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會死,怕不怕?不怕!因為我們要保護我們的國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色下,四百六十多人排成長蛇陣,沿著湖畔的蘆葦盪緩緩移動。

  林彥望見遠處的炮火將天際映得通紅,每一次爆炸都像重錘敲在胸口。

  隊伍中不時傳來牙齒打顫的聲響……那些剛從防空洞出來的工人,顯然還沒適應這槍林彈雨的環境。

  林彥回頭,望向那些工人,不自覺的壓低了聲音。

  「別怕,跟著隊伍走。」

  他看見戴天序攙扶著一個腿腳不便的老工人,那老人每走一步都要抖三抖,卻死死抱著剛分到的步槍不放。

  矮小的劉麻子,手裡仍舊死死抱著那支毛瑟步槍,但他的表情再也沒有了之前的狠戾。

  那張臉上,此時只剩下膽怯和對未來的茫然。

  他躡手躡腳的湊到林彥身邊。

  「長官,咱們……真的能安全回去嗎?」

  劉麻子的聲音壓得極低,眼睛卻不斷往遠處,火光升騰的方向瞟。

  林彥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望向天空——天空的西南方向,三架邪倭台的戰機正掠過城市上空,投下的燃燒彈在城南炸開一片火海。月色下,林彥臉上的肌肉抽動,他滿臉細密的傷疤此時如同一條條蠕動的蜈蚣。

  「可以的。」

  「只要你們願意相信我!」

  隊伍在沉默中,穿過潤蘇湖,在一處廢棄的磚窯前,走在最前面的林彥抬手示意隊伍停下,整個隊伍立刻如凍僵的蛇般凝固在黑暗中。

  他轉身看著老壇酸菜,兩人目光在月光下交匯。

  「不能再往前走了,我們的人太多了,繼續往前,肯定會暴露!

  林彥蹲下身,從懷裡掏出那張金陵地圖,重新鋪在地上,他用鉛筆在地圖上劃出三條清晰的路徑。

  「我想了一下,還是得分組通行!」

  「分三條路走!」

  「第一條路線,沿我們剛剛走過的排水溝走,貼著城牆根!」

  「第二條穿過紡織廠廢墟……越過廢墟,距離軍工廠就不遠了!」

  「第三條通道,還是走大道,鬼子的軍裝很好用……現在城裡到處都在亂戰……我們的隊伍慌亂一點鬼子也不會察覺什麼異常……」

  林彥的筆尖在三道痕跡上各點了一下,濺起地圖上,本就沾染的細碎的土粒。

  「隊伍現在是四百六十人,分十支小隊,每隊十名士兵帶三十名工人。三三制分組——四支走排水溝,三支穿過廢墟,三支扮演鬼子。」

  「十支小隊,每隔三分鐘出發一組!」

  林彥一邊說著,手指在第三條線路上摩挲了幾下!

  「扮演鬼子的這幾支小隊,還是得讓會說邪倭台語的老兵帶隊!」

  老壇酸菜盯著地上的戰術圖,鋼盔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可這次隊伍里,多了工人!」

  「萬一被識破……」

  林彥幽幽的盯著老壇。

  「那就讓小隊裡的士兵負責狙擊……」

  「讓工人繼續往金陵軍工廠的方向跑,別回頭!」

  「無論如何!」

  「必須讓這些工人,回到金陵軍工廠。」

  「只有讓金陵軍工廠大規模復工,金陵城才能堅持下去。」

  「沒有子彈,沒有槍炮,我們拿什麼和那群鬼子打巷戰?」

  老壇低著頭沉默不語。

  林彥則抬頭掃視周圍,工人們佝僂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片搖曳的蘆葦……

  「工人必須安全送回軍工廠。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林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去安排每一支小隊的帶隊班長,告訴他們,遇到交火就分散突圍。一個小隊,哪怕只剩一個人,也要把工人帶回去。」

  「老壇,給你三分鐘,選好班長!」

  老壇酸菜轉過身,鋼盔下的陰影遮住了他複雜的眼神。他走向那群沉默的士兵,腳步在磚窯的碎瓦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在月光下,輕聲呼喚……

  「陳三水。」


  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飄在結冰的湖面上。

  一個顴骨高聳的漢子從隊伍里跨出半步,左腿有些跛,那是淞滬會戰時留下的傷。

  「到。」

  老壇接著呼喊……

  「許長庚。」

  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瘦高個往前挪了挪,鏡片上還沾著泥點。

  「在。」

  老壇吞咽了一口唾沫。他不敢太大聲,每呼喊一聲,周圍的老兵都幫忙把他呼喊的名字,傳遞到後面的人群!

  「周阿毛。」

  這次應聲的是個娃娃臉,下巴上卻留著道猙獰的刀疤,一直延伸到衣領里。

  老壇繼續念著!

  「鄭大年。吳秋生。孫石頭。林滿倉。王二喜。朱阿四。錢來福。黃泥鰍……」

  十個老兵依次出列,在月光下站成一排。

  他們有的缺了手指,有的走路一瘸一拐,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沉著同樣的東西——像埋在灰燼里的炭火,看著冷,碰著燙。

  老壇衝著他們招了招手,十個老兵,都湊到他們的面前。

  老壇的身體往前傾,聲音壓得極低!

  「三水帶一隊,走排水溝。長庚會說邪倭台語,扮鬼子……你的隊伍里,有工人,你帶著他們走的時候,要更小心一點……阿毛……」

  他一邊說,一邊拍一拍那個老兵的肩膀。

  好像每一個老兵,都是和他關係甚好的老友……

  他和那十個老兵交代好後。

  那十個老兵,很快鑽進人群。

  沒多久……

  隊伍自動分割開一個接一個小塊。

  工人們像受驚的羊群被老兵們分入一個個隊列。

  有些膽小的還想扎堆,被士兵們輕聲喝止。

  林彥看見劉麻子被分到許長庚那隊,正不停摸著懷裡的槍管;戴天序跟著陳三水,他已經熟練的檢查起彈夾……月光照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像照著一塊風化的石頭。

  十支小隊很快分好。每組四十人,十個士兵,戴三十個工人……

  林彥看著那些分好組的小隊,深吸一口氣。

  「路線都記清楚了嗎?」

  各大小隊的帶隊班長,紛紛抬頭回應。

  「記清楚了!?」

  「放心吧!長官,不會走錯的!」

  「我記得路!我一定把這些工人帶回軍工廠……」

  林彥望向那些帶隊的小隊長。

  「記住,任何一組被發現,都不許救援,繼續執行任務。我們的目標是讓儘可能多的工人安全返回。」

  站在一旁的老壇酸菜的表情僵了一瞬,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林彥則最後吐出一口濁氣。

  「一定保護好這些工人兄弟。他們很重要,沒有他們,軍工廠的很多材料,就是一堆廢鐵,有了他們,那些鋼鐵,才能變成打向鬼子的子彈!」

  「接下來,要打的,是持久戰!我們在金陵拖延的時間越久,鬼子的本土,就越艱難!日後,我們想爭取最終勝利,也就越容易……」

  「我們要讓那些侵略者付出代價,讓他們還我河山。」

  那些帶隊的老兵紛紛向著林彥敬禮。

  「長官放心,咱就是死,也把工人師傅們囫圇個送回去。」

  「嘿,潰軍不如寇,流兵即為賊……潰敗了這麼多次,沒想到,在金陵還能打一場在硬仗!」

  「長官放心,我就算死,也一定完成任務……」

  ……

  說罷,那些小隊,開始一個接一個的如同細流,悄無聲息地滲入夜色中……

  半個小時後,林彥站在原地,目送最後一組消失在街角……

  這才轉頭望向身後……

  磚窯廠前,夜風卷著硝煙呼嘯而過,掀起剩餘的六十餘名老兵褪色的軍裝下擺。

  他們如鐵鑄般立在廢墟間,槍管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藍光。


  他們的軍裝斑駁雜亂,代表著這些軍人,來自這個國家的五湖四海。

  有人穿著東北軍的黃呢子大衣,袖口磨得發亮,肩章早被扯掉,只剩幾道線頭;有人套著川軍的灰布軍裝,膝蓋處打著補丁,綁腿鬆散地垂在草鞋邊;還有幾個兵穿著中央軍的土黃色制服,但領口的番號已經被血漬浸得模糊不清。

  他們佩戴的鋼盔也是五花八門——日耳曼制的M35、繳獲的鬼子鋼盔、甚至還有幾頂滇軍的寬檐帽。他們沉默地站著,槍管斜指地面,刺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夜風突然卷著燃燒的紙片掠過他們頭頂,火光映亮鋼盔下那些溝壑縱橫的臉……

  老壇跟林彥說過,他聚集了來自全國的潰軍……

  林彥不知道眼前的士兵,來自哪裡,打過多少敗仗,又怎麼潰散到金陵。但現在,他們站在這裡,眼神冷硬如鐵。

  林彥的頭顱微微低垂。

  「諸位……知道我為什麼把你們留下來嗎?」

  一個年輕的,但臉上有一道從眉毛一直貫穿到下巴的,穿著東北軍軍裝的年輕人,率先笑著開口。

  「知道!」

  隨後那六十來個士兵,接連開口。

  「知道!」

  「打鬼子!」

  「攻打鬼子師團的指揮所。」

  ……

  林彥深吸一口氣。

  「這個任務很危險!」

  「鬼子的指揮部前,有警衛連,有大口徑榴彈炮,而我們的裝備有限,有些人的步槍,還是大清朝的時候,從國外引進的款式。」

  「我們唯一的優勢,就是現在的是夜晚,敵明我暗!我們可以發動突襲!」

  「但很多人,還是會死!」

  「你們怕不怕?」

  還是那個臉上有疤的漢子率先開口。

  「不怕!」

  其他的老兵也紛紛揚起下巴。

  「不怕,長官。我參加過淞滬會戰!」

  「老子從東北過來的,打過不知道多少場仗了。」

  「離開家鄉前我們就發過誓,不把小鬼子打回去,我們誓不回川!」

  ……

  不知道為什麼,林彥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發抖,心臟跳得無比的快速。

  「為什麼不怕!」

  那個臉上有疤的青年,忽然把身體挺得筆直。

  「因為我們要保護我們的國家!」

  風停了,六十多支槍管同時抬起,金屬碰撞聲如同刀劍出鞘。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潰兵此刻全都站立的筆直……他們像一個個鐵鑄的雕像。

  「不怕!因為我們要保護我們的國家!」

  「不怕……因為要保護我們的國家……」

  「不怕……」

  ……

  林彥身後,老壇的眼眶忽然紅了,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這才沒有哭出來。

  他堪稱那些鐵鑄的英雄,看著他們褪色軍裝上不同部隊的番號——第八十八師、第三十六師、東北軍第一百一十二師……

  他仰起頭,看著被炮火和硝煙分割的支離破碎的金陵的天空,覺得那些軍裝的像一塊塊補丁似的縫在金陵的夜幕上。

  而林彥,深吸一口氣,對著眼前的軍人們,抱拳一拜。

  「既然如此!」

  「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諸位……出發!!!」

  ……

  夜風驟起,卷著焦土氣息掠過雨花台。六十餘名老兵如鬼魅般潛行在廢墟間,褪色的軍裝融入夜色。他們貼著斷牆殘垣折返,布鞋踩過彈坑時濺起的泥漿還未落下,人影已閃到三步開外。

  ……

  他們現在算是輕裝上陣,行軍速度,快得驚人。

  只用了不到半個小時。

  林彥就重新蹲在了,他之前觀測到的,第十師團,指揮所的,山坳處!

  林彥此時把頭探過山坳邊緣的亂石……他看見……第十師團指揮部的燈火在八十米外明滅不定……


  而直到此時,林彥才仔細觀察起鬼子臨時搭建的第十師團指揮部……那座指揮部,駐紮在一處半塌的歐式別墅廢墟中,月光透過破碎的彩繪玻璃窗,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血影。

  三座帆布帳篷呈「品」字形拱衛著主建築,中央那座最大的帳篷,應該就是指揮所!

  指揮所的門前停著輛邊三輪摩托——車身上「第10D」的白漆編號在月光下格外刺眼,正是林彥先前見過的。

  指揮所兩側堆著印有菊花紋的特供木箱,清酒瓶和罐頭盒散落一地。六門九二式步兵炮蒙著偽裝網,炮口齊刷刷指向金陵城牆方向,炮位上用白灰畫著射擊諸元。天線杆從帳篷頂端斜刺向夜空,垂落的電線像蛛網般纏繞在斷壁殘垣上。

  不過最引人注目,還的是那座被改造成臨時通訊室的別墅門廊——四台九四式電台排列在鋪著將校呢的條案上,門框上還殘留著鎏金匾額的殘片,能辨認出「厚德載物」四個楷體字。

  林彥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知道,部隊越靠近指揮所,他們俘虜第十師團師長,柳川平助的可能性就越大。

  但前方……三個固定崗哨如同毒蛛般盤踞在要害位置!

  東北角沙袋壘起的機槍巢里,歪把子機槍的散熱片在月光下泛藍,兩名哨兵正傳遞菸捲!

  正西方枯樹杈上蹲著個狙擊手,槍管纏著偽裝布,鋼盔的護頸布隨風輕擺!

  南側戰壕拐角處,三個鬼子圍著炭火盆取暖,擲彈筒斜靠在壕溝壁上;

  更致命的是指揮所兩側遊動的巡邏隊——四人一組,刺刀在月光下劃出慘白弧線。

  他知道,不能再往前了。

  再往前半步,一旦沒有了山坳的遮掩,他們六十來個散兵,隨時都有暴露的風險。

  林彥低下頭,拇指摩挲著懷表玻璃蓋,錶針指向十一點五十七分。

  馬上就要十二點了……

  而就在這時,突然,一聲邪倭台語的呼喊,從不遠處傳來,驚得林彥全身的血液幾乎冰冷!

  「あそこはまだチェックしていない!(那裡還沒搜查過!)「

  皮鞋碾碎瓦礫的聲響越來越近,手電筒的光柱已掃到山坳邊緣。

  林彥看見四個鬼子呈散兵線逼近,領頭的軍曹正用刺刀撥開灌木。

  來不及多想……

  「打!」

  一聲暴喝撕碎夜色。

  六十支槍管同時噴出火舌,最前排的鬼子軍曹胸口炸開血花。一個穿著東北軍軍裝的老兵甩出手榴彈,爆炸氣浪將兩個鬼子掀進戰壕。

  扛著馬克沁機槍的機槍手,攀爬到了他能找到的唯一制高點,一塊接近兩米高的山岩上——馬克沁的冷卻水套筒在月光下蒸騰白霧,彈鏈掃過之處,帳篷布瞬間千瘡百孔。

  戰鬥,在一瞬間,爆發!!!

  林彥提著槍躍出山坳。

  老壇緊隨其後。

  他其實還是不想死……

  按照他的計劃,他還可以在這個世界,苟活兩天……

  可他的身體,此時似乎有些不受他的控制。

  他的腦子裡,一直迴響著那些潰兵的嘶喊。

  「不怕!因為我們要保護我們的國家……保護我們的國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