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從沒有過援軍,我們抗聯只靠自己;你不是小張!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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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風卷著雪沫,如同冰冷的刀子,刮過老壇酸菜的臉頰。

  他看著癱坐在樹下的楊康宇將軍,那隻裸露的、紫黑腫脹的傷腳……只覺得越來越難以呼吸……

  將軍疲憊卻強撐笑意的面容,和朱文華那決絕的眼神,交織成一幅令他窒息絕望的畫面。

  歷史的車輪,正帶著無可挽回的慣性,朝著那已知的、血肉模糊的終點轟然碾去!

  「將軍,我不走!」

  老壇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哭腔,幾乎是嘶喊出來,打破了這短暫卻沉重的寂靜。

  「我陪著您,行嗎?您也別讓老朱下山!」

  他踉蹌著撲到楊康宇身前,凍得僵硬的手指死死抓住將軍破舊的棉褲腿,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鬼子這次追得這麼凶!他們肯定知道咱們,已經彈盡糧絕了!」

  「山下……山下他們肯定布好了口袋等著咱們鑽!老朱這一去,就是送死啊!將軍!不能讓他去!」

  「他去了,肯定回不來啦!」

  楊康宇靠著樹幹,深邃的目光落在老壇激動得近乎扭曲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探究。

  他微微蹙起眉,似乎想從這張年輕的、布滿煤灰和淚痕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旁邊的朱文華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他一把拉住老壇的胳膊,試圖將他從將軍身前扯開,聲音粗嘎而急切……

  「小張!你胡說八道什麼!不下山找吃的,難道就在這山坳里活活凍死餓死?!將軍的腳你也看見了!再拖下去,真就廢了!將軍已經好幾天沒吃過一粒米了!」

  「真在山上這麼耗下去,咱們仨都得餓死!」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殘酷和焦灼。

  「山下是有危險,我老朱又不是傻子,我能不知道?」

  「可這冰天雪地,除了下山撞大運,還能指望啥?天上能掉下大餅子來?林子裡能憑空長出饅頭?」

  「還是說,冰天雪地里,黃鼠狼能給咱叼來一隻笨小雞!?」

  朱文華喘著粗氣,眼中是豁出去的狠勁。

  「冒險咋了?只要能搞到一口吃的,能讓將軍緩過這口氣,我老朱這條命搭進去也值!窩窩囊囊餓死凍死在這山溝里,那才叫真他娘的憋屈!」

  他看著老壇幾乎崩潰的樣子,語氣緩和了一些,拍了拍老壇的肩膀:

  「小張,我知道你累壞了,凍得腦子有點不清醒,盡說胡話。這樣……你留下,好好照顧將軍。我腳上的凍瘡是老毛病,還能撐得住!我一個人下山!天亮之前,我指定把吃的給你們帶回來!」

  老壇的瞳孔驟然收縮,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不!不行!絕對不行!」

  他猛地搖頭,淚水再次奔涌而出,死死反抓住朱文華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對方的皮肉里。

  「咱們仨必須在一塊!不能分開!老朱,你不能下山!你會死的!真的會死的!你信我一次!」

  他語無倫次,幾乎是在哀求,試圖將那個已知的、血淋淋的結局嘶喊出來,卻又被無形的規則扼住喉嚨,只能反覆重複著「會死的」這三個字。

  「援軍!我們可以等援軍!」

  老壇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虛無的稻草,聲音因急切而尖利!

  「你相信我!一定會有的!援軍就快到了!等援軍到了,我們就有吃的了,就有救了!將軍的腳也能治了!我們就不用冒險了!」

  可就在這時,朱文華猛地甩開了老壇的手,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他的臉上先是掠過一絲錯愕,隨即被一種積壓了太久太深的、近乎麻木的悲憤和譏誚所取代。

  「援軍?」

  他環顧著四周漆黑死寂的山林,聽著耳邊呼嘯的、如同嘲弄般的風雪聲,然後猛地看向老壇,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壓抑了九年的火焰。

  「援軍?哪兒來的援軍?!」

  朱文華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受傷的狼在嗥叫,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和冰碴子,砸在老壇的臉上。

  「小張!你他媽看看!睜開眼好好看看!這裡是哪兒?這是東北!被小鬼子占了整整九年的東北!」

  他的手臂猛地一揮,劃破沉重的夜色。


  「九年了!從奉天北大營那聲炮響算起,整整九年了!咱們在這疙瘩跟鬼子拼了九年了!你告訴我,援軍在哪兒?!」

  「最開始那六年!就咱們自己和這群小鬼子拼命!大傢伙兒都以為,打個十天半個月,關里就會派遣援軍過來,畢竟這大好的江山,說什麼也不能拱手讓人!」

  「可結果呢!他媽的,沒人來啊!沒人啊!一個兵都沒看到……關里的那些大帥、那些總指揮、手底下的軍隊呢!他們在哪兒?!他們他媽的在哪兒?!」

  朱文華的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極致的激動而顫抖破裂。

  「咱們在這冰天雪地里挨凍受餓,拿著老套筒、大刀片子跟鬼子的飛機大炮玩命的時候,他們連個屁都沒放!咱們的求救電報發出去一封又一封,石沉大海!連個水花兒都沒有!」

  「他們要是真在意咱們東北這三千萬父老鄉親,真在意這白山黑土,爬也該爬過來了吧?!六年!六年啊!骨頭都能爬爛了!」

  「他們就是不要咱東北啦!」

  「他們想用東北,換他們的和平!換他們的安穩日子……哪怕這安穩日子,是用東北的老百姓當亡國奴,給鬼子當牛做馬,像畜生一樣的苟活換來的!關內的那些狗官,眼裡何時有過咱老百姓!」

  「他們……不要東北啦!」

  「我他娘的想了整整九年也想不明白,這麼好的地方……咋能說不要就不要了!」

  他的語氣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嘲諷。

  「好!就算關里指望不上!咱就說這三年來,全國都喊抗戰了!結果呢?結果咋樣?!」

  朱文華猛地湊近老壇,逼視著他的眼睛,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老壇臉上。

  「咱們的補給線早就被鬼子切得粉碎!鬼子搞『歸屯並戶』,把山下的老百姓都趕進了『集團部落』,像圈牲口一樣圈起來!咱們想找點糧食,比登天還難!」

  「以前還能靠著老鄉偷偷省下口糧接濟咱們,現在呢?哪個屯子沒有鬼子的崗樓?哪條路沒有偽軍的卡子?老百姓出個屯子都難!給咱們送糧?那是要掉腦袋的!一家老小的命都得搭進去!」

  「咱們自己呢?你看看咱們還剩下啥?!」

  他指著楊康宇,指著自己,指著老壇。

  「將軍,咱一路軍的軍長!現在卻連個棉鞋都穿不上……咱們呢,曾經咱們第一路軍多風光?現在呢?就剩下咱們三個!像孤魂野鬼一樣被鬼子追著在這大山里亂竄!」

  「其他路的兄弟呢?一路軍被打散了,二路軍、三路軍……十一路軍,哪個不是死的死,散的散?哪個不是自身難保?誰還能抽出人手、擠出糧食來當咱們的「援軍」?!」

  朱文華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徹骨的絕望和憤怒。

  「到底誰會來支援咱們?」

  「王惠明總司令當年帶著救國軍退到蘇埃維那邊,後來音信全無!李杜將軍、馬秀芳將軍,也都撤進了關內,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打回老家來……還有其他的長官……那些長官,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咱們早就成了沒娘的孩子了!」

  「謝文翰拉了杆子,結果呢?投降了鬼子!李華唐將軍也被抓了,生死不知!多少當初一起宣誓打鬼子的兄弟,不是戰死了,沒影了,還有……還有,就是像程文冰那個狗雜種一樣,當了可恥的叛徒!」

  他說到「叛徒」兩個字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中的恨意幾乎要噴薄而出。

  「小張,你告訴我,援軍從哪兒來?!從天上來?從地底下來?還是從你那不清醒的腦子裡蹦出來?!」

  朱文華猛地喘了幾口粗氣,仿佛這一連串的控訴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看著徹底呆住、面無血色的老壇,眼神最終軟化下來,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堅毅。

  他再次重重地拍了拍老壇的肩膀,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別想了,兄弟。咱們抗聯,從舉起這面旗那天起,就沒指望過有啥援軍。能靠的,從來只有咱們自己,只有手裡的槍,和這條不怕死的命!」

  「這世上沒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咱抗聯,咱抗聯就靠咱自己,遲早有一天,也能光復東北!」

  「想要活命,想要將軍活命,想要繼續跟鬼子幹下去,就得去拼,去搶!從鬼子牙縫裡搶,從這冰天雪地里搶!」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決然道:

  「你留在這兒,照顧好將軍。你放心,我老朱命硬得很,小鬼子的子彈,輕易收不走!天亮之前,我指定帶著吃的回來!」


  說完,朱文華不再看老壇,轉身對著楊康宇,挺直了腰板,敬了一個極其標準卻因寒冷和疲憊而略顯變形的軍禮。

  「將軍!等我回來!」

  楊康宇靠坐在樹下,一直沉默地聽著兩人的爭執,那雙深邃的眼睛在晦暗的夜色中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他看著朱文華,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從喉嚨里擠出一個沙啞的音節:

  「小心……」

  得到命令的朱文華不再有絲毫猶豫,猛地轉身,紮緊了腰間的草繩,檢查了一下槍膛里僅剩的幾顆子彈,然後一頭扎進了濃密的、呼嘯的風雪之中。他的身影很快就被翻滾的雪幕吞噬,只剩下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失在風的嗚咽里。

  「老朱!朱文華!你回來!你他媽給我回來!!」

  老壇酸菜如同瘋了一般,連滾爬帶地想追上去。他太虛弱了,沒跑兩步就重重摔倒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沫瞬間灌了他一嘴一脖子。他掙扎著爬起來,又撲過去,死死抱住朱文華剛才站過的地方,仿佛那樣就能把那個人拽回來。他徒勞地伸出手,向著那片空洞的、只有風雪肆虐的黑暗抓撓著,喉嚨里發出野獸受傷般的、絕望的嗚咽。

  最終,他只能無力地癱軟在雪地上,像一隻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的破口袋。眼淚洶湧而出,瞬間在臉上凍成冰棱,他卻毫無知覺,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著朱文華消失的方向,瞳孔里是一片徹底的、絕望的死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知道,他再也見不到那個臉上帶著疤、脾氣火爆卻重情重義的老兵了。歷史的絞索,已經無聲地套上了朱文華的脖頸,正在緩緩收緊。

  風雪更加猖狂起來。夜,黑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只有慘白的雪地反射著微弱的光,勾勒出山巒猙獰扭曲的輪廓。狂風捲起千堆雪,在林間穿梭呼嘯,聲音時而如萬鬼同哭,尖利刺耳;時而如巨獸低咆,沉悶壓抑。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瘋狂搖曳抽打,發出噼啪的脆響,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寒冷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穿透破爛的棉衣,直刺骨髓。空氣似乎都要被凍僵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扯般的痛楚,吸入的冰冷直衝腦門,讓人眩暈。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黑白灰三種顏色,冰冷,死寂,絕望。

  老壇無力地蜷縮在雪地里,身體因極致的寒冷和悲傷而劇烈顫抖。巨大的孤獨感和無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他。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名為「歷史」的巨輪,正發出隆隆的聲響,冷漠地、堅定不移地,朝著既定的方向碾軋而過,而他,以及他拼命想守護的人,不過是輪下微不足道的螻蟻。

  就在他意識幾乎要被這無邊的黑暗和寒冷凍僵時,一個低沉嘶啞的聲音,如同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幽幽地鑽入了他的耳朵。

  「你……」

  靠坐在樹下的楊康宇將軍不知何時微微睜開了眼睛,那雙即使在如此絕境下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眸子,在黑暗中靜靜地注視著他。

  將軍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老壇幾乎麻木的神經上。

  「不是小張,對吧!?」

  風雪聲似乎在這一刻驟然減弱。

  老壇猛地一個激靈,如同被冰水潑醒,渙散的眼神驟然聚焦,難以置信地看向樹下的將軍。

  楊康宇的目光平靜卻深邃,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他的眼神幽冷,帶著審視的意味!

  「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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