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那些被留下來的人
簡易傳送裝置的光門在依姆母星的一片丘陵地帶展開時，恆星的光芒正好穿過雲層，落在那些被藤蔓覆蓋的古老建築上。
陳金平第一個走出光門，他的腳步踩在鬆軟的草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不知名野花的香氣，混合著遠處森林傳來屬於某種大型動物的低沉鳴叫。
一切都和他記憶中差不多。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那片被人類掩埋過的傳送裝置所在的土山，望向更遠方的城市輪廓。
那些建築依然矗立著，有的修復過，有的依然保持著當年他第一次來時看到的模樣。
「這裡沒怎麼變。」身旁傳來趙明偉的聲音，帶著一絲感慨。
趙明偉站在他旁邊，目光同樣落在那片城市上。
「還是變了一些的。」陳金平指了指遠處城市邊緣的一排新建築，那些建築的風格與依姆人原有的城市略有不同，更加簡潔實用。
「他們確實在復甦文明，只不過他們的人手太少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為了避免強制傳送，他們的引導者將文明壓制的太狠了，導致他們基本處於文明斷代的程度，能有現在的樣子已經很不錯了。」
說話間，隊伍在丘陵上散開，開始按照預案展開設備。
這一次他們只攜帶了少許必要的武器，其他法主要是工程設備、建築材料，以及一批封裝好的數據存儲單元。
趙明偉先是激活了一台他們上次離開前專門留給伊姆人的聯絡裝置，告訴他們人類回來了。
為了防止通訊裝置在漫長時間裡出現了故障，陳金平還命令一台小型無人機升空，向著城市的方向飛去，機身上掛著一個簡易的擴音裝置。
陳金平按下通訊鍵，聲音通過無人機傳向那片正在甦醒的城市。
「依姆的朋友們，我們是人類的使者，我是陳金平，我們回來了。」
城市邊緣出現了一些動靜。
幾個身影從建築中快步走出來，站在街道盡頭，仰頭看著那架無人機，然後是更多身影從各處湧出，有的手裡還拿著正在處理的東西。
伊姆人聚集在街道上，抬頭望向天空，不少伊姆人開始交頭接耳，不過沒有人試圖攻擊那架無人機。
無人機在城市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緩緩降落在距離城市不遠的空地上。
另一邊，陳金平和趙明偉並肩走在隊伍最前面，沿著當年那條通往城市的道路，一步一步地走著。
越來越多的伊姆人的匯集在城市外圍，人群有些慌亂，顯然他們的出現給這些伊姆人帶去了不小的壓力。
距離那一次的接觸已經過去了太久的時間，至少這些普通伊姆人已經根本不清楚人類的存在。
不過他們似乎對於類似的事情有過一定程度的知曉，雖然慌亂但是至少沒有發動攻擊和逃跑。
畢竟全副武裝的陳金平他們，在青龍不知道多少代改進型全覆式外骨骼的襯托下，還是充滿了威懾力的。
當他們走到城市入口的時候，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通道。
然後，一個身影從人群最深處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樸素的灰色長袍，頭髮已經花白，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
身影緩緩的走到陳金平和趙明偉面前，站定。
「你們終於來了。」
「那東西沉默了這麼多年突然亮了起來，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們來了。」
莉蘭站在那裡，目光在陳金平和趙明偉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笑了，笑容裡面仿佛有一種抗了很久很久的東西正在鬆動。
「我還以為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幾十年了，我一直在想，你們還會不會記得我們。」
距離上一次見面早已過去了漫長的時間，莉蘭如今已經是一個老人，並且成為了如今伊姆人的領袖。
雖然伊姆人的正常壽命要比藍星時期的人類要長，可是極端的操勞和壓力還是讓她老的很快。
畢竟知道真相的伊姆人不多，而且那個真相又無比的殘酷，伊姆人想要發展文明，還要避免觸發二次收割，同時還要防備隨時可能出現的變化與敵人，壓力不可謂不大
陳金平看著她，看著那雙被時間刻下痕跡的眼睛。
「記得，從來沒有忘記過。」
「抱歉，我們來晚了。」
他從身後取出數據平板，屏亮起的那一刻，莉蘭的目光落在了屏幕上。
她沒有立刻看清上面的內容，但她看到了那些熟悉的文字，那些她在無數遺忘之板上看到過的依姆人自己的文字。
「這是什麼？」
「你們的東西。」陳金平說，「你們的科技、歷史、文化，那些我們搜集到的所有資料，科學院用了很久才整理成完整的框架，現在，現在全部還給你們。」
「有了這些，你們不需要再摸索著重建文明，你們可以直接接上自己斷掉的那條路。」
莉蘭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接過平板，指腹輕輕蹭過屏幕邊緣。
隨後她看向一旁的陳金平，「為什麼現在突然把這個東西交給我們？」
「上一次你們不是告誡我們要小心文明復甦的程度，以免引起新的強制傳送或者二次收割嗎？」
陳金平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強制傳送或者二次收割的危機已經被我們暫時斬斷，你們可以不用擔心了。」
莉蘭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陳金平。
「斬斷了？」
「至少短時間內不會再有了。」陳金平點了點頭。
「我們做了很多事情，改變了創造者的整個傳送網絡，它們無法再像以前那樣精準定位。」
「」在這段時間裡，你們可以正常地恢復文明，不需要再壓制自己的發展速度。」
他向莉蘭略為解釋了絕地天通計劃的基本原理，解釋了那場能量潮汐和收割者無法定位的現狀。
雖然並不能完全聽懂，不過莉蘭沒有打斷陳金平，只是安靜地聽著。
當陳金平說完最後一個字時，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深吸一口氣，鬆開了那隻緊握著自己手腕的手。
「那就可以讓孩子們正常地走下去了。」
陳金平點了點頭，然後示意身後的隊員把幾個密封的運輸箱推到廣場中央。
這些箱子看起來不大，外殼覆蓋著深灰色的合金板，每一個都標著不同的編碼和簡短說明。
「這裡面有息壤單元，有三個小型聚變反應堆，還有一些工程機器人，加上配套的能量傳輸模塊。」
陳金平蹲下身，拍了拍其中一個箱子的側面，「雖然我們能做的有限，但這些足夠你們快速完成基礎重建。」
莉蘭看了看那些箱子，目光又重新落回陳金平臉上，又看了一眼他旁邊的趙明偉，趙明偉也點了點頭。
「謝謝你們還記得我們。」
「你們是我們的朋友，我記得每一個幫助過我們的人。」
「拉索和伊拉特呢？」趙明偉忽然開口。
莉蘭的目光微微暗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拉索還在研究所里忙，最近在研究如何從遺忘之板裡面歸納出更多的知識，相信你們給的這份資料一定會讓他非常開心。」
「他這些年一直沒停過，對那些被遺忘的歷史甚至要比我更加精通。」
「至於伊拉特，他走了。」
「十年前走的。」
莉蘭的語氣平緩，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接受很久的事。
「那一次放逐和後續的戰鬥搞壞了他的身體，讓他走在了前面。」
「不過他走得很安靜，沒有痛苦，按照他的遺願，我們把他埋在那座土山上。」
她抬手指向遠處的那座被掩埋的傳送裝置所在的位置。
那裡如今已經長滿了青草和野花，一座小小的石碑立在坡頂，在日光下投出一道斜長的影子。
「他說他想看著那裡，總有一天你們會回來，到時候他能第一個知道。」
趙明偉的目光越過廣場，落在那座土山和石碑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收回目光，看著那些已經打開的運輸箱和正在清點物資的隊員們。
「莉蘭，這一次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停留，那邊還有很多事情在等著我們，不過這段時間我們會儘可能的幫助你們。」
莉蘭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手，用掌心按了按自己的眼角，然後抬起頭，用那雙有些泛紅的眼睛看著陳金平。
「好。」
接下來的幾天裡，陳金平和趙明偉幫著布置那些新的設備，並向莉蘭他們講解了如何使用那些設備和整理那些資料。
大部分時間，他們都是各自忙碌著，偶爾停下來交換幾句，語氣輕鬆，像是幾個在同一片土地上工作了很久的人。
那些燧人指揮中心準備的資料被莉蘭小心地收好，說是要慢慢消化，不能一口氣塞太多，伊姆人現在還沒那個能力一口氣接受那些。
息壤單元也被安置好了，開始逐步恢復基礎建設。
臨別前的那天晚上，陳金平和趙明偉坐在村口一棵老樹下，看著遠處正在落下的恆星。
莉蘭和拉索坐在他們旁邊，手裡各捧著一杯草藥茶。
「薩爾......我是說薩爾納克那裡，你們後面去過嗎？」
「去過，還不止一次。」回答的是拉索，他如今看上去很有幾分陳金平他們經常看到的那些院士和科學家的風采。
「為了多尋找一些資料，我後面去過好幾次，只不過那裡徹底的沉默了，就連控制基地的能源系統也是。」
「薩爾是真的把一切都託付給我們了，只是我們做的不太好......」拉索有些蕭索的樣子。
「你已經做的很棒了。」趙明偉看著面前那個當年還是一名少年的老人。
「真的。」
恆星完全沉入地平線後，遠處的天空中浮現出幾顆微弱的星星。
陳金平和趙明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我們該走了。」
莉蘭和拉索也跟著站了起來。
「下次什麼時候來？」
「不好說，但不會像這次這麼久了。」
莉蘭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
那是一隻很瘦的手，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皺紋，指甲剪得乾淨而整齊。
陳金平握住那隻手，很輕，像是捧著一件怕碎的東西，然後他鬆開手，轉身走向傳送門的方向。
「替我跟伊拉特說一聲，我們回來了。」
簡易傳送裝置的光門亮起，兩個人的身影先後沒入光芒之中。
......
就在陳金平他們完成當年與伊姆人的承諾的時候，林族母星——如今被稱為新利希特的家園。
維拉索的意識懸浮在一片數字海洋里，正在通過外部傳感器接收來自現實世界的信號。
他聽到利希特人的孩子們在庭院裡追逐打鬧，聽到新一批培養艙中的胚胎正在按照預定程序發育，聽到人類傳來的新消息。
創造者的網絡暫時停止了運轉。
他試著讓自己沉浸在這份喜悅中，但是卻完全做不到。
數字生命的局限讓他越來越清晰地感知到時間，感知到現實世界與虛擬世界之間的那道裂縫。
他永遠無法像實體一樣觸碰新生的利希特人，無法在那些培養艙前等待他們第一次睜開眼睛。
他能做的只是觀察、指導、記錄，然後繼續等待。
「維拉索。」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那是利希特文明恢復委員會的一位成員，「新一批胚胎發育狀況良好，預計年內可以完成第一階段的成長。」
「收到。」維拉索說，「繼續按計劃推進。」
他關閉通訊，數字海洋的邊緣重新恢復了平靜。
遠處，新生的利希特人正在逐漸長大，這座星球上的光芒，正在一點一點地重新亮起。
而在那層數字邊界的另一側，超過一百萬個嶄新的心跳正在緩慢地跳動，像是在回應某個從未熄滅過的信號。
維拉索坐在虛擬世界的邊緣，看著那些正在學習的新生利希特人，心中既有希望，也有無法言說的疲憊。
他太累了。
不光是他，所有那些轉化為數字生命，擔起復甦利希特人文明的成員，都太累了。
陳金平第一個走出光門，他的腳步踩在鬆軟的草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不知名野花的香氣，混合著遠處森林傳來屬於某種大型動物的低沉鳴叫。
一切都和他記憶中差不多。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那片被人類掩埋過的傳送裝置所在的土山，望向更遠方的城市輪廓。
那些建築依然矗立著，有的修復過，有的依然保持著當年他第一次來時看到的模樣。
「這裡沒怎麼變。」身旁傳來趙明偉的聲音，帶著一絲感慨。
趙明偉站在他旁邊，目光同樣落在那片城市上。
「還是變了一些的。」陳金平指了指遠處城市邊緣的一排新建築，那些建築的風格與依姆人原有的城市略有不同，更加簡潔實用。
「他們確實在復甦文明，只不過他們的人手太少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為了避免強制傳送，他們的引導者將文明壓制的太狠了，導致他們基本處於文明斷代的程度，能有現在的樣子已經很不錯了。」
說話間，隊伍在丘陵上散開，開始按照預案展開設備。
這一次他們只攜帶了少許必要的武器，其他法主要是工程設備、建築材料，以及一批封裝好的數據存儲單元。
趙明偉先是激活了一台他們上次離開前專門留給伊姆人的聯絡裝置，告訴他們人類回來了。
為了防止通訊裝置在漫長時間裡出現了故障，陳金平還命令一台小型無人機升空，向著城市的方向飛去，機身上掛著一個簡易的擴音裝置。
陳金平按下通訊鍵，聲音通過無人機傳向那片正在甦醒的城市。
「依姆的朋友們，我們是人類的使者，我是陳金平，我們回來了。」
城市邊緣出現了一些動靜。
幾個身影從建築中快步走出來，站在街道盡頭，仰頭看著那架無人機，然後是更多身影從各處湧出，有的手裡還拿著正在處理的東西。
伊姆人聚集在街道上，抬頭望向天空，不少伊姆人開始交頭接耳，不過沒有人試圖攻擊那架無人機。
無人機在城市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緩緩降落在距離城市不遠的空地上。
另一邊，陳金平和趙明偉並肩走在隊伍最前面，沿著當年那條通往城市的道路，一步一步地走著。
越來越多的伊姆人的匯集在城市外圍，人群有些慌亂，顯然他們的出現給這些伊姆人帶去了不小的壓力。
距離那一次的接觸已經過去了太久的時間，至少這些普通伊姆人已經根本不清楚人類的存在。
不過他們似乎對於類似的事情有過一定程度的知曉，雖然慌亂但是至少沒有發動攻擊和逃跑。
畢竟全副武裝的陳金平他們，在青龍不知道多少代改進型全覆式外骨骼的襯托下，還是充滿了威懾力的。
當他們走到城市入口的時候，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通道。
然後，一個身影從人群最深處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樸素的灰色長袍，頭髮已經花白，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
身影緩緩的走到陳金平和趙明偉面前，站定。
「你們終於來了。」
「那東西沉默了這麼多年突然亮了起來，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們來了。」
莉蘭站在那裡，目光在陳金平和趙明偉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笑了，笑容裡面仿佛有一種抗了很久很久的東西正在鬆動。
「我還以為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幾十年了，我一直在想，你們還會不會記得我們。」
距離上一次見面早已過去了漫長的時間，莉蘭如今已經是一個老人，並且成為了如今伊姆人的領袖。
雖然伊姆人的正常壽命要比藍星時期的人類要長，可是極端的操勞和壓力還是讓她老的很快。
畢竟知道真相的伊姆人不多，而且那個真相又無比的殘酷，伊姆人想要發展文明，還要避免觸發二次收割，同時還要防備隨時可能出現的變化與敵人，壓力不可謂不大
陳金平看著她，看著那雙被時間刻下痕跡的眼睛。
「記得，從來沒有忘記過。」
「抱歉，我們來晚了。」
他從身後取出數據平板，屏亮起的那一刻，莉蘭的目光落在了屏幕上。
她沒有立刻看清上面的內容，但她看到了那些熟悉的文字，那些她在無數遺忘之板上看到過的依姆人自己的文字。
「這是什麼？」
「你們的東西。」陳金平說，「你們的科技、歷史、文化，那些我們搜集到的所有資料，科學院用了很久才整理成完整的框架，現在，現在全部還給你們。」
「有了這些，你們不需要再摸索著重建文明，你們可以直接接上自己斷掉的那條路。」
莉蘭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接過平板，指腹輕輕蹭過屏幕邊緣。
隨後她看向一旁的陳金平，「為什麼現在突然把這個東西交給我們？」
「上一次你們不是告誡我們要小心文明復甦的程度，以免引起新的強制傳送或者二次收割嗎？」
陳金平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強制傳送或者二次收割的危機已經被我們暫時斬斷，你們可以不用擔心了。」
莉蘭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陳金平。
「斬斷了？」
「至少短時間內不會再有了。」陳金平點了點頭。
「我們做了很多事情，改變了創造者的整個傳送網絡，它們無法再像以前那樣精準定位。」
「」在這段時間裡，你們可以正常地恢復文明，不需要再壓制自己的發展速度。」
他向莉蘭略為解釋了絕地天通計劃的基本原理，解釋了那場能量潮汐和收割者無法定位的現狀。
雖然並不能完全聽懂，不過莉蘭沒有打斷陳金平，只是安靜地聽著。
當陳金平說完最後一個字時，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深吸一口氣，鬆開了那隻緊握著自己手腕的手。
「那就可以讓孩子們正常地走下去了。」
陳金平點了點頭，然後示意身後的隊員把幾個密封的運輸箱推到廣場中央。
這些箱子看起來不大，外殼覆蓋著深灰色的合金板，每一個都標著不同的編碼和簡短說明。
「這裡面有息壤單元，有三個小型聚變反應堆，還有一些工程機器人，加上配套的能量傳輸模塊。」
陳金平蹲下身，拍了拍其中一個箱子的側面，「雖然我們能做的有限，但這些足夠你們快速完成基礎重建。」
莉蘭看了看那些箱子，目光又重新落回陳金平臉上，又看了一眼他旁邊的趙明偉，趙明偉也點了點頭。
「謝謝你們還記得我們。」
「你們是我們的朋友，我記得每一個幫助過我們的人。」
「拉索和伊拉特呢？」趙明偉忽然開口。
莉蘭的目光微微暗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拉索還在研究所里忙，最近在研究如何從遺忘之板裡面歸納出更多的知識，相信你們給的這份資料一定會讓他非常開心。」
「他這些年一直沒停過，對那些被遺忘的歷史甚至要比我更加精通。」
「至於伊拉特，他走了。」
「十年前走的。」
莉蘭的語氣平緩，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接受很久的事。
「那一次放逐和後續的戰鬥搞壞了他的身體，讓他走在了前面。」
「不過他走得很安靜，沒有痛苦，按照他的遺願，我們把他埋在那座土山上。」
她抬手指向遠處的那座被掩埋的傳送裝置所在的位置。
那裡如今已經長滿了青草和野花，一座小小的石碑立在坡頂，在日光下投出一道斜長的影子。
「他說他想看著那裡，總有一天你們會回來，到時候他能第一個知道。」
趙明偉的目光越過廣場，落在那座土山和石碑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收回目光，看著那些已經打開的運輸箱和正在清點物資的隊員們。
「莉蘭，這一次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停留，那邊還有很多事情在等著我們，不過這段時間我們會儘可能的幫助你們。」
莉蘭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手，用掌心按了按自己的眼角，然後抬起頭，用那雙有些泛紅的眼睛看著陳金平。
「好。」
接下來的幾天裡，陳金平和趙明偉幫著布置那些新的設備，並向莉蘭他們講解了如何使用那些設備和整理那些資料。
大部分時間，他們都是各自忙碌著，偶爾停下來交換幾句，語氣輕鬆，像是幾個在同一片土地上工作了很久的人。
那些燧人指揮中心準備的資料被莉蘭小心地收好，說是要慢慢消化，不能一口氣塞太多，伊姆人現在還沒那個能力一口氣接受那些。
息壤單元也被安置好了，開始逐步恢復基礎建設。
臨別前的那天晚上，陳金平和趙明偉坐在村口一棵老樹下，看著遠處正在落下的恆星。
莉蘭和拉索坐在他們旁邊，手裡各捧著一杯草藥茶。
「薩爾......我是說薩爾納克那裡，你們後面去過嗎？」
「去過，還不止一次。」回答的是拉索，他如今看上去很有幾分陳金平他們經常看到的那些院士和科學家的風采。
「為了多尋找一些資料，我後面去過好幾次，只不過那裡徹底的沉默了，就連控制基地的能源系統也是。」
「薩爾是真的把一切都託付給我們了，只是我們做的不太好......」拉索有些蕭索的樣子。
「你已經做的很棒了。」趙明偉看著面前那個當年還是一名少年的老人。
「真的。」
恆星完全沉入地平線後，遠處的天空中浮現出幾顆微弱的星星。
陳金平和趙明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我們該走了。」
莉蘭和拉索也跟著站了起來。
「下次什麼時候來？」
「不好說，但不會像這次這麼久了。」
莉蘭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
那是一隻很瘦的手，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皺紋，指甲剪得乾淨而整齊。
陳金平握住那隻手，很輕，像是捧著一件怕碎的東西，然後他鬆開手，轉身走向傳送門的方向。
「替我跟伊拉特說一聲，我們回來了。」
簡易傳送裝置的光門亮起，兩個人的身影先後沒入光芒之中。
......
就在陳金平他們完成當年與伊姆人的承諾的時候，林族母星——如今被稱為新利希特的家園。
維拉索的意識懸浮在一片數字海洋里，正在通過外部傳感器接收來自現實世界的信號。
他聽到利希特人的孩子們在庭院裡追逐打鬧，聽到新一批培養艙中的胚胎正在按照預定程序發育，聽到人類傳來的新消息。
創造者的網絡暫時停止了運轉。
他試著讓自己沉浸在這份喜悅中，但是卻完全做不到。
數字生命的局限讓他越來越清晰地感知到時間，感知到現實世界與虛擬世界之間的那道裂縫。
他永遠無法像實體一樣觸碰新生的利希特人，無法在那些培養艙前等待他們第一次睜開眼睛。
他能做的只是觀察、指導、記錄，然後繼續等待。
「維拉索。」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那是利希特文明恢復委員會的一位成員，「新一批胚胎發育狀況良好，預計年內可以完成第一階段的成長。」
「收到。」維拉索說，「繼續按計劃推進。」
他關閉通訊，數字海洋的邊緣重新恢復了平靜。
遠處，新生的利希特人正在逐漸長大，這座星球上的光芒，正在一點一點地重新亮起。
而在那層數字邊界的另一側，超過一百萬個嶄新的心跳正在緩慢地跳動，像是在回應某個從未熄滅過的信號。
維拉索坐在虛擬世界的邊緣，看著那些正在學習的新生利希特人，心中既有希望，也有無法言說的疲憊。
他太累了。
不光是他，所有那些轉化為數字生命，擔起復甦利希特人文明的成員，都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