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有生皆苦;願百年前同胞少些苦厄,願百年後同胞平安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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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裹挾著硝煙,掃過戰場。

  老壇酸菜,或者說李海柱的身體像一塊千瘡百孔的破布,在焦黑的土地上拖出長長的血痕。

  他的左肩的彈孔汩汩冒著血泡,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細碎的血沫。右腿被彈片削去巴掌大的一塊皮肉,白森森的腿骨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最致命的是腹部那道貫穿傷,腸子從軍裝裂口處漏出一截,隨著爬行動作在塵土裡拖出粘稠的痕跡。他的左手三根手指已經不翼而飛,斷指處凝結著紫黑色的血痂。

  他的耳邊是地獄般的交響曲——歪把子機槍「噠噠噠」的嘶吼像鐵錘砸耳膜,三八大蓋「砰,砰,砰」的點射聲如同催命符。

  東北方向傳來撕心裂肺的吼叫:「小鬼子我日你祖宗!」,隨即是手榴彈爆炸的悶響。

  西南側有鬼子軍官在用蹩腳的中文喊話:「投降優待!」,話音未落就被馬克沁機槍的咆哮打斷。

  最清晰的是身後戰友們的衝鋒聲,布鞋踩碎瓦礫的脆響里混著拉槍栓的金屬碰撞,好像他們面前的是死神,也會被他們踩在腳下。

  老壇的嘴角不自覺的往上挑。

  可很快,溫熱的血液從他翹起的嘴角溢出,老壇酸菜感覺自己在冰窖里下沉。

  腹部傷口像被烙鐵反覆灼燒,每次挪動手肘都牽扯出撕心裂肺的劇痛。

  視線開始泛黑,耳邊響起尖銳的蜂鳴,像有千萬根鋼針在扎太陽穴。

  他咬破舌尖強迫自己清醒,咸腥的血味在口腔炸開。

  指揮所的輪廓在視野里搖晃,三十米、二十米……睫毛都被血糊住了,睫毛每次眨動,都像拉開沉重的閘門。

  他的左手摳進凍土向前爬行時,他忽然想起妹妹……他們兄妹剛來燕北的時候,住在城郊區,說是城郊,和鄉下也沒什麼兩樣,那天夜裡大雪紛飛,妹妹突然發燒,城郊的小診所關了門,也找不到前往城中心的車輛,他背著妹妹,跑了十里地,才終於在懷柔找到了原意搭載他們兄妹的計程車……他此時此刻,竟覺得此時背上的重量和當年如此相似。

  一樣的沉重,一樣的難以割捨。

  他還在往前爬。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往前挪動。

  他的意識其實已經模糊了。

  身上的疼痛讓他覺得早點解脫,也沒什麼不好。

  可他還是有些不甘心。

  他想看見,那個該死的鬼子指揮官,被他的戰友們俘虜!!!

  他想看見,這幫侵略者都被趕跑。

  他還想回到金陵軍工廠,和那些他親自招募的潰兵,挨個道別……

  他呲牙咧嘴,繼續往前爬。

  但他並不知道,他自以為全身的肌肉都在用力,可身體卻趴在地上,沒有往前挪動半分……

  他出血太多了

  他的身下已經積了一灘暗紅色的血泊,黏稠的液體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微光。血液浸透了軍裝,和泥土混合成黑褐色的泥漿,隨著他每一次微弱的掙扎,發出「咕唧咕唧」的聲響。他的腸子拖在血泊里,像一條被丟棄的紅色繩索,沾滿了沙礫和草屑。

  失血過多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手指無意識地抓撓著地面,在凍土上留下十道帶血的溝痕。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嗬嗬」的雜音,像是破舊的風箱在苟延殘喘。溫熱的血液從鼻腔里倒灌出來,在嘴角凝結成暗紅色的冰晶——十二月的寒風正在帶走他最後的體溫。

  他覺得自己要爬不動了。

  隱約間,他眼角的餘光,看見和一個鬼子,正在近距離廝殺的林彥。

  那位陸言同志手裡毛瑟步槍的彈夾似乎打空了,只能和鬼子肉搏。

  他真拼啊!

  鬼子的刺刀刺穿了他的胳膊,他也毫不在意,他騎在鬼子的身上,兩隻手,死死攥住鬼子握著刺刀的手,用牙齒咬住鬼子的喉嚨,像野獸一般。

  他對那些侵略者,真的是深惡痛絕。

  老壇的嘴角顫抖,想要說些什麼。

  但他其實早已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低聲喃喃,只有自己能聽到……

  「陸言同志……對不起啊!」

  「我真是沒出息……」


  「不能和你並肩作戰了。」

  「我其實騙了你。」

  「我之前跟你說,論壇上有人質疑你的計劃……金陵保衛戰根本不可能打成史達林格勒保衛戰……這是真的,但也是假的……說他是真的是因為論壇上,確實有這麼一篇帖子,帖子分析得有理有據……」

  「說他是假的,是因為這篇帖子的熱度並不高,很多水友,甚至抨擊發布這篇帖子的博主……帖子下面,有一條留言,我印象深刻……那個同志說……從一開始,我們就知道,拯救金陵的希望,十分渺茫,但是我們不辭辛勞,萬眾一心,就是為了那渺茫的希望,放棄很容易,但爭取希望很不容易,可這麼多年來,我們這個民族,從未放棄過任何一點渺茫的希望……建國之初,和十七國聯軍打仗,嬴的希望渺茫不渺茫?在戈壁里,研究核武,希望渺茫不渺茫;獨立研究航天探月,希望渺茫不渺茫……可我們從未放棄去做……好逸惡勞,是我們這個民族的劣根性,可我們同樣也相信,人定勝天,並擁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

  「嘿嘿……」

  「我果然是無恥之徒。」

  「我當時跟你說,論壇上有人質疑你的計劃……隱藏的意思,其實是我自己,在質疑你的計劃……」

  「我太捨不得我自己招募的那些潰軍了。」

  「我知道這樣的自己,成不了什麼大器。」

  「都說慈不掌兵……」

  「可我偏偏抽到的角色是個連長!」

  「無論是直播間,還是赤紅論壇,都有很多人,罵我是聖母婊,說我在這戰亂年代,只會壞事……自以為建造的烏托邦,對那些在前線拼死拼活的其他戰士,根本不公平……說我就是個自以為是的蠢貨。」

  「我覺得他們罵的都有道理……」

  「所以我儘早從這個世界退出,才是應該的……」

  「但他們罵我是狗漢奸,說我和我妹妹,是鬼子的崽種……」

  「我真是受不了!」

  「罵我無所謂,幹嘛要罵我妹妹呢?」

  「她小小年紀,和癌症抗爭,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倆從小相依為命……」

  「陸言同志,如果你能聽到我說話,會不會也好奇我家的破爛事!我直播間的很多網友都好奇的……可他們每次問,我都含糊其辭……我爸去哪兒了,我媽去哪兒了?為什麼只有我和我妹妹相依為命……」

  「可是有什麼好說的呢?說出來,像是故意在賣可憐!」

  「我爸死了十來年了……」

  「吞藥自殺!」

  「他本來是個貨車司機,東北人,高大風趣,幽默開朗……我童年的時候,他會讓我騎在他的脖頸上……他跟我說,他要努力掙錢,以後讓我去看更廣大的世界。」

  「我媽……是個南方人,長相溫婉,說話溫聲細語的,我小時候最喜歡在她的懷裡睡覺。」

  「可是後來……有一年,我爸跑車的時候,出了車禍,在手術里搶救了三天,人活下來了,但是高位截癱,只有一條胳膊還能動彈……家裡的天一下子就塌了。」

  「我爸媽結婚後,我爸就沒讓我媽上過班,那個柔弱的南方女子,根本不知道,怎麼面對接下來的淒風苦雨……」

  「她堅持了一年,後來和一個叔叔走了……去了國外……她走的時候,妹妹才三歲……我追著她,一直追到飛機場,我眼睜睜看著她過了安檢,我在安檢的大門口,兩隻小手,死死把著鐵欄,哭得撕心裂肺,冒泡的鼻涕,比我半張臉還大!」

  「我哭嚎著,說,媽媽,你回頭看看我呀!媽媽,你回頭看看我,看看我呀!」

  「可她沒有回頭!」

  「從始至終都沒有回頭。」

  「那年我八歲,從那天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家裡只剩下了我,三歲的妹妹和高位截癱的父親……」

  「我當時坐在門口,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可就在這時,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太太,出現在我面前,她拍了拍我的腦袋,幫我收拾好了家,背起我高位截癱的父親,又抱起我三歲的妹妹,讓我跟好她,讓我跟她走……她說,不要怕,乖乖……天塌了也不怕,你還有奶奶!」

  「我八歲那一年,父親高位截癱,三歲的妹妹嗷嗷待哺,母親丟下我們兄妹一走了之,是奶奶從鄉下過來,撐起了這個家!」


  「奶奶帶我們了鄉下……她在鄉下,有一大片菜園子,還有好幾畝地,她說,沒關係的,奶奶養的活我們……在東北,你就算要飯,都餓不死……」

  「可父親的醫藥費,是個大難題……每次去醫院前,我都看見奶奶低頭看著存摺,愁眉不展……」

  「我高位截癱,躺在火炕一角的父親,似乎意識到自己依舊是年過半百的母親,和兩個孩子的拖累……在一個陰雨天,吞農藥自殺了!」

  「察覺到他去世的時候,奶奶一言不發,可我察覺到,她那瘦小的身體,在連綿的細雨下,止不住的發抖。」

  「辦喪事的時候,她一個人,給炕上的父親,擦身體,穿壽衣,在他的嘴裡放銅錢……在我的記憶里,她始終沒有哭,可在我的記憶里,父親去世後的幾天裡,她的眼眶一直是紅的!」

  「父親下葬那天,那個小老太太,忙前忙後,忙著給我們做孝衣,忙著招呼里里外外的客人……還要忙著安頓陰陽先生和喇叭匠!」

  「她說,父親生前是一個愛面子的人,去世後,他的葬禮辦得太過寒酸,他會不高興……」

  「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祖孫三人相依為命。偶爾給父親上墳……日子過得倒也不錯……至少在我眼裡,除了有些拮据,奶奶把我們兄妹養得很好……」

  「我在村里,上小學,上初中,又去鎮裡上高中,每周末回家,幫她干農活,妹妹在村裡的小學讀書,每次考試都是年級前三……我當時最大的心愿,是好好讀書,上了大學後,掙很多很多錢,讓奶奶安享晚年……」

  「可天總不隨人願,在我上高二那年的冬天,我周末回家,躺在炕上,躺在奶奶的身邊,跟她撒嬌說,奶奶,我早上要吃烤紅薯,我也沒想到,我奶奶會在凌晨爬起來,去坡上給我挖,真是的,已經七十五歲的人了還要去給我挖紅薯……」

  「我那天從炕上爬起來,發現她不在我身邊,我去後院的坡上找到她的時候,她拿著個小筐,躺在地上,筐里有兩個紅薯,兩個她好冷啊,好冰,整個人躺在那裡,後面送到醫院的時候,搶救無效,她走了……」

  「我到現在都在自責我為什麼要吃烤紅薯,那樣我奶奶就不會死了,距離現在,已經過了整整八年,八年,我都不敢回老家……」

  「我到現在都記得,整理奶奶遺物的時候,發現一個小盒子,盒子裡存的都是奶奶珍貴的東西,有存摺,一個記帳本,一個銀手鐲,一個金戒指,還有一雙布鞋,三十四碼,記帳本日期停留在我奶奶死的前一天,上面寫著「明天早上要起床給乖乖烤紅薯!」」

  「我自己一個人,學著奶奶很多年前的樣子,操辦了奶奶的喪事,我給她擦身體,穿壽衣,在她的嘴裡放進一枚銅錢……我去請陰陽先生,去請喇叭匠,去給她選棺材……再去派出所給她銷戶……」

  「戶口本上,從此以後,只有我和妹妹兩個人……」

  「我在鎮高中,辦了休學,我要去城裡打工,讓妹妹繼續念書……我其實很捨不得她。但是沒有辦法……女孩子必須讀書!!!我上不了大學,我得讓妹妹上大學……我把我妹妹託付給從小看我倆長大的李嬸兒……李嬸兒是個很好的人,把妹妹託付給她,我放心,我和李嬸兒說了,我會每個月掙到的錢都打給她,只求她對我妹妹好一點……」

  「可我剛在城裡待了兩個月……李嬸兒給我打電話,說妹妹在學校暈倒了,我從家鄉的省城跑回來,帶著妹妹去城裡檢查……」

  「嘿,你猜怎麼樣?我妹中大獎了,白血病!」

  「他娘的,賊老天……怎麼會是白血病?她才十二歲!她連城裡都沒去過幾次,她都沒穿過好看的小裙子,怎麼會是白血病?我當時第一次咒罵命運……該死的賊老天,你要索就索我的命,你別索我妹妹的病!」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一定要我妹妹活!」

  「我和我妹妹相依為命……沒有我,我妹妹活不下去。我沒有妹妹,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活著。」

  「我帶著她去了燕北……去了首都,在偌大的城市裡漂泊,給她攢做手術的費用。」

  「我在燕北,四處打工,KTV里的服務員,跑外賣,在工地扛磚……只要能掙錢,讓我幹什麼都可以!」

  「可不打工不知道……一打工才發現,原來這世上四處都是可憐人……」

  「我在KTV打工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女孩子,她每天在店裡喝的醉醺醺的,偶爾會和客人出去……我一開始鄙夷這種女人……可後來我才知道,這丫頭是個學霸,十八歲那年高考六百多分考上了清北,她爸媽高興帶她去城裡吃好的,結果路上出了車禍,父親高位截癱,母親截了一條腿,還有很多後遺症!」


  「鄉下的小路沒有監控對方撞完逃逸了,家裡所有錢都給父母治病,後續還要很多錢,她是獨生女,親手撕了錄取通知書,跑來燕北當娼妓……她說她第一次陪客人的那一晚,賣了兩萬五,因為剛畢業,沒談過對象,燕北的錄取生,長得又好看,那兩萬五是她父母一個月的醫療費,可在我認識她後的第三個月後,她就走了,不做娼妓了,因為她父母自殺了,護工沒看住!」

  「她跟我告別的那天,是燕北的秋天……漫山遍野的楓葉,襯得她好看極了!」

  「我還記得,我在送外賣的時候,給醫院的急診室的護工送外賣,結果正好碰見,救護車送來了一個孩子,墜樓傷,已經快沒氣了,我當時在旁邊,本來很生氣,那孩子的爸媽,怎麼看小孩兒的,連孩子墜樓都沒看住,這世上怎麼這麼多不盡責的父母,可後來,我從醫生的交談里才得知,是他媽媽哮喘發作,孩子給她找藥,不小心掉下去了,她媽媽哮喘發作,也沒了!」

  「第二天,我又給那家醫院送外賣,看見一個滿頭白髮的男人,坐在醫院的走廊里……我聽醫生說,那個滿頭白髮的男人,就是昨天那小孩兒的父親,她的爸爸也是跑大貨車的,他一頭白髮,但其實也就二十九歲……」

  「佛家說,有生皆苦……」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後來打了幾年工,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些……大傢伙兒都有各自的苦楚……」

  「所以我來到這個世界後,在看見,那些潰兵,那些民工,那些在外敵入侵,國破家亡的背景下,流離失所的百姓後,就想著,對他們好一點……能活著的時候,就好好活……」

  「我是東北軍的連長,我是個怯懦的無恥之徒,我還是個騙子……可軍工廠的那些潰兵,哪怕知道我可能在騙他們,就因為,我讓他們吃了一頓豬肉燉粉條,給了他們一個不太可能會實現的希望,他們也叫我團座……」

  「嘿……陸言同志,我知道,你這樣的人,才能救金陵……但我這樣的人……或許也可以給這個時代的人,帶來一些什麼……」

  「我只是個普通人,我沒有什麼太大的心愿,也做不了什麼偉大的事業……除了妹妹能健康外……」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

  「我希望一百年前的同胞,能少些苦厄,我希望一百年後的同胞,能平安喜樂……」

  「繼續沖吧!陸言同志……繼續向前……」

  「願國家昌盛,願同胞康健……」

  他意識開始飄忽,眼前的景象如同浸水的油畫般模糊。他看見血泊里倒映著破碎的月光,看見自己扭曲的倒影,還看見......妹妹扎著羊角辮的笑臉。耳邊戰友們的喊殺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記憶深處的聲音:」哥,我想吃糖葫蘆......」

  血泊的面積還在擴大,像一朵妖艷的花在戰場上綻放。老壇酸菜的下巴無力地磕在血水裡,濺起幾滴黏稠的血珠。他的瞳孔開始擴散,但右手仍固執地向前伸著,指尖距離指揮所的門檻只剩不到十米——這十米,卻成了永遠跨不過去的天塹。

  在陷入永恆的黑暗前,他最後聽見的是東北軍弟兄們嘶啞的歌聲!

  「奪回我河山……」

  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和血色月光一起,凝固在一百年前,這個冬天的寒夜。

  而此刻,把那個鬼子的喉嚨咬的血肉模糊的林彥,似有所感的望向老壇的方向,他意識到了什麼,眼角有淚滑落,淚水和他臉上鬼子的鮮血融為一天,變成血淚,從他的下巴滴落,他的身下,那鬼子,已經咽氣,命喪黃泉。

  林彥蹣跚著站起,拿起自己的毛瑟步槍,給步槍裝好刺刀,嘶喊著向著鬼子第十軍團的指揮部衝去。

  「奪回我河山……向前,向前,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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