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當有公義的冠冕為我們留存;再殺一個,讓我再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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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聲嘶吼如同驚雷劈開戰場,聲帶撕裂帶出的血沫噴濺在胸前。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連呼嘯的子彈都為之停滯。

  周圍戰壕里,那些土黃色的身影齊刷刷轉過頭。

  一個正在裝彈的鬼子兵瞪大了眼睛,鋼盔下的面孔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表情——那個渾身是沾染著火藥和鮮血的「屍體」怎麼會突然站起來?他張大的嘴巴里能看到發黃的齲齒,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聲音。

  戴著圓框眼鏡的軍曹手裡的望遠鏡微微顫抖。

  鏡片反射著晨光,在他慘白的臉上投下跳動的光斑。他的嘴唇顫抖著,仁丹鬍鬚像受驚的刺蝟般炸開!

  「な、なに?!(什、什麼?!)」

  更遠處,正在調整迫擊炮角度的炮兵猛地直起腰。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校準的姿勢,卻像被凍僵般凝固在空中。汗水從鋼盔邊緣滑落,在下巴處匯成細流,滴在沾滿機油的軍裝上。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個踩著青天白日旗的軍官。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間的南部手槍。同時他猙獰的嘶喊。

  「撃て!早く撃て!(開槍!快開槍!)」

  數十支三八式步槍同時抬起,黑洞洞的槍口在晨光中排成死亡的柵欄。

  林彥看見無數個準星對準自己的胸膛,那些冰冷的金屬圓環後,是一張張扭曲的面孔——有留著八字鬍的老兵,有滿臉雀斑的新兵,還有戴著眼鏡的士官......他們的表情從錯愕迅速轉為猙獰。

  砰!

  砰!

  砰……

  第一輪子彈撕裂空氣的聲音像是死神在獰笑。

  林彥感覺左肩先是一涼,隨後爆開灼熱的劇痛——子彈旋轉著撕開肌肉,帶出一蓬血霧。緊接著是右腹、左腿、胸口……每一發子彈命中時,他的身體都會劇烈震動一下,像被無形的鐵錘接連重擊。

  血花在他周身綻放,在晨光中形成詭異的紅霧。

  一發子彈擦過臉頰,帶走半片耳朵,溫熱的血液順著脖頸流進衣領。又一發子彈打穿右膝,本就斷裂的腿骨徹底粉碎,他踉蹌著跪倒在地。

  但他的手仍死死攥著那顆冒煙的手雷。

  引線燃燒的火星在硝煙中忽明忽暗,像是垂死掙扎的螢火蟲。

  林彥的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笑容,露出沾滿血絲的牙齒。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卻仍死死盯著秦淮河北岸……那裡,十幾道白煙正如利劍般刺向蒼穹。

  是迫擊炮的炮彈……

  真漂亮啊!

  太他娘的漂亮了。

  轟!!!

  手雷爆炸的瞬間,林彥看見自己的右手飛向空中,手指還保持著緊握的姿勢。熾白的火光吞噬了他的視野,將一切都染成純淨的白色。爆炸的氣浪掀飛了周圍五六個鬼子,他們的身體在空中扭曲成怪異的形狀,像被孩童隨手丟棄的布偶。

  幾乎在同一時刻,北岸的炮彈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第一發炮彈直接命中鬼子的迫擊炮陣地,將三個鬼子炮兵炸成碎片。第二發炮彈在機槍巢炸開,九二式重機槍的零件和人體組織一起飛上半空。第三發、第四發......爆炸的火光連成一片,將整條戰壕變成燃燒的煉獄。

  林彥最後的意識里,是無數道划過天空的炮彈尾跡。它們像流星般璀璨,又像彩虹般絢麗,在鉛灰色的天幕上繪出最壯麗的畫卷。他的身體在爆炸中變得輕盈,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擔,向著那片光明飄去。

  在那片光明中,他似乎看見了胡連慶,看見了戴沐雲,看見了玉墨,看見了老壇酸菜,還看見了許成才,王溪,周虎全,孫小栓,關七,陳書白……

  那些人影,站成一排。

  他們等待著自己,像是要拉著自己,去一場盛大的宴會。走吧,走吧,走吧……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完了,應行的路我已經行盡了,當守的道我守住了。從此以後,當有公義的冠冕,為我們留存……

  莫愁湖的水面倒映著這一切,像一面破碎的鏡子,記錄著這場用生命點燃的黎明。

  ……

  與此同時。

  青州市,金地江山小區,三棟三單元十二樓,一二零一室內。

  坐在電競椅上的林彥的手指猛地痙攣了一下,指關節撞在電競椅的扶手上。他緩緩睜開眼睛,視網膜上還殘留著爆炸的熾白光芒,與現實世界柔和的燈光重疊在一起,形成詭異的光暈。


  「滴……滴……」

  頭盔的指示燈由綠轉紅,像是一盞熄滅的生命之燈。

  機械女聲在耳邊響起。

  【角色已死亡!】

  這聲音冰冷得像是太平間裡推屍車的輪子碾過瓷磚地面。

  【您已退出遊戲!】

  林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喉管里仿佛還殘留著硝煙的灼燒感。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那裡本該有個彈孔,現在卻只有被汗水浸透的襯衫布料。

  【痛覺模擬已解除!】

  最後一個提示音落下時,林彥猛地扯下頭盔。

  全息頭盔的金屬外殼上沾滿了他的掌紋和汗漬,內側的緩衝海綿已經被浸得能擰出水來。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他覺得自己的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戰場上帶來的火藥渣——可他仔細抖了抖手,直接縫裡,什麼都沒有!!!

  屋裡只有一股狗尿的騷味兒。

  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小區里孩童嬉戲的笑聲,還有樓下便利店「叮咚」的自動門提示音。

  現實世界的聲浪像潮水般湧來,將那些炮火轟鳴的記憶沖刷得支離破碎。

  林彥的劉海黏在額頭上,發梢滴下的汗水在他的褐色的家居褲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他的瞳孔微微擴散,倒映著全息頭盔,投映出的屏幕上,尚未關閉的界面——「赤紅·歷史戰爭」的界面正在緩緩旋轉,下方是一行血紅色的小字!

  【角色陣亡,存檔清除】

  「嗬……」

  林彥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喘息,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面。

  胸腔里的心臟跳得如此劇烈,以至於他能聽見血液衝擊鼓膜的聲音。右手無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本該還有一顆木柄手雷,現在只摸到家居褲鬆緊帶上起球的線頭。

  書桌上的超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消息一條接一條彈出!

  「怎麼樣了?」

  「今天是金陵保衛戰內測的最後一天。」

  「你從遊戲裡退出了吧。」

  「我通過直播看見你前往莫愁湖陣地了?」

  「莫愁湖陣地,被打成了焦土,你從那個世界退出來了吧。」

  「我今晚回青州,要舉行遊戲發布會!屆時會有很多記者。我希望你能出面。但是為了你的安全考慮,你不出面也可以。」

  「你要不還是出面吧!我有點擔心你。」

  「我想了一下,你可以帶個面具出席晚宴,就這麼定了,今晚八點,我會派司機去接你,到時候,十萬玩家的內測體驗,你全部結束了。有些記者的關鍵提問,還是需要你來回答!」

  「到時候注意克制情緒。」

  「還有金陵保衛戰之後,《赤紅·世界戰爭》下一板塊,你有什麼想法?我覺得對抗細菌實驗室,這個題材不錯,和你最要好的那個胡連慶,不就是東北大哥嗎?關於東北和東北抗聯的事情,你可以找他多了解一下!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把他也招進我們的公司,五險一金,包吃包住……只要你需要!」

  「怎麼還沒回消息?」

  「看到我發送的信息,記得回復……我好歹是你老闆!」

  發來信息的自然是楚恆月。

  林彥沒有理會那些消息,只是癱坐在電競椅上。

  空調出風口吹出的冷風拂過汗濕的後背,激起一片雞皮疙瘩。林彥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的紋路里似乎還殘留著虛擬步槍的觸感。他試著攥緊拳頭,指關節發出「咔吧」的輕響——這雙手在另一個時空里拉響過手雷,扣動過扳機,甚至用刺刀,刺穿過敵人的喉嚨。

  窗外傳來廣場舞的音樂聲,歡快的節奏與記憶中的炮火轟鳴形成荒誕的對比。

  林彥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往窗戶的方向走了幾步,膝蓋不小心撞翻了垃圾桶。塑料桶在地上滾了兩圈,發出空洞的聲響,像是某個戰場上滾落的手雷空殼。

  他踉蹌著走到窗前,「唰」地拉開窗簾。十二樓的高度讓他能俯瞰整個小區——遛狗的老人、玩滑板車的孩子、提著菜籃的主婦……這些鮮活的生命與那個時空中堆積如山的屍體形成鮮明對比。


  林彥的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呵出的白霧模糊了窗外的景象。他看見自己的倒影:蒼白的臉色,充血的眼睛,乾裂的嘴唇——活像個從墳墓里爬出來的亡靈。

  一百年。

  那個浴血奮戰的世界與眼前這個和平年代,相隔了一百年。

  這一百年裡,有多少人還記得金陵城?有多少人知道那些年輕的生命是如何在黎明前凋零?那些高喊著「殺敵」的身影,最終化作了歷史書上輕描淡寫的數字……

  而那個世界,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一百年前。

  他咧了咧嘴。

  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隨後眼淚從眼角滑落,他怎麼擦,他的眼淚也止不住的流。

  「再殺一個!讓我再殺一個,求求了,讓我再殺一個呀!就再殺一個……」

  他頭貼在窗戶前,忽然,哭得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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