撣撣,就等你了!一會兒吃飯!」

  說話的是一個長相柔和的女人,和本就清秀的喬炎,有著幾分相似,她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臉上是慈祥的笑容。

  女人身後,還有一個穿著灰色毛衣,面龐,稜角分明的父親,他手裡還拎著一隻鍋鏟!身上,也繫著一個圍裙。

  「讓你去給你姑姑去拜個年,怎麼這麼慢!」

  「你爺爺奶奶,都等你好久了。」

  「今年我費了多大的勁兒,才把你爺爺奶奶,從老家接過來,你這臭小子,也不知道去陪陪老人!」

  喬炎訕訕的笑了兩下。

  扭頭看向客廳。

  客廳里,電視正播放著歡快的春節聯歡晚會預熱節目,一對穿著紅毛衣的老翁和老嫗,正坐在沙發上,正笑眯眯的看著剛剛進屋的林彥。

  那個老嫗,戴著老花鏡,手裡還捏著一個削好的蘋果。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穿著線褲毛衣的少女,窩在懶人沙發里,抱著平板電腦刷著短視頻,時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

  喬炎衝著剛剛對他叫嚷的中年男人,咧嘴笑了笑。

  「喬琳不是陪著爺爺奶奶呢嗎!」

  「爸,跟你商量個事!」

  「我剛剛在姑姑家吃過了,您做的晚飯我就不吃了哈!」

  「我要回屋,沒事誰都別打擾我!」

  「有事也別打擾我!」

  那個中年男人面色一變。

  可還不等他責怪。

  喬炎鞋都來不及換好,就急著往自己房間鑽。

  「哎,你這孩子,馬上吃飯了,又鑽屋裡幹嘛去?」

  中年女人,也在廚房口嗔怪。

  但喬炎的聲音,已經是從房間裡悶悶地傳來。

  「媽,有大事!天大的事!你們先吃,不用等我!」

  中年男人,眉頭皺得更緊。

  「小兔崽子,什麼事比過年吃飯還重要?又是你那個什麼遊戲?」

  房間裡。

  傳來喬炎嘶啞的聲音。

  「爸,這不是普通的遊戲!這是……」

  屋內的喬炎一時語塞,他知道很難跟父輩解釋清楚林彥和他那些劃時代作品的意義,那已經超越了遊戲的範疇……

  「反正非常非常重要!關乎你兒子的信仰!」

  中年男人的面色更加難看。

  「信仰!」


  「你他娘的一個養尊處優的大二學生,也配和我說信仰!」

  「你他娘的……」

  但是中年男人的話還沒說完。

  沙發上,一頭白髮的老翁,倒是笑呵呵的抬起頭。

  「讓孩子去吧!」

  「我知道這孩子要幹什麼!」

  「他之前就跟我念叨過,他要去另一個世界,打洋鬼子去!」

  「那個遊戲世界,我見過……」

  「厲害啊!」

  「跟真的一樣,我也去過,還殺了幾個鬼子!退出來的時候,我都分不清是真是假了!」

  「時代終究變了……」

  「就讓年輕人去吧!」

  ……

  屋內。

  喬炎聽到了自己爺爺的聲音。

  他嘿嘿笑了兩聲。

  「爺爺!」

  「不愧是我的好爺爺!」

  「當時《金陵保衛戰》那款遊戲,沒白讓您玩兒!「

  喬炎吐出一口濁氣,隨後,反鎖了房門,將外面的嘮叨與溫馨暫時隔絕。

  他的房間裡,書架上擺滿了歷史書籍,尤其是關於近代史和抗戰史的,牆上還貼著一幅《金陵保衛戰》的限量版海報。

  他迅速坐到書桌前,珍而重之地捧起了那個流線型的全息頭盔。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激動的心情,拿起頭盔,熟練地戴在頭上。調整好束帶,按下了啟動鍵。

  輕微的嗡鳴聲在耳邊響起。視線陷入一片黑暗。

  先是極致的靜,與黑。

  隨後,一個清晰的電子女音在虛無中響起,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身份驗證通過。】

  【內測帳號:QiaoYan_7749 綁定成功。】

  【神經連接穩定度:99.8%。】

  【載入遊戲世界:《赤膽壓天寒》……】

  喬炎感到自己的意識仿佛被抽離了身體,變成了一縷輕飄飄的魂魄,在一個混沌的通道中急速穿行。

  電子女音稍作停頓,然後,一個沉穩、熟悉,讓喬炎心跳再次加速的男聲接替響起。

  他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這聲音他太熟悉了。

  雖然這個人,在網際網路上無比神秘。

  露面的次數,少之又少。

  但網上,只要是他露面出現的身影的視頻,他都無數次,反覆觀摩。

  他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那是林彥的聲音!

  「歡迎你們,來自全球的十萬名內測玩家。」

  「好久不見!!!」

  聲音頓了頓,仿佛在給予玩家消化信息的時間。

  「歡迎你們,來到這個世界!」

  「你們即將進入的,是一段被冰與火銘刻的歷史,是一片被血與魂浸透的土地。它是……八十年前的「朝寒」。」

  「你們要經歷的戰爭是,朝寒戰爭,在大夏,這場戰爭,則被稱之為——援朝拒美之戰;而你們將要親歷的,是這場戰爭中,最為慘烈、也最為輝煌的篇章之一。」

  「在這裡,沒有華麗的魔法,沒有炫酷的科技,甚至沒有公平的對決。你們擁有的,是落後的武器,是單薄的衣衫,是凍硬的口糧。你們面對的,是這個世界最強大的工業帝國締造出的鋼鐵洪流,是無休無止的狂轟濫炸,是零下四十度的酷寒。」

  「你們可能會問,為什麼?為什麼要去那裡?為什麼要打這一仗?」

  林彥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金石般的鏗鏘!

  「由於你們來自不同的國家!所以你們自然也有各自的目的!」

  「但作為大夏人!」

  「我還是以大夏人的角度,來跟我的同胞,解釋這一戰!」

  「我們的祖國,要打這一場戰爭的原因很簡單!」

  「因為我們的國家,剛剛脫離侵略戰爭!我們不能讓戰火,再蔓延到我們已經千瘡百孔的國土上,我們要捍衛我們的祖國,這來之不易的和平!」


  「因為身後就是祖國!因為和平需要犧牲來捍衛!因為民族的尊嚴,需要用敵人的鮮血來洗刷恥辱,用我們的骨頭去支撐起來!」

  「歷史給予我們這個民族太多的苦難,但也錘鍊出了最不屈的脊樑。從《金陵》到《河山》,我們試圖讓你們理解的,正是這種於絕境中奮起,向死而生的精神。而現在,《赤膽壓天寒》,我們將直面另一種極致的考驗——在絕對的物質劣勢下,信仰、意志與智慧,究竟能爆發出何等璀璨的光芒?」

  「你們每一個人,都將隨機扮演一名戰士。可能是新兵,可能是班長,也可能是連長……你們的角色命運,將由你們自己的每一個選擇、每一次行動來書寫。你們可能會受傷,會飢餓,會恐懼,也會犧牲。百分百的痛覺模擬,會讓你們真切感受到那個時代的殘酷。」

  「但請記住,你們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遊戲角色。你們代表的,是一群最可愛的人。他們的名字,或許已湮沒在歷史的長河,但他們的精神,應當被永遠銘記。」

  「現在,請感受他們曾感受的,戰鬥他們曾戰鬥的,榮耀他們曾榮耀的。」

  「祝你們……好運。」

  林彥的聲音消失了。

  喬炎只覺得自己的意識仿佛被一股溫和而巨大的力量從軀體中抽離出來,變成了一縷輕飄飄的魂魄,在一片混沌的光影中急速穿梭。

  不知過了多久,那穿梭感驟然停止。

  他發現自己懸浮在空中。腳下,是一片被烈焰和濃煙籠罩的連綿山嶺。時值黃昏,夕陽的餘暉試圖穿透厚重的煙塵,將天空染成一種詭異的、摻雜著血色的昏黃。目光所及,山嶺的輪廓早已被無數次的轟炸削平、扭曲,只剩下焦黑的、布滿彈坑的土壤。積雪與泥土混合,呈現出骯髒的灰黑色。火光在這裡那裡閃耀著,那是炮彈爆炸的瞬間,或是燃燒彈引燃了殘存的樹木工事。

  轟!轟!轟!

  爆炸聲並非來自一個方向,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如同持續不斷的雷鳴,撞擊著他無形的感官。他甚至能「看」到衝擊波在空氣中盪開的漣漪,捲起地面的碎石和殘肢。天空中,塗著星條旗的美莉卡軍戰機像一群群嗜血的鋼鐵禿鷲,呼嘯著俯衝,投下炸彈,機炮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死亡的痕跡。

  這就是尚甘嶺嗎?這就是被後世軍事學家稱為「絞肉機」的戰場?喬炎感到一種靈魂層面的顫慄。

  下一刻,他感覺身體猛地一沉,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從雲端狠狠拍向地面。

  劇烈的震動和難以言喻的窒息感將喬炎吞沒。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不是夢。

  硝煙嗆入鼻腔,帶著濃烈的硫磺、燃燒物和一種……蛋白質燒焦的混合氣味,讓他幾乎嘔吐。耳畔是震耳欲聾的轟鳴,炮彈落下時的巨響近在咫尺,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移位。泥土和碎石撲簌簌地落在他的頭上、臉上、脖子裡,冰冷而粗糙。

  他發現自己正趴在一個狹小的、散發著土腥味的掩體裡,或者說,是一個巨大的彈坑邊緣。身下是潮濕冰冷的泥土,手裡……他低頭,看到自己緊緊握著一把沾滿泥污的波波沙衝鋒鎗。身上的軍裝破舊不堪,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和黑色的泥漿,單薄得難以抵禦這徹骨的寒冷。

  冷,刺骨的冷。不僅僅是空氣的低溫,更是一種從大地深處瀰漫出來的,帶著死亡氣息的陰寒。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蠕動著,爬到了他的身邊。

  那是一個年輕的戰士,可能比喬炎現實的年齡還要小。他的軍帽早已不知去向,頭髮被凝固的血液黏成一綹一綹。他的臉上滿是黑灰和血污,幾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只有一雙眼睛,在污濁中顯得異常明亮,卻又如同風中殘燭,光芒正在急速消逝。他的腹部有一個可怕的傷口,鮮血汩汩湧出,即使他用一隻手死死捂著,那暗紅色的液體依舊從他的指縫間不斷滲出,染紅了他身下的焦土。

  他伸出另一隻沾滿血和泥的手,用盡最後力氣,緊緊抓住了喬炎的手臂。那隻手冰冷,顫抖,卻帶著一種驚人的力量。

  「連……連長……」

  他的聲音嘶啞、微弱,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翻湧的嗬嗬聲!

  「我……我不行了……」

  喬炎,或者說,此刻的這名將死的戰士的連長,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懼和茫然攫住了他。他不是在奉天溫暖的家裡嗎?不是剛剛戴上頭盔嗎?怎麼會在這裡?這個瀕死的戰士是誰?他在叫誰連長?


  「你……」

  喬炎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連長……連長……」

  年輕的戰士眼神開始渙散,但他依舊死死盯著喬炎,仿佛要將最後的生命意志灌注進去!

  「守住……一定要守住……俺們連……不能……不能給祖國丟人……」

  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更多的鮮血從口中湧出。

  「俺家……俺家是齊魯行省……沂蒙山的……等打完了仗……告訴俺娘……她兒子……沒……沒給她丟臉……」

  「我之前留給家裡的錢!」

  「一半給家裡蓋新房!」

  「一半,給妹妹當嫁妝!」

  「還有……」

  「還有我的那支鋼筆!」

  「給狗……給狗剩……鞋子……給……給二嘎子……還剩一瓶白酒,給俺……給俺爹……讓他省點喝……還有……那兩塊布料……給娘……給娘做新衣裳……」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開始望向那被硝煙遮蔽的、灰暗的天空,仿佛想穿透這層層阻礙,再看一眼故鄉的雲。

  「真……真想……再吃一口……俺娘烙的煎餅啊…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血沫里吐出來的。話音落下,他緊抓著喬炎手臂的手,猛地鬆脫,無力地垂落在地。那雙曾明亮過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依舊圓睜著,望著天,卻再也映不出任何景象。

  死了。

  一個活生生的、剛剛還在跟他說話的人,就這麼在他眼前,死了。

  喬炎渾身冰涼,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不是在玩遊戲嗎?百分百痛覺模擬?可這……這不僅僅是痛覺!這是死亡的氣息,是生命在掌心流逝的無助,是承諾的重量,是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帶來的巨大衝擊!這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他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

  就在這時,幾行淡藍色的、半透明的小字,突兀地浮現在他的視野前方,如同遊戲界面,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身份確認:喬為民】

  【所屬部隊:大夏人民支援軍,第十五軍,第四十五師,第一三五團,一連】

  【當前職務:連長】

  【當前任務:堅守尚甘嶺 597.9高地】

  【堅守時間:第七天】

  ……

  信息簡單,殘酷。

  喬炎,不,喬為民,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他不再是奉天城那個沉浸在歷史與遊戲幻想中的青年喬炎。他是連長喬為民,肩負著守住陣地的使命,而他的連隊,在這煉獄般的尚甘嶺上,已經浴血奮戰了七天。剛才死在他身邊的,是他的兵,一個來自齊魯沂蒙山區的年輕戰士,至死,還惦記著他的家鄉!

  可該死的。

  該死的……他連這個年輕的戰士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

  天空有轟鳴聲。

  是戰機!!!

  是美莉卡炮兵校正機……他認識這種戰機,俗稱「老病號」!

  而此刻,那該死的戰機,還在不緊不慢地盤旋,指引著後方炮火。

  遠處,美莉卡軍的新型F-86「佩刀」戰鬥機編隊再次呼嘯而過,投下的炸彈在不遠處掀起新的泥土巨浪和死亡之雨。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他會死在這裡嗎?像那個年輕的戰士一樣,變成這焦黑土地上的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這真的只是遊戲嗎?死了,會不會就真的死了?林彥沒有說,郵件里也沒有提。未知放大了恐懼。

  他看著周圍。戰壕早已被炸得不成形狀,隨處可見犧牲的戰士,保持著各種戰鬥姿勢,有的和敵人扭打在一起,至死不曾分開。活著的人已經不多了,個個面帶菜色,嘴唇乾裂,軍裝襤褸,但他們的眼神,卻和剛才死去的戰士一樣,有一種狼一樣的兇狠和一種磐石般的堅定。他們默默地檢查著所剩無幾的彈藥,擦拭著刺刀,或者利用炮火的間隙,抓緊時間啃一口凍得像石頭一樣的土豆。

  沒有人說話。持續的炮擊和巨大的傷亡,讓語言成了最奢侈也最無用的東西。

  這就是先烈們經歷的嗎?這就是書上那句「艱苦卓絕」背後所承載的全部重量?喬炎的心在顫抖。他之前所有的興奮、推崇,在此刻真實的、殘酷的戰場面前,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

  就在這時,炮擊的密度似乎減弱了一些。但一種更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之而來。

  陣地下方,隱隱傳來了坦克引擎的轟鳴和嘈雜的英語叫喊聲。

  「敵人上來了!準備戰鬥!」

  一個嘶啞的聲音在陣地上響起,不知道是哪個排長或者班長。

  陣地上殘存的戰士們立刻動了起來,如同條件反射般,迅速進入各自的戰鬥位置。沒有人慌亂,只有一種麻木般的熟練。他們拉動槍栓,將所剩不多的手榴彈擺在最順手的地方。

  喬為民,或者說,喬炎,還趴在那裡,大腦依舊被恐懼和茫然占據。戰鬥?他要戰鬥?用他只在博物館和影視劇里見過的武器,去殺死那些活生生的、裝備精良的美莉卡士兵?

  「連長!敵人進入射程了!」

  一個臉上帶著凍瘡的老兵匍匐到他身邊,急促地提醒道,眼神裡帶著一絲疑惑,似乎奇怪連長今天的反應為何如此遲鈍。

  喬為民猛地一激靈。他看到了老兵眼神里的那絲疑惑,也看到了周圍戰士們投向他的、帶著信任和期待的目光。他是連長!是這支殘兵的主心骨!

  他想起了林彥的話……

  「他的命運,從你接入的那一刻起,便與你緊密相連。」

  他想起了那個死在他身邊的齊魯兵,那句「不能給祖國丟人」。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奉天雪地里,對欒經緯慷慨激昂說的那些話——「打出幾十年和平的奠基之戰」!

  原來,站在歷史的岸邊指點評說,與親身躍入歷史的洪流搏擊,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羞愧感瞬間沖淡了部分恐懼。他不能退縮!至少,不能像個懦夫一樣死在這裡!他現在是喬為民!是大夏軍隊的連長!

  他深吸了一口充滿硝煙的辛辣空氣,努力模仿著記憶中軍人的姿態,壓低身體,探出頭,望向陣地前方。

  只見山坡下,密密麻麻的美莉卡軍士兵,在數輛「謝爾曼」坦克的掩護下,呈散兵線,小心翼翼地向高地推進。他們穿著厚厚的防寒服,戴著鋼盔,手中的加蘭德步槍和白朗寧自動步槍在昏暗的天光下閃著冷硬的金屬光澤。他們顯然也極度疲憊和緊張,但裝備和火力上的絕對優勢,讓他們保持著進攻的態勢。

  「聽我命令!」

  喬為民嘶啞著嗓子喊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形,但卻帶著一種決絕!

  「放近了打!節約彈藥!專打軍官和機槍手!」

  他的命令得到了執行。陣地上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和敵人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坦克履帶的碾軋聲。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打!」

  喬為民幾乎是吼出了這個字。

  剎那間,沉寂的陣地復活了!復仇的火焰從每一個射擊孔、每一個彈坑後面噴吐而出!

  波波沙衝鋒鎗急促的連發聲,莫辛-納甘步槍沉穩的點射聲,手榴彈凌空爆炸的巨響,以及戰士們壓抑已久的怒吼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曲死亡交響樂!

  喬為民也扣動了扳機。波波沙衝鋒鎗巨大的後坐力撞擊著他的肩膀,槍口噴出的火焰灼燒著他的視線。他根本談不上什麼瞄準,只是憑著本能,對著下方那些移動的身影,瘋狂地傾瀉著子彈。

  一個沖在最前面的美莉卡軍士兵,胸口爆開一團血花,仰面倒下。他臉上驚愕的表情,在喬為民的視野中一閃而過。

  打中了?我……殺人了?

  喬為民的心臟驟然收縮,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遊戲裡的NPC,不是屏幕上的像素點!他甚至可以想像出對方可能也有家人,有父母,有等待他歸去的戀人……

  但現實沒有給他任何懺悔和噁心的時間。

  「小心!迫擊炮!」

  有人聲嘶力竭地警告。

  咻——轟!

  幾發迫擊炮彈準確地落在了陣地前沿,巨大的氣浪將喬為民掀翻在地,泥土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他耳朵里嗡嗡作響,暫時失去了聽覺。

  晃了晃昏沉的腦袋,他掙扎著爬起來,看到的景象讓他目眥欲裂。

  剛才提醒他的那個老兵,半個身子都被炸沒了,只剩下腰部以下還保持著匍匐的姿勢。不遠處,一個年輕的戰士,被彈片削掉了半個頭顱,紅白之物濺得到處都是。一個機槍火力點被直接命中,射手和副射手連同他們的轉盤機槍一起,化為了一堆扭曲的殘骸。


  死亡,以最直接、最慘烈的方式,在他面前肆意上演。

  美莉卡軍的進攻被打退了一波,但他們在坦克的火力掩護下,很快又組織了新的衝鋒。子彈如同瓢潑大雨般傾瀉在陣地上,壓得人抬不起頭。坦克的炮彈不時落下,將本就殘破的工事進一步摧毀。

  喬為民看到身邊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小戰士,被流彈擊中了肩膀,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軍裝。他疼得臉色煞白,卻咬緊牙關,沒有哭喊,只用沒受傷的手,笨拙地想要給步槍重新裝填子彈。

  另一個戰士,腹部中彈,腸子都流了出來,他試圖用手塞回去,卻發現無濟於事,最終,他拉響了身邊最後一顆手榴彈,高喊著「祖國萬歲!」滾向了衝上陣地的美莉卡軍士兵群中……

  轟!

  那一聲爆炸,不僅帶走了敵人的生命,也仿佛在喬為民的靈魂深處炸開。

  恐懼,在這一刻,被一種更原始、更熾烈的情緒所取代——憤怒!

  對這些入侵者的憤怒!對這場殘酷戰爭的憤怒!對這些年輕生命不斷消逝的憤怒!

  去他媽的恐懼!去他媽的噁心!這裡是戰場!是你死我活的煉獄!他們想要占領這裡,想要摧毀他所守衛的一切!而他,喬為民,是這裡的連長!他的身後,是祖國,是千千萬萬個像奉天城裡那樣溫暖的家庭!

  他想起,那些在電影或者電視劇里,看見過的影像,那些台詞。

  「誰是最可愛的人?」

  「我們在這裡藏防空洞吃雪,是為了讓祖國的同胞不用躲防空洞,不用吃雪!」

  「不能流淚,眼淚會凍住!」

  「背後就是祖國,我們無路可退。」

  「五零年,他們正年輕!」

  一股熱血,直衝喬炎的腦門。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嘶吼。

  「狗日的洋鬼子!我操你姥姥!」

  所有的猶豫、膽怯,都在這一刻被燃燒的怒火焚毀。他猛地站起身,甚至不再依託掩體,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陣地上,手中的波波沙衝鋒鎗噴吐著憤怒的火舌!

  他不再盲目掃射,而是開始有意識地點射,瞄準那些試圖靠近投擲手榴彈的敵人,瞄準那些指揮的士官。

  他在《金陵保衛戰》還有《奪回我河山》里都打過槍,都殺過鬼子。

  雖然內測版本更加真實。

  但他也不是真的半點苦沒吃過的,養尊處優的廢物。

  他開始瘋狂射擊。

  一個,兩個……他不知道自己打死了多少敵人,他只知道,每扣動一次扳機,心頭的怒火就宣洩一分,對死亡的恐懼就淡化一分。

  他感覺自己不再是自己,而是變成了一部戰爭機器,一部被無數犧牲戰友的英魂附體的復仇武器。鮮血濺到他的臉上,溫熱而腥咸,他卻渾然不覺。

  戰鬥進入了最殘酷的白刃階段。有美莉卡軍士兵衝上了陣地,刺刀閃爍著寒光。喬為民扔掉了打光子彈的衝鋒鎗,撿起地上的一把上了刺刀的莫辛-納甘步槍,嚎叫著迎了上去。

  拼刺!格擋!突刺!

  動作生澀卻狠辣。他感受到刺刀捅入人體時的那種令人牙酸的阻滯感,感受到溫熱的液體噴濺在手上的黏膩感。他看到一個被他刺穿胸膛的美莉卡軍士兵,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和痛苦,緩緩倒下。

  他沒有停頓,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生與死的界限,在這片焦土上變得模糊。人性被剝離,只剩下最原始的殺戮本能,以及一種超越生死的、守護著什麼的責任感。

  不知過了多久,美莉卡軍的又一次進攻,終於再次被打退了。陣地上,暫時恢復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傷員壓抑的呻吟和彈藥殉爆的零星聲響。

  喬為民拄著步槍,站在硝煙瀰漫的陣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渾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敵人的。軍裝被撕扯得更加破爛,身上添了好幾處傷口,火辣辣地疼,但在高度亢奮的精神狀態下,疼痛似乎也變得遙遠。

  夕陽,終於掙扎著突破了部分煙塵的封鎖,將最後的光芒灑在這片飽經蹂躪的土地上。那光芒是血紅色的,映照著滿地的焦土、彈坑、殘破的武器和交錯疊壓的屍體,構成了一幅無比慘烈而又悲壯的畫卷。

  冷風如刀,呼嘯著掠過山嶺,捲起帶著血腥味的雪沫和塵土,打在臉上,如同冰針刺骨。

  然而,喬為民卻感覺不到絲毫的寒冷。

  一股熾熱的力量,從他的胸膛深處蓬勃而出,流淌向四肢百骸。

  真奇怪。

  自己為什麼不覺得冷。

  他忽然間,好像意識到了什麼。

  赤膽……

  赤膽……

  赤膽壓天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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