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黃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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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南節度使治所乃是揚州,此地乃是江南的經濟中心與河運樞紐,號稱江淮之間,廣陵大鎮,富甲天下!

  這裡也是掌握在朝廷手中的藩鎮之一,也是供應皇帝用度的主要財源地。

  時年三月,劉克之還在諸葛爽麾下擔任火長之時。

  去年黃巢南下之後,屠戮廣州城,將城中的阿拉伯商人與伊斯蘭教徒一鍋端,獲得大量財富,隨後又轉戰各州以磨礪兵馬,終於在一年之後,在朝廷的目光放在河東之時,他終於打算再次北上中原。

  而此時的淮南節度使府中,有一座華貴無比的閣樓,名貴的薰香裊裊升起,如雲霧般將此地籠罩如仙境,又有醮唱聲巡巡,天音恍恍,襯的此地好似天宮一般。

  一身穿道服的老者盤坐蒲團之上,蠶眉細眼,鬚髮斑白,周身煙霧繚繞,看起來頗有一番仙風道骨。

  此人便是南平郡王高崇文之孫,大唐如今屈指可數的名將與忠臣,出身渤海高氏,官拜淮南節度使,爵封渤海郡王的高駢。

  而在他的身前,一位同樣身穿道服的中年方士,正用一種抑揚頓挫,令人為之沉醉的語調和嗓音,為高駢講解道門養生練氣之法。

  高駢自成年之後便以門第之蔭庇,擔任神策軍都虞侯,很快又被外放擔任秦州刺史,因治理有功升為安南都護,隨後安南叛亂,他受命平定安南,又因功升任天平軍節度使,隨後官途通達,歷任西川、荊南、鎮海等諸鎮節度使,其無論是資歷還是功績,在如今皆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而且他雖然將門出身,卻是聰敏好學,時人稱其為「落雕侍御」,以「詩情挺拔,擅為壯言」而名列當今詩壇大家之一。

  其人文治武功皆有說道之處,而比較出名的,還是他的鬼神用兵之道。

  聽說其每用兵之時,必身穿法衣,開壇做法,將文書焚燒用以稟告上天,又祝辭數篇用以祭地之後,方才開拔,而且勝率很高,幾無敗績,所以其部屬與治下百姓皆稱他為「高仙翁」。

  而如今這位高仙翁,隨著年事漸高后,便從故弄玄虛的鬼神用兵之道,轉為延壽養生的道門修仙之法。

  因為他往日征戰留下的積創與痼疾,隨著年近花甲,越發的在他體內肆無忌憚的衝撞著,藥石針灸起到的作用也越發微弱。

  精神越發不濟的他,也只能是將希望寄托在虛無渺茫的修仙問道之中。

  他的這些舉動,既是為了向朝廷表明忠心而做的避嫌自污之舉,也是對朝廷變相的不滿與抗爭之意。

  皆因當年黃巢南下,便是在他手中吃了大虧,幾乎被他平定,卻因朝廷旨意,不得不約束部眾,不得追擊,眼睜睜的看著黃巢帶兵越過大庾嶺,南下去了廣州。

  而後,便傳來廣州陷落與嶺南節度使李迢殉國的消息,李迢乃是他當初平定安南的戰友,亦是配合他圍剿巢賊重要協作者。

  物傷其類,同樣忠心王事的兩人,卻因為朝廷的黨爭和某些人的私心,一個身死殉國,一個只能躲在這閣樓之中,忍受病痛,借著修仙問道,方能暫時的逃避世俗的紛擾。

  巢賊再次北上的消息已經傳來,一路幾乎暢通無阻,各州縣皆被一戰而下,而高駢卻因為朝廷的旨意,只能看著大好河山淪陷於賊,不由得越發心寒。

  尤其是今天的這個消息,讓他對於方士的講經說法越發的心不在焉。

  「大王?」

  方士看出了高駢的心不在焉,早已停下滔滔不絕的講解,看著出神的高駢,最終還是出言驚醒他。

  因高駢爵封渤海郡王,所以日常稱呼並不以他最高官職,而以爵位。

  「吾問道之心還是不堅,竟被賊訊所亂。」

  高駢長嘆一聲,他是真的不想管了,但他長久以來便忠於王事,即便有些寒心,但如今巢賊勢大,縱橫南域的消息,還是讓這位國之干臣有了甦醒的跡象。

  「大王心懷國事,實乃天下黎庶之福。」

  方士並未斥責這位虔誠無比的道門信徒,而是溫和的出言勸蔚。

  「修仙問道,卻是需要大氣運,大福報為輔的,大王卻是不必急於一時。」

  「那就勞煩先生稍待一二。」

  說罷,高駢起身離開,連衣服都沒換,便召見了他如今的心腹張磷。

  他征戰天下多年,麾下得力的將士很多,但最得他看重的,還是這個自小便在他帳下聽用的張磷,尤其是他沉迷修仙之後,張磷儼然成了他治理淮南的化身,在軍中與諸官面前傳達他的指令,而微末小事也可自專,張磷因此幾乎已是事實上的淮南節度使。


  「巢賊如今在何處?」

  一招呼張磷坐下,高駢就迫不及待的開口詢問黃巢的最新動向。

  「巢賊一路連戰連勝,此時已將至信州!」

  「怎麼這麼快?」

  高駢皺眉不已,黃巢北上的速度出乎了他的意料。

  而這個速度,其實也出乎黃巢的意料,他也沒想到居然會如此順利,幾乎是暢通無阻的打到信州城下。

  這也不怪他們判斷失誤,畢竟他們也想不到,由宦官集團和達官貴人們掌握的軍隊和藩鎮,戰力居然爛到這種地步。

  尤其是湖南觀察使李系,十萬大軍,一戰而潰,被巢賊追殺數十里,大軍被趕入湘江之中,江水為之一紅,屍體幾鋪滿了江面。

  而黃巢則是一路收編潰兵,聲勢越發浩大,又一路誅殺世家大族與宗室,抄沒其家財填充軍需,惡名傳遍海內,聲勢瞬間爆漲,引得各地紛紛響應,北上之路變得越發順遂。

  「朝廷有何命令沒有?」

  高駢此時心中想著如何部署,卻又怕朝廷繼續讓他按兵不動,連忙出聲詢問。

  「有,剛剛送來。朝廷以您為諸道行營都統,命令我軍即刻南下,平定巢賊,又命昭義、感化、義武幾鎮派兵南下協助!」

  說著,張磷將聖旨奉上。

  高駢劈手搶過,迫不及待的打開看了起來。

  「哈哈哈!終於…終於不再是按兵不動了!」

  張磷也是心中欣喜,高駢最近的狀態讓他很是心憂,他自小便跟隨高駢,見證了高駢無數的高光時刻,崇拜非常,又怎忍心看著這位本應縱橫天下的名將,如今卻日漸沉迷於虛無縹緲的修仙之中。

  此時高駢有重整旗鼓的打算,張磷高興莫名,當即請願。

  「末將願為先鋒,為大王開路!」

  「好,你領兵兩萬,為吾前驅,記住,毋貪功冒進,也毋使巢賊逃走,待吾大軍來到,全殲巢賊!」

  張磷神色激動的領命而去,高駢也收拾行容,準備親率大軍南下。

  而此時,黃巢已下信州,正飲馬鄱陽湖畔,遙望京城,心中大業之望,幾乎噴薄而出。

  但可惜,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大唐兩百餘年積累,即便墮落至此,也依舊有能人勇將。

  很快,張磷領軍南下,與黃巢先鋒尚讓的「五十萬」大軍交戰,連戰連捷,尚讓一路敗逃,退至江西,黃巢的雄心壯志,當即破滅殆盡。

  「大將軍,尚讓將軍來信,張磷將至信州!」

  黃巢默不作聲,只看著屹立在城頭的大旗,上書「沖天大將軍,百萬義軍都統」!

  而這面旗,在兩年前還是「天補平均大將軍,海內諸豪都統」!

  那時這面旗幟的主人,還是他們的帶頭大哥,王仙芝。

  但王仙芝戰死之後,他的部下便帶著這面旗投靠了他,黃巢也是那時候決定南下,並將此旗改為沖天大將軍,而百萬義軍都統,則是決定再次北上之時所改。

  看了一會兒後,或許是脖頸有些酸痛,黃巢低下頭來,摩挲著腰間的寶劍,看著城下嘈雜不安的士卒,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從數日前,尚讓受挫的消息傳來之後,軍中便一片譁然,他當即下令嚴肅軍法,有散播消極言論者,立斬不赦!

  但這一舉動顯然是不能徹底解決問題的,想要重振軍心,唯有一次勝利,而且不是一般的勝利,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勝!

  他自乾符元年六月起兵,轉戰大半個唐土,對唐軍的實力早已了解,知道如今能與自己抗衡的,只有高駢一人而已,至於神策軍,早在四五年前他便已知其虛實,而各地藩鎮即便能夠打敗他,也不會出兵。

  畢竟自己如今的成就,本就是他們縱容的結果。

  他,早已看清了如今的世道。

  他,早已沒有回頭之路。

  「天下藩鎮,早已離心離德,天下紛亂,他們只會無視,而朝廷又無信無義,只有戰鬥,方能生存!王大哥,我絕不會重蹈你的覆轍!」

  於是,沉默良久之後,在周圍將領的期待下,黃巢終於開口。

  「我軍庫中還有多少財貨?包括我的。」

  一員小將聞言,連忙上前,他叫林言,是黃巢的外甥,因這層關係,成為黃巢親信心腹,負責掌管大軍輜重。

  「這一路來抄了許多世家宗室,賞賜諸軍之後,還有錢財百萬,絹帛萬匹,黃金近萬兩,珍珠亦有數十斗,以及各種奇珍異寶無數。」

  黃巢聞言微微點頭,面無表情的吩咐起來。

  「取出黃金千兩,珍珠十斗,奇珍異寶二十件,命人送與張磷,告訴他若能暫緩攻勢,事後我再送萬兩黃金,珍珠二十斗,奇珍異寶百件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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