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陸九歌的告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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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隊長那句「再做一次交易」像塊冰砸在吳天心口。

  吳天看著王隊長那布滿血絲的眼裡翻湧的複雜情緒——震驚、後怕,還有一絲……近乎渴望的目光?

  那目光死死鎖在吳天揣在兜里的左臂上,幾乎要穿透布料,灼燒那枚詭異的烙印。

  吳天沒動,只是身體在冰冷的金屬椅子裡繃得更緊了些,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

  吳天左臂深處的撕裂感隨著王隊長目光的聚焦而加劇,眼球烙印在皮膚下搏動,帶著一種被注視的冰冷警惕。

  「交易?」吳天的聲音乾澀,帶著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沙啞,「王隊,上次的『煙』,在血霧裡可沒撐過幾秒。」

  吳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右手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那盒特製的香菸。

  盒子冰涼,通體黝黑,仿佛能吸收光線。他手指摩挲著煙盒邊緣,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質疑和冰冷的失望。

  「保命?呵,差點成了催命符。」

  王隊長像是被吳天話里的尖刺扎了一下,國字臉上的肌肉繃緊,鐵青的臉色又沉了幾分。

  他沉默了幾秒,隨後,他猛地從寬大的紅木座椅里站起,動作帶著一種壓抑的急躁,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沒有走向吳天,而是轉身,幾步跨到休息室角落裡那個不起眼的、嵌入牆壁的灰色保險柜前。

  他枯瘦的手指在密碼盤上快速按動,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專注。

  咔噠幾聲輕響,厚重的合金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保險柜內部空間不大,沒有成堆的文件或金條,只有幾樣孤零零的東西,在櫃內柔和的感應燈下泛著冷光。

  王隊長佝僂著背,整個上半身幾乎探進保險柜里。

  吳天看到他寬闊的後背在輕微地顫抖,仿佛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幾秒鐘後,他慢慢地、極其小心地退了出來,手裡捧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老式的手電筒?

  樣式極其古舊,外殼是磨損嚴重的軍綠色金屬,筒身比常見的粗壯許多,頭部鑲嵌著厚實的玻璃鏡片。

  手電筒尾部有一個碩大的、斑駁的黑色旋鈕開關。整體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年代感,像從某個廢棄倉庫角落裡翻出來的老古董。

  王隊長捧著它,如同捧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他走回辦公桌,沒有坐下,就那樣站著,將那老式手電筒輕輕放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

  「拿著。」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眼神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吳天。

  「我的私人存貨,飼鬼人總部的東西。」

  吳天的目光落在那個老式手電筒上。它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破舊。

  但就在王隊長把它放下的瞬間,吳天左臂深處那枚躁動的血色眼球,毫無徵兆地……安靜了一瞬!

  仿佛被某種同源氣息短暫地吸引了!緊接著,一股微弱卻極其清晰的「渴望」感,如同飢餓的蛇,從眼球烙印深處蜿蜒探出,直指那個破舊的手電筒!

  這東西……不簡單!

  「它是什麼?」吳天強迫自己的視線從手電筒上移開,看向王隊長。

  王隊長沒有立刻回答。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越過吳天,似乎穿透了冰冷的金屬牆壁,落進了某個遙遠而痛苦的時空里。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紅木桌面,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血霧……那把黑傘……」王隊長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恨意。

  「它出現的地方,就是絕對的『死地』。

  常規手段,無論是科技還是那些『器』,在它面前都像紙糊的一樣。」

  王隊長頓了頓,目光重新聚焦在吳天臉上,那眼神銳利得能刮骨,「你看到的那個打傘的人……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它不是第一次出現了。」

  他的手猛地攥緊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緊接著王隊從制服內側貼胸的口袋裡,極其緩慢地,掏出一個很小的東西。

  那是一個老式的、銀色金屬外殼的翻蓋懷表。


  表殼保養的很好,就像王隊長常年在養護一樣。王隊長用顫抖的手指,「啪」地一聲彈開表蓋。

  表蓋內側,鑲嵌著一張小小的、已經泛黃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笑容溫婉,眉眼彎彎,透著一股江南水鄉的柔美。

  她穿著一條素雅的碎花裙子,背景似乎是一個開滿薔薇的院子,陽光正好。

  王隊長布滿老繭的拇指,極其輕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照片上女人的臉頰。

  他的嘴唇翕動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整個休息室里,只剩下他粗重壓抑的呼吸,和那無聲的、刻骨銘心的悲傷。

  那悲傷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房間。

  吳天的心猛地一沉,他稍稍有點明白了。

  為什麼王隊長對血霧如此恐懼又如此執著,為什麼他會拿出這壓箱底的「私人存貨」。那照片上的女人,她的結局……

  「她……」吳天喉嚨有些發乾,聲音艱澀。

  「沒了。」王隊長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結了冰的湖面。

  他猛地合上懷表表蓋,「啪」的一聲脆響,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他抬起眼,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悲傷瞬間被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取代,死死鎖住吳天,也鎖住桌上那個老式手電筒。

  「她被那血霧吞了……」王隊長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鐵與血的腥味,「連……灰都沒剩下。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他重重地喘了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壓下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狂暴情緒。

  他指著桌上的手電筒,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這東西……叫『鬼燈』。別問我哪裡來的,也別問原理。

  只知道,在血霧裡,它能短暫地……『欺騙』規則!」

  王隊長俯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壓迫感如同山嶽般壓向吳天,那雙眼睛燃燒著復仇的火焰和孤注一擲的瘋狂:

  「交易很簡單!帶上它!下次……如果你再遇到那該死的血霧!再見到那個打傘的人影!就用這『鬼燈』!看清它!看清它的臉!它的傘!它周圍的一切細節!然後……」

  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紅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活著回來!把看到的一切信息,帶回來告訴我!」王隊長的聲音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在狹小的休息室里迴蕩。

  「這是唯一的條件!看清它!然後活著把信息帶回來給我!」

  吳天看著桌上那個破舊沉重的「鬼燈」,又看看王隊長那雙燃燒著無盡痛苦與執念的眼睛。

  左臂深處的「榮光」烙印傳來陣陣冰冷的悸動,對那手電筒的「渴望」與對血霧本能的「排斥」交織在一起。

  吳天伸出手,沒有猶豫,抓住了那個冰冷的金屬筒身。

  入手沉甸甸的,帶著金屬特有的涼意,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凝固了時光的陳舊感。

  就在他手指觸碰到開關旋鈕的瞬間,一股微弱但極其清晰的「抗拒」感,如同靜電般從旋鈕上傳來,帶著一種粘滯的阻力。

  「這個怎麼用?」吳天抬起眼,看向王隊長。

  王隊長看著吳天握住了「鬼燈」,緊繃的身體似乎鬆懈了一絲,但眼中的火焰並未熄滅。

  他沙啞道:「血霧降臨,無處可逃時,摁下它!它會亮起一道光……一道能暫時蒙蔽『它』感知的光。」

  但這光撐不了多久!就像風中殘燭!必須在它熄滅前,看清目標!

  然後……「逃!」它能暫時讓你處於「隱身」狀態。

  王隊長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記住,「鬼燈」每個場景只能用一次。

  光滅,它在特殊場景中就廢了。還有……使用它本身,會吸引『血霧』更多的注意。不到絕境,別碰它!」

  吳天掂量著手中沉甸甸的「鬼燈」,感受著那冰冷的金屬觸感和旋鈕上細微的阻力。

  每個場景只能用一次的「鬼燈」,幾乎沒有使用代價……或許也不錯。

  「成交。」吳天吐出兩個字,聲音平靜無波。

  他將「鬼燈」小心地收進自己外套內側的口袋,緊貼著心臟的位置。


  那冰冷的觸感透過衣物傳來,像一塊壓在胸口的墓碑。

  王隊長死死盯著吳天收好「鬼燈」的動作,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是孤注一擲的瘋狂,是深不見底的悲傷,還有一絲……近乎渺茫的希冀。

  他重重地坐回寬大的座椅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整個人都陷了進去,疲憊地揮了揮手。

  當然,也不會讓你去白白送死,等會兒有人來帶你去一個地方,在那個地方你能見到更多像你一樣的人……

  「出去吧。」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濃重的倦意,目光卻依舊銳利如刀,「記住一點。活著把信息帶回來……。」

  吳天沒再說話,轉身,推開了休息室沉重的金屬門。

  門外冰冷的走廊燈光涌了進來,將王隊長那張深陷在陰影和痛苦中的臉切割得更加深刻。

  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傷與瘋狂。

  吳天靠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無奈地吸了一口氣。

  左臂的灼痛感依舊清晰,而胸口那「鬼燈」冰冷的觸感,像一顆埋進血肉的定時炸彈。

  門在身後合攏,將王隊長那混合著瘋狂與絕望的沉重氣息隔絕。

  前方突然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那腳步聲由遠及近,看清來人,陸九歌那張在陰影下的臉從前方浮現。

  陸九歌沒看吳天,只是走到近前,用那枯瘦如同老樹根的手指,隨意地彈了彈吳天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命挺硬。」陸九歌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嘲弄,但渾濁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微光,卻像寒夜裡的火星,短暫而真實。

  「走吧,帶你去聽聽『常識』。」

  陸九歌沒說去哪,轉身便走,腳步虛浮卻異常穩定。

  吳天默默跟上,走廊里只剩下兩人單調的腳步聲在冰冷的金屬壁上迴蕩。

  走了一段,陸九歌的腳步慢了下來。他沒有回頭,聲音卻壓得更低,如同耳語,卻又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力度:

  「小子,看見老王那樣子了?」陸九歌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彈著,血霧?傘?呵……那東西再邪門,它要你的命,也不過是照著它那套不講理的死規矩來。」

  陸九歌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吳天,那目光帶著一股寒意。

  「真正能把你骨頭縫裡的油都榨出來,讓你死了都不得安生的,」陸九歌的聲音陡然變得極其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是活人。」

  「鬼物殺人尚有規則可循,人性黑暗卻無跡可覓……

  他枯瘦的手指,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冰涼觸感,輕輕點了點吳天的左胸心臟位置,又點了點自己蠟黃的太陽穴。

  「鬼要命,乾脆。人要你死,能想出無數種法子,讓你臨死前還以為自己撞了大運。

  記住了,在這見鬼的世道里,寧願信自己褲襠里的傢伙什兒,也別信任何活人嘴裡吐出來的漂亮話兒。

  尤其是……」陸九歌渾濁的眼珠意味深長地掃過吳天藏著「鬼燈」的胸口,「……當你身上揣著別人做夢都想要的東西的時候。」

  這句話如同冰冷的鋼針,瞬間刺穿了吳天強行維持的平靜。

  吳天左臂烙印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痛,仿佛在無聲地印證陸九歌的警告。

  吳天下意識地攥緊了口袋裡的「鬼燈」,冰冷的金屬外殼硌得他掌心生疼。

  陸九歌看著吳天繃緊的下頜和瞬間銳利的眼神,蠟黃的臉上似乎扯動了一下,那表情很難稱之為笑。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散漫,卻更添了幾分蒼涼:

  「老王給你的『鬼燈』,是好東西,也是催命符。

  他用這玩意兒吊著那口報仇的氣兒,現在把這口氣兒分了你一半。

  是好是歹,看你自個兒的造化。我嘛……」陸九歌語氣頓了頓,聲音低得像嘆息,「……就是看你這小子,骨頭夠硬,眼神還沒被那些髒東西徹底滲透。」

  順眼,提點你兩句,省得死得太快,浪費了老王那點念想。

  他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地在前方帶路。冰冷的金屬通道仿佛沒有盡頭,兩側緊閉的合金門如同沉默的墓碑。

  陸九歌枯瘦的背影在慘白燈光下搖晃,像風中殘燭,卻又帶著一種紮根於絕望深處近乎非人的韌性。


  吳天跟在他身後,陸九歌那句帶著冰碴子的話在腦海里反覆迴響:

  「鬼物殺人尚有規則可循,人性黑暗卻無跡可覓。」

  每一個字都帶著陸九歌身上那股混合著陳舊菸草和死亡的氣息,沉甸甸地砸進吳天心裡。

  還要比胸口的「鬼燈」更冷,比左臂烙印的灼痛更清晰。

  這世道,鬼物橫行,規則扭曲,但最深的寒意,原因來自同類。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通道豁然開朗,一扇巨大的、刻著複雜紋路的金屬門出現在眼前。

  陸九歌停下腳步,用枯瘦的手指在門旁一個不起眼的感應區按了一下。

  厚重的金屬門便緩緩地打開,柔和的光線混雜著汗味撲面而來。

  門內是一個類似階梯教室的寬敞空間,但氣氛壓抑得如同大戰在即。

  裡面稀稀拉拉坐了十幾個人,分散在座位上,彼此間隔著足以衝鋒的距離。

  他們眼神——空洞、警惕、布滿血絲,帶著一種剛從地獄爬出來、看誰都是惡鬼的神經質。

  吳天的出現,瞬間吸引了十幾道銳利如刀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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