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大哥
薛林下值以後，帶著從宴席上打包的酒菜，回到家中讓娘子熱了之後，一個人坐在廊下喝起了悶酒。
自祖父舉家離開河東，來至京城之後，他家的生活便大不如意，家族曾經的輝煌已成過眼雲煙，如今的他也只在神策軍中做一小校。
一月不過得兩石糧，外加少許錢財絹帛，只夠堪堪餬口，哪裡來的多餘錢財與眾同僚交際，此時的他無比懷念曾經的帶頭大哥，雖然經常做一些荒唐事，但錢財用度卻是不缺，他雖年紀比大哥大了個兩三歲，卻是心甘情願的做小弟，畢竟沾了光，風光了好些日子。
可惜，帶頭大哥兩年前便離開長安，聽說是去河南投軍去了，就連家人也離開了長安，也不知如今是否健在。
他有時候在想，自己這河東薛氏的名頭有什麼用？自家姐妹也就罷了，嫁了好人家，吃用不愁，但自己卻只能頂父祖的職位，不上不下，生活困苦不堪，心中曾經的凌雲之志，如今已被歲月日漸消弭殆盡。
還不如當初跟著帶頭大哥去河南投軍。
又是一杯酒下肚，他轉頭看著在堂中矗立著的丈長大戟，那是昔日先祖賺得軍功十二，得以開府建衙，儀同三司的證明。
可惜，現在只能是被子孫們分了，做個念想罷了。
「郎君，今日怎滿目愁緒？」
將下酒菜端上來後，薛林的妻子劉氏便輕輕依偎在他的懷中，輕撫他緊皺的眉頭。
「唉，中尉命左右十萬神策軍以及博野軍東進，前往潼關，可哪裡來得十萬大軍？此番東去，不過送死而已！」
薛林煩躁的放下酒杯，他家三代皆在神策軍中任職，比起那些宦官，他更清楚神策軍實際上有多少能戰的士卒，能有一萬都算這些宦官清廉了。
根據他的估算，左右神策軍能戰之士卒，最多不過四千。
而黃巢進入江淮之時便有二十萬大軍，如今一路行來，更是號稱六十萬！
六十萬！即便是六十萬頭豬，也能拱死他們這些神策軍了，更何況是一群拿著刀槍的人，用命堆也能堆下潼關，這時候還讓他們去，不是送死嗎？
劉氏聞言無語，她家裡也是軍伍出身，先祖亦曾以文入仕，又怎會不知兵凶戰危的道理，那神策軍將她又不是沒見過，一群只能穿銀漆木甲的儀仗兵罷了，也就看起來還行，上陣不腿抖都算精銳了。
若是薛林也一起出征，那家裡的日子，該怎麼過，沉默良久之後，劉氏忽然開口：
「郎君，我們離開長安吧。」
聞言，薛林臉上越發苦澀，他又不是什麼忠心不二之人，當然知道離開長安是最佳選擇，可離開之後呢？
「離開，如何離開？黃巢兵臨潼關，河東去不了，而其它的地方又無舊識，家無餘財，如何離得？」
沉默一會兒後，劉氏嘆了一口氣，猶豫著開口：
「今日阿姊來過，向我哭訴。」
「卻又是作何？那崔博還在求官？」
薛林語氣中滿是無奈，他也對這個姐姐沒辦法，她確實嫁了一個好人家，不愁吃用，但夫妻二人卻是矛盾不斷，而一有矛盾，她便跑回家哭訴，可薛林哪裡來得辦法，自家不僅困苦，也只他一個兒郎，勢不如人，如之奈何。
「他如今已是萬年尉，怎還不罷休，他博陵崔氏的名頭確實不小，但和他一個旁支有何關係！」
這些道理劉氏又怎不明白，畢竟她也是南陽劉氏旁支，薛林則是河東薛氏旁支，能做官已是家族蔭庇，有了機會慢慢往上爬就是了，其它人想要這機會都夠不上。
只是道理是道理，實際如何，還是得看自家心思。
「可他將阿姊的嫁妝也拿去了，說是走關係。」
薛林此刻的心情如庭中徐徐飄下的小雪，當年兩個姊妹接連出嫁，為了讓她們有底氣，阿耶賣光家財，自己還和大哥借了百貫錢，幾乎變得家徒四壁，這才風風光光的送她們出嫁。
自己成親之時，也是大哥送來五十貫錢，這才沒有虧待了自家娘子，想到這裡，薛林越發想念曾經的小大哥。
自己在這神策軍中受盡白眼，每日與那些看不上的，只會吃喝嫖賭的神策軍官虛以委蛇，但每月所得也只能勉強養家餬口。
如此情形他都已算滿足了，那崔博是萬年尉，官比他高，家中財貨也多，可謂是吃穿不愁，卻是貪得無厭，整日無所事事，就想著巴結那幫子宦官，好驟得高位，簡直異想天開。
薛林越想越氣，本想摔出手中酒杯，但又捨不得，只得怒罵一聲後，輕輕放下酒杯。
「官迷心竅！」
劉氏也只嘆了口氣，默然無語，若不是自家郎君的親姊，她早就不想搭理她們了，當自家是五穀輪迴之所了嗎？什麼事都跑來哭？
長嘆一聲後，薛林盤算著明日他不當值，又想起昔日小夥伴，心中一動，溫聲開口：
「明日我去打探一下消息，你在家中等待，若是能找到舊故，便去投奔，若找不到，也得離開，這長安待不下去了！」
一夜無話，第二日一早薛林飯也沒吃，匆匆便出了門，往長安縣而去。
一路快行，眾生百態盡入眼中，薛林越發感到不安，來至長安縣，正好看到熟人在大街上遊蕩，連忙上前拉住。
「小七，我正尋你！」
蔣正抱著雙手，正悠哉悠哉的走在大街上，看著一些禁軍將士拉著路上貧人，不知說著什麼，手中布袋拋上拋下，嘩嘩作響，顯然裝著錢財。
看到這裡他那裡還不明白，這些禁軍在找替死鬼，這都是慣例了，不過和他沒關係，他又不差這點錢，若是往日，以他蔣大俠的性子說不得還上去勸那貧人兩句，但如今他馬上就要去奔富貴去了，家裡不許他胡鬧。
今天也是趁著父親正收拾家當，這才偷跑出來，尋夥伴告別，正一路走著，忽然有人一把拉住了他，回頭一看，原來是薛林。
「是薛大哥啊，你怎麼來了！」
當年幾個小夥伴縱橫長安，按年紀排了位次，他年紀最長，大家皆稱呼他一聲大哥，但他知道這不過禮貌而已，那年歲排在第五的，才是真正的大哥。
薛林上下打量了一下蔣正，心中頓時稍安。
「小七，我見你面帶春光，可是有好事？」
自祖父舉家離開河東，來至京城之後，他家的生活便大不如意，家族曾經的輝煌已成過眼雲煙，如今的他也只在神策軍中做一小校。
一月不過得兩石糧，外加少許錢財絹帛，只夠堪堪餬口，哪裡來的多餘錢財與眾同僚交際，此時的他無比懷念曾經的帶頭大哥，雖然經常做一些荒唐事，但錢財用度卻是不缺，他雖年紀比大哥大了個兩三歲，卻是心甘情願的做小弟，畢竟沾了光，風光了好些日子。
可惜，帶頭大哥兩年前便離開長安，聽說是去河南投軍去了，就連家人也離開了長安，也不知如今是否健在。
他有時候在想，自己這河東薛氏的名頭有什麼用？自家姐妹也就罷了，嫁了好人家，吃用不愁，但自己卻只能頂父祖的職位，不上不下，生活困苦不堪，心中曾經的凌雲之志，如今已被歲月日漸消弭殆盡。
還不如當初跟著帶頭大哥去河南投軍。
又是一杯酒下肚，他轉頭看著在堂中矗立著的丈長大戟，那是昔日先祖賺得軍功十二，得以開府建衙，儀同三司的證明。
可惜，現在只能是被子孫們分了，做個念想罷了。
「郎君，今日怎滿目愁緒？」
將下酒菜端上來後，薛林的妻子劉氏便輕輕依偎在他的懷中，輕撫他緊皺的眉頭。
「唉，中尉命左右十萬神策軍以及博野軍東進，前往潼關，可哪裡來得十萬大軍？此番東去，不過送死而已！」
薛林煩躁的放下酒杯，他家三代皆在神策軍中任職，比起那些宦官，他更清楚神策軍實際上有多少能戰的士卒，能有一萬都算這些宦官清廉了。
根據他的估算，左右神策軍能戰之士卒，最多不過四千。
而黃巢進入江淮之時便有二十萬大軍，如今一路行來，更是號稱六十萬！
六十萬！即便是六十萬頭豬，也能拱死他們這些神策軍了，更何況是一群拿著刀槍的人，用命堆也能堆下潼關，這時候還讓他們去，不是送死嗎？
劉氏聞言無語，她家裡也是軍伍出身，先祖亦曾以文入仕，又怎會不知兵凶戰危的道理，那神策軍將她又不是沒見過，一群只能穿銀漆木甲的儀仗兵罷了，也就看起來還行，上陣不腿抖都算精銳了。
若是薛林也一起出征，那家裡的日子，該怎麼過，沉默良久之後，劉氏忽然開口：
「郎君，我們離開長安吧。」
聞言，薛林臉上越發苦澀，他又不是什麼忠心不二之人，當然知道離開長安是最佳選擇，可離開之後呢？
「離開，如何離開？黃巢兵臨潼關，河東去不了，而其它的地方又無舊識，家無餘財，如何離得？」
沉默一會兒後，劉氏嘆了一口氣，猶豫著開口：
「今日阿姊來過，向我哭訴。」
「卻又是作何？那崔博還在求官？」
薛林語氣中滿是無奈，他也對這個姐姐沒辦法，她確實嫁了一個好人家，不愁吃用，但夫妻二人卻是矛盾不斷，而一有矛盾，她便跑回家哭訴，可薛林哪裡來得辦法，自家不僅困苦，也只他一個兒郎，勢不如人，如之奈何。
「他如今已是萬年尉，怎還不罷休，他博陵崔氏的名頭確實不小，但和他一個旁支有何關係！」
這些道理劉氏又怎不明白，畢竟她也是南陽劉氏旁支，薛林則是河東薛氏旁支，能做官已是家族蔭庇，有了機會慢慢往上爬就是了，其它人想要這機會都夠不上。
只是道理是道理，實際如何，還是得看自家心思。
「可他將阿姊的嫁妝也拿去了，說是走關係。」
薛林此刻的心情如庭中徐徐飄下的小雪，當年兩個姊妹接連出嫁，為了讓她們有底氣，阿耶賣光家財，自己還和大哥借了百貫錢，幾乎變得家徒四壁，這才風風光光的送她們出嫁。
自己成親之時，也是大哥送來五十貫錢，這才沒有虧待了自家娘子，想到這裡，薛林越發想念曾經的小大哥。
自己在這神策軍中受盡白眼，每日與那些看不上的，只會吃喝嫖賭的神策軍官虛以委蛇，但每月所得也只能勉強養家餬口。
如此情形他都已算滿足了，那崔博是萬年尉，官比他高，家中財貨也多，可謂是吃穿不愁，卻是貪得無厭，整日無所事事，就想著巴結那幫子宦官，好驟得高位，簡直異想天開。
薛林越想越氣，本想摔出手中酒杯，但又捨不得，只得怒罵一聲後，輕輕放下酒杯。
「官迷心竅！」
劉氏也只嘆了口氣，默然無語，若不是自家郎君的親姊，她早就不想搭理她們了，當自家是五穀輪迴之所了嗎？什麼事都跑來哭？
長嘆一聲後，薛林盤算著明日他不當值，又想起昔日小夥伴，心中一動，溫聲開口：
「明日我去打探一下消息，你在家中等待，若是能找到舊故，便去投奔，若找不到，也得離開，這長安待不下去了！」
一夜無話，第二日一早薛林飯也沒吃，匆匆便出了門，往長安縣而去。
一路快行，眾生百態盡入眼中，薛林越發感到不安，來至長安縣，正好看到熟人在大街上遊蕩，連忙上前拉住。
「小七，我正尋你！」
蔣正抱著雙手，正悠哉悠哉的走在大街上，看著一些禁軍將士拉著路上貧人，不知說著什麼，手中布袋拋上拋下，嘩嘩作響，顯然裝著錢財。
看到這裡他那裡還不明白，這些禁軍在找替死鬼，這都是慣例了，不過和他沒關係，他又不差這點錢，若是往日，以他蔣大俠的性子說不得還上去勸那貧人兩句，但如今他馬上就要去奔富貴去了，家裡不許他胡鬧。
今天也是趁著父親正收拾家當，這才偷跑出來，尋夥伴告別，正一路走著，忽然有人一把拉住了他，回頭一看，原來是薛林。
「是薛大哥啊，你怎麼來了！」
當年幾個小夥伴縱橫長安，按年紀排了位次，他年紀最長，大家皆稱呼他一聲大哥，但他知道這不過禮貌而已，那年歲排在第五的，才是真正的大哥。
薛林上下打量了一下蔣正，心中頓時稍安。
「小七，我見你面帶春光，可是有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