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求醫
軍用越野車的引擎在咆哮。
孫遠給的地圖被固定在副駕駛座上，那是一份老舊的紙質地圖，用紅筆標記出的路線崎嶇而偏僻。柏油路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坑窪不平的土路。車輪捲起塵土，像一條黃色的龍跟在車後。
陸雪櫻的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她的身體隨著車身的顛簸而起伏，但她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她腦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想法，沒有去想葉雲還能撐多久，也沒有去想這次行動有多麼荒謬。她只是在開車，將這台鋼鐵機器的性能壓榨到極限，沿著一條幾乎被遺忘的路線，沖向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
三個小時後，地圖的終點到了。
所謂的「忘憂觀」，連一塊像樣的牌匾都沒有。入口處是兩根歪斜的石柱，上面爬滿了藤蔓，其中一根已經斷裂，半截埋在雜草里。一條由青石板鋪成的小徑蜿蜒向上，石板的縫隙里長滿了青苔和野草，顯然很久沒有人走過了。
這裡與其說是一座道觀，不如說是一片廢墟。
陸雪櫻拔下車鑰匙，推門下車。山裡的空氣清冷，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她沒有猶豫，踏上了那條青石小徑。
軍靴踩在濕滑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越往裡走，頹敗的景象越是觸目驚心。院牆塌了半邊，露出裡面的主殿。殿頂的瓦片掉落大半，木質的門窗早已腐朽，只留下一個個黑洞洞的窟窿。
一個活人的氣息都沒有。
陸雪櫻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她幾乎要認定，這裡早已人去樓空，孫遠找到的，不過是一個歷史的遺蹟。
她走到主殿前，正要推開那扇虛掩的破門，一個懶洋洋的腔調從旁邊傳來。
「站那兒。」
陸雪櫻停住動作，轉向聲音的來源。
院子的角落裡，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槐樹下，躺著一個老人。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上面滿是油漬和破洞。他翹著二郎腿，躺在一張竹製的躺椅上，手裡拿著一個紫砂的酒壺，正往嘴裡灌酒。他的頭髮花白而雜亂，鬍子糾結成一團，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酒氣和長久不洗澡的餿味。
他就是這「忘憂觀」的觀主？
陸雪櫻的眉頭擰成一團。這和她想像中任何一種「高人」的形象都對不上。這更像一個潦倒的酒鬼。
「你是誰？」陸雪櫻問。
老道士又灌了一口酒，拿開酒壺，用油膩的袖子擦了擦嘴。他斜著眼打量她，視線從她筆挺的軍裝褲，一路掃到她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你管我是誰。倒是你，一個當兵的，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做什麼？巡山？還是剿匪？」
「我來求醫。」陸雪櫻直接說明來意。
「求醫？」老道士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從躺椅上坐起來一些，「你看看我這破地方，哪根柱子像是藥鋪？你再看看我，哪點像是大夫？小姑娘，你是不是走錯門了？」
「我找忘憂觀。」陸雪櫻重複，「我找觀主。」
「我就是。」老道士拍了拍胸口，動作帶起一陣灰塵，「觀里就我一個活人，不是我是誰？不過，我可不會看病。你要是想求個簽，問個姻緣，倒是可以談談價錢。」
他的語調市儈而油滑，沒有半點出家人的樣子。
陸雪櫻沉默了。她設想過很多種可能，對方或許會提出苛刻的條件，或許會考驗她的誠意，但她沒想過，對方根本就是個無賴。
孫遠的情報，難道是錯的？
不，現在沒有時間去懷疑了。
「我求的不是一般的病。」陸雪櫻往前走了兩步，「我求一條命。」
「命？」老道士的動作停住了。他渾濁的眼珠轉了轉，重新打量陸雪櫻。「好大的口氣。誰的命？你的？」
「我戰友的命。」
「哈！」老道士又躺了回去，晃著腿，「別人的命，與我何干？我自己的命都快顧不住了。你出多少錢？」
「你要多少？」
「黃金萬兩，你能拿出來嗎？千年的人參，你有嗎？天上的星星，你能摘下來嗎？」老道士一連串的反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小姑娘，命是天定的，不是求來的。回去吧，別在這兒浪費時間。」
他說完，閉上眼睛，一副送客的姿態。
整個院子再次陷入寂靜，只剩下風吹過破敗殿宇的嗚咽聲。
陸雪櫻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的手慢慢伸進戰術背包，取出一個用無菌袋密封好的東西。那是一塊布條，從葉雲的作戰服上剪下來的，上面浸透了已經乾涸變黑的血跡。
「他的情況很特殊。」陸雪櫻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所有科學的手段，都救不了他。反而讓他死得更快。」
老道士的眼皮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
「那只能說明他該死。」
「有人說，你是最後的希望。」
「說這話的人，八成是想讓你也死心。」老道士不耐煩地揮揮手，「我這兒早就不是什麼希望了，就是個墳場，埋著我這個還沒死透的老東西。你走吧，我累了，要睡覺了。」
陸雪櫻沒有再說話。她撕開無菌袋，取出那塊染血的布條，一步步走到老道士面前，將布條遞到他眼前。
一股若有若無的，非同尋常的氣息，隨著布條的靠近而散開。那不是單純的血腥味，還夾雜著一種陰冷、詭異的能量波動，就像是……「催命符」上殘留的餘韻。
躺椅上那個懶散的老道士，身體瞬間僵住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原本渾濁不堪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他不再是那個市儈的酒鬼，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他坐直了身體，一把從陸雪櫻手裡奪過那塊布條。
他沒有去看布條上的血跡，而是將它湊到鼻子前，閉上眼睛輕輕一嗅。
「原來是那東西……」他喃喃自語，眉頭緊鎖。
然後，他伸出乾瘦的右手，五指快速地掐動了幾下，像是在計算著什麼無形的軌跡。他的動作越來越快，指尖甚至帶起了殘影。
陸雪櫻屏住呼吸，看著他。
終於，老道士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睜開眼，渾濁的眼球里閃過一道駭人的精光，像是黑夜裡驟然亮起的閃電。
「此子命不該絕……」他吐出一口氣，然後像是做了什麼艱難的決定，搖了搖頭，「也罷。」
他站起身，將布條和酒壺隨手扔在躺椅上，轉身走向那間看起來隨時會倒塌的主殿。他的背影不再佝僂，步履沉穩，與剛才判若兩人。
陸雪櫻跟了上去。
殿內光線昏暗，到處都是灰塵和蜘蛛網。正中央的供桌上，沒有神像，只擺著一個破了一角的香爐。
老道士沒有理會這些，他徑直走到一面牆壁前，在牆上摸索了幾下，一塊磚頭被他按了進去。牆壁發出嘎吱的聲響，一個暗格彈了出來。
他從暗格里取出兩樣東西。
他走回來，將東西遞給陸雪櫻。
「拿著。」
陸雪櫻攤開手。
一樣東西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簡，材質非金非玉，入手冰涼，上面刻著古樸的紋路，透著一股蒼涼的氣息。
另一樣東西，是一張泛黃的紙，上面用硃砂寫滿了蠅頭小字，字跡潦草，是一份藥方。
「這是什麼？」陸雪櫻問。
「一個續命，一個清毒。」老道士的回答言簡意賅，他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腔調，仿佛剛才的精光只是錯覺，「玉簡貼在他心口，能護住他最後一絲心脈。藥方上的藥，一副就夠了，煎好讓他喝下去。」
「喝下去，他就能活？」
「我沒這麼說。」老道士瞥了她一眼，「我只能把他從鬼門關前拉回來一步。能不能活，看他的造化，也看你的本事。」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記住，這世上的東西，能救人，就能殺人。藥引不對，時辰不對，用錯了，這玉簡和藥方，就是催他上路的毒藥。到時候，神仙也救不回來。」
陸雪櫻握緊了手裡的兩樣東西，它們像烙鐵一樣燙。
「藥引是什麼？」
老道士卻沒有回答，他重新拿起酒壺，晃了晃，又灌了一口。
「天機。」他打了個酒嗝，「我說的夠多了。東西給你了，怎麼用，是你自己的事。走吧。」
他再次躺回那張吱呀作響的竹椅上，閉上了眼睛，一副再也不想多說一個字的模樣。
陸雪櫻站在原地，看了他幾秒鐘。
然後，她轉身，快步離開了這座破敗的道觀。
孫遠給的地圖被固定在副駕駛座上，那是一份老舊的紙質地圖，用紅筆標記出的路線崎嶇而偏僻。柏油路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坑窪不平的土路。車輪捲起塵土，像一條黃色的龍跟在車後。
陸雪櫻的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她的身體隨著車身的顛簸而起伏，但她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她腦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想法，沒有去想葉雲還能撐多久，也沒有去想這次行動有多麼荒謬。她只是在開車，將這台鋼鐵機器的性能壓榨到極限，沿著一條幾乎被遺忘的路線，沖向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
三個小時後，地圖的終點到了。
所謂的「忘憂觀」，連一塊像樣的牌匾都沒有。入口處是兩根歪斜的石柱，上面爬滿了藤蔓，其中一根已經斷裂，半截埋在雜草里。一條由青石板鋪成的小徑蜿蜒向上，石板的縫隙里長滿了青苔和野草，顯然很久沒有人走過了。
這裡與其說是一座道觀，不如說是一片廢墟。
陸雪櫻拔下車鑰匙，推門下車。山裡的空氣清冷，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她沒有猶豫，踏上了那條青石小徑。
軍靴踩在濕滑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越往裡走，頹敗的景象越是觸目驚心。院牆塌了半邊，露出裡面的主殿。殿頂的瓦片掉落大半，木質的門窗早已腐朽，只留下一個個黑洞洞的窟窿。
一個活人的氣息都沒有。
陸雪櫻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她幾乎要認定，這裡早已人去樓空，孫遠找到的，不過是一個歷史的遺蹟。
她走到主殿前，正要推開那扇虛掩的破門，一個懶洋洋的腔調從旁邊傳來。
「站那兒。」
陸雪櫻停住動作，轉向聲音的來源。
院子的角落裡，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槐樹下，躺著一個老人。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上面滿是油漬和破洞。他翹著二郎腿，躺在一張竹製的躺椅上，手裡拿著一個紫砂的酒壺，正往嘴裡灌酒。他的頭髮花白而雜亂，鬍子糾結成一團，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酒氣和長久不洗澡的餿味。
他就是這「忘憂觀」的觀主？
陸雪櫻的眉頭擰成一團。這和她想像中任何一種「高人」的形象都對不上。這更像一個潦倒的酒鬼。
「你是誰？」陸雪櫻問。
老道士又灌了一口酒，拿開酒壺，用油膩的袖子擦了擦嘴。他斜著眼打量她，視線從她筆挺的軍裝褲，一路掃到她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你管我是誰。倒是你，一個當兵的，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做什麼？巡山？還是剿匪？」
「我來求醫。」陸雪櫻直接說明來意。
「求醫？」老道士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從躺椅上坐起來一些，「你看看我這破地方，哪根柱子像是藥鋪？你再看看我，哪點像是大夫？小姑娘，你是不是走錯門了？」
「我找忘憂觀。」陸雪櫻重複，「我找觀主。」
「我就是。」老道士拍了拍胸口，動作帶起一陣灰塵，「觀里就我一個活人，不是我是誰？不過，我可不會看病。你要是想求個簽，問個姻緣，倒是可以談談價錢。」
他的語調市儈而油滑，沒有半點出家人的樣子。
陸雪櫻沉默了。她設想過很多種可能，對方或許會提出苛刻的條件，或許會考驗她的誠意，但她沒想過，對方根本就是個無賴。
孫遠的情報，難道是錯的？
不，現在沒有時間去懷疑了。
「我求的不是一般的病。」陸雪櫻往前走了兩步，「我求一條命。」
「命？」老道士的動作停住了。他渾濁的眼珠轉了轉，重新打量陸雪櫻。「好大的口氣。誰的命？你的？」
「我戰友的命。」
「哈！」老道士又躺了回去，晃著腿，「別人的命，與我何干？我自己的命都快顧不住了。你出多少錢？」
「你要多少？」
「黃金萬兩，你能拿出來嗎？千年的人參，你有嗎？天上的星星，你能摘下來嗎？」老道士一連串的反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小姑娘，命是天定的，不是求來的。回去吧，別在這兒浪費時間。」
他說完，閉上眼睛，一副送客的姿態。
整個院子再次陷入寂靜，只剩下風吹過破敗殿宇的嗚咽聲。
陸雪櫻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的手慢慢伸進戰術背包，取出一個用無菌袋密封好的東西。那是一塊布條，從葉雲的作戰服上剪下來的，上面浸透了已經乾涸變黑的血跡。
「他的情況很特殊。」陸雪櫻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所有科學的手段，都救不了他。反而讓他死得更快。」
老道士的眼皮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
「那只能說明他該死。」
「有人說，你是最後的希望。」
「說這話的人，八成是想讓你也死心。」老道士不耐煩地揮揮手，「我這兒早就不是什麼希望了，就是個墳場，埋著我這個還沒死透的老東西。你走吧，我累了，要睡覺了。」
陸雪櫻沒有再說話。她撕開無菌袋，取出那塊染血的布條，一步步走到老道士面前，將布條遞到他眼前。
一股若有若無的，非同尋常的氣息，隨著布條的靠近而散開。那不是單純的血腥味，還夾雜著一種陰冷、詭異的能量波動，就像是……「催命符」上殘留的餘韻。
躺椅上那個懶散的老道士，身體瞬間僵住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原本渾濁不堪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他不再是那個市儈的酒鬼，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他坐直了身體，一把從陸雪櫻手裡奪過那塊布條。
他沒有去看布條上的血跡，而是將它湊到鼻子前，閉上眼睛輕輕一嗅。
「原來是那東西……」他喃喃自語，眉頭緊鎖。
然後，他伸出乾瘦的右手，五指快速地掐動了幾下，像是在計算著什麼無形的軌跡。他的動作越來越快，指尖甚至帶起了殘影。
陸雪櫻屏住呼吸，看著他。
終於，老道士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睜開眼，渾濁的眼球里閃過一道駭人的精光，像是黑夜裡驟然亮起的閃電。
「此子命不該絕……」他吐出一口氣，然後像是做了什麼艱難的決定，搖了搖頭，「也罷。」
他站起身，將布條和酒壺隨手扔在躺椅上，轉身走向那間看起來隨時會倒塌的主殿。他的背影不再佝僂，步履沉穩，與剛才判若兩人。
陸雪櫻跟了上去。
殿內光線昏暗，到處都是灰塵和蜘蛛網。正中央的供桌上，沒有神像，只擺著一個破了一角的香爐。
老道士沒有理會這些，他徑直走到一面牆壁前，在牆上摸索了幾下，一塊磚頭被他按了進去。牆壁發出嘎吱的聲響，一個暗格彈了出來。
他從暗格里取出兩樣東西。
他走回來，將東西遞給陸雪櫻。
「拿著。」
陸雪櫻攤開手。
一樣東西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簡，材質非金非玉，入手冰涼，上面刻著古樸的紋路，透著一股蒼涼的氣息。
另一樣東西，是一張泛黃的紙，上面用硃砂寫滿了蠅頭小字，字跡潦草，是一份藥方。
「這是什麼？」陸雪櫻問。
「一個續命，一個清毒。」老道士的回答言簡意賅，他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腔調，仿佛剛才的精光只是錯覺，「玉簡貼在他心口，能護住他最後一絲心脈。藥方上的藥，一副就夠了，煎好讓他喝下去。」
「喝下去，他就能活？」
「我沒這麼說。」老道士瞥了她一眼，「我只能把他從鬼門關前拉回來一步。能不能活，看他的造化，也看你的本事。」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記住，這世上的東西，能救人，就能殺人。藥引不對，時辰不對，用錯了，這玉簡和藥方，就是催他上路的毒藥。到時候，神仙也救不回來。」
陸雪櫻握緊了手裡的兩樣東西，它們像烙鐵一樣燙。
「藥引是什麼？」
老道士卻沒有回答，他重新拿起酒壺，晃了晃，又灌了一口。
「天機。」他打了個酒嗝，「我說的夠多了。東西給你了，怎麼用，是你自己的事。走吧。」
他再次躺回那張吱呀作響的竹椅上，閉上了眼睛，一副再也不想多說一個字的模樣。
陸雪櫻站在原地，看了他幾秒鐘。
然後，她轉身，快步離開了這座破敗的道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