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南陽之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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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場上的血腥氣尚未散盡,冰冷的夜風卷過,帶來一陣陣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杜遠被兩名甲士押著,跪在李軒面前。

  這位曾經在晉王李毅麾下指點江山,攪動風雲的首席謀士,此刻面如死灰,髮髻散亂,再無半分昔日的從容。

  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成王敗寇,自古皆然。

  他甚至已經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冰冷的刀鋒划過脖頸。

  然而,預想中的死亡並未降臨。

  「杜先生,抬起頭來。」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杜遠緩緩睜開眼,看到的,是李軒那張年輕卻深邃得可怕的臉。

  他沒有從那張臉上看到勝利者的狂傲,也沒有看到對失敗者的鄙夷,只有一種讓他心悸的平靜。

  「罪臣……不敢。」杜遠的聲音乾澀沙啞。

  李軒輕笑了一聲,親自上前,將他扶了起來。

  「先生何罪之有?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你為李毅出謀劃策,是為盡忠。他兵敗棄你而逃,是他不仁。朕若因此殺你,豈非與那寡恩薄義之輩無異?」

  這番話,讓杜遠渾身一震。

  他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李軒。

  他想過李軒會羞辱他,折磨他,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的禮遇。

  「陛下……」

  「朕有件差事,想交給杜先生去辦。」李軒打斷了他,開門見山。

  杜遠的心沉了下去,他苦笑道:「陛下想讓罪臣為您效力?罪臣已是敗軍之將,殘兵之身,怕是……」

  「不。」李軒搖了搖頭,唇邊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朕麾下,謀士如雲,戰將如雨,不缺先生一人運籌帷幄。」

  他頓了頓,非常肅然地說道:「朕要你,誅心。」

  「誅心?」杜遠愣住了。

  李軒的目光越過他,望向北方那片沉寂的夜空。

  「不錯,誅心。朕要你寫一封信,一封以你杜遠,晉王首席謀士名義寫的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將今日之戰,李毅如何剛愎自用,如何不聽勸阻,如何將二十萬大軍推入火坑,原原本本地寫出來。」

  「尤其是,他是如何拋棄大軍,脫下金甲,換上兵服,如喪家之犬一般,從偏僻小道獨自逃生的……這些細節,一定要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朕還要你寫,他逃跑之前,下了什麼命令?他讓後軍發動自殺式的衝鋒,來為他爭取逃命的時間!他把忠心耿耿的將士,當成了什麼?墊腳石!擋箭牌!」

  杜遠聽得心驚肉跳,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李軒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刀子,精準地戳在他最痛的地方。

  這不就是他親身經歷的一切嗎?

  被拋棄的憤怒,被背叛的屈辱,瞬間湧上心頭。

  「陛下……您這是要……」

  「朕要讓那五十萬聯軍,都知道他們的『盟友』是個什麼貨色!朕要讓宋王李湛,還有那些各懷鬼胎的藩王們看看,這就是與朕為敵的下場!」

  李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朕要讓所有還在為偽周賣命的士兵明白,他們效忠的,是一群何等自私自利,寡廉鮮恥的主子!他們的血,流得有多麼不值!」

  「朕要的,不是一場簡單的勝利,而是從根子上,徹底摧毀他們的戰心和意志!」

  「杜先生,你可願意,為朕寫這封誅心之信?」

  杜遠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看著李軒,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這不是在與他商量,這是在給他一個機會。

  一個活命的機會,一個……復仇的機會!

  向那個將他視作棄子,毫不猶豫拋棄的主子,進行最惡毒,最徹底的報復!

  「罪臣……不,草民杜遠,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杜遠「撲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這一次,是心悅誠服。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混雜著恐懼、興奮與狠毒的複雜光芒。


  「好!」李軒滿意地點頭,「來人,給杜先生看座,上筆墨紙硯!」

  帥帳之內,燈火通明。

  杜遠奮筆疾書,他將所有的怨毒與不甘,都傾注在了筆尖。

  李軒則開始下達另一道命令。

  「傳令陳慶之,所有降卒,收繳兵器後,好生看管。每日三餐,必須管飽!有傷者,立刻救治!敢有剋扣糧草,虐待降卒者,斬!」

  「傳令慕容熙,從降卒中,挑選出原晉王麾下的中層將校,帶到這裡來,朕要親自見他們。」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發出。

  鐵牛在一旁聽得撓了撓頭,不解地問道:「陛下,咱們幹嘛對這些俘虜這麼好?還給他們吃飽飯?咱們自己的糧草也不寬裕啊。」

  李軒笑了笑,沒有解釋。

  殺人,永遠是最後的手段。

  誅心,才是上上之策。

  他要讓這二十萬降卒,成為他瓦解北方聯軍最鋒利的一把刀!

  一個時辰後,杜遠停下了筆,他顫抖著雙手,將那封剛剛寫就的「檄文」,呈遞到李軒面前。

  李軒接過,一目十行地掃過。

  信中字字泣血,句句誅心,將李毅的懦弱、自私、殘忍,刻畫得淋漓盡-致。

  「好!好一個杜遠!」李軒撫掌大笑,「明日,朕要讓這封信,傳遍北周五十萬大軍的每一個角落!」

  杜遠看著李軒臉上的笑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位年輕的帝王,手段之狠辣,心機之深沉,遠超他的想像。

  他忽然有些慶幸,自己選擇了臣服。

  因為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拒絕,下場絕對會比李毅悽慘百倍。

  …

  翌日,天剛蒙蒙亮。

  宋王李湛與諸藩王聯軍的大營內,一片死寂。

  昨日晉王李毅兵敗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早已傳遍全軍,給這支號稱七十萬,實則五十餘萬的龐大軍隊,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所有的士兵都無精打采,各營的將領們更是憂心忡忡,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晉王二十萬大軍,其中不乏精銳,竟然在一日之間,就被唐軍正面擊潰!

  那位年輕的唐皇李軒,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宋王李湛,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藩王,一夜之間仿佛又老了十歲。

  他坐在自己的帥帳之中,面前擺著精緻的早點,卻毫無胃口。

  「王爺,探子還沒有消息傳回嗎?」他焦躁地問著身邊的首席謀士徐林。

  徐林搖了搖頭,臉色同樣凝重:「還沒有。晉王殿下……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廢物!徹頭徹尾的廢物!」李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將碗碟震得叮噹作響,「二十萬大軍!就這麼沒了!他還有臉自稱名將?」

  正在此時,帳外傳來一陣騷動。

  「怎麼回事?」李湛怒道。

  一名親衛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神色慌張:「王爺,不好了!唐軍……唐軍射了好多信進來!」

  「信?」李湛和徐林對視一眼,都感到了不妙。

  「嗖!嗖!嗖!」

  不等他們反應,成百上千支箭矢,如同飛蝗一般,從天而降,越過聯軍的營寨,落入了大營的各個角落。

  這些箭矢上沒有致命的箭頭,箭杆上,卻都綁著一個個小小的紙卷。

  士兵們好奇地撿起紙卷,打開一看,所有人的臉色,瞬間都變了。

  「快看!這是晉王謀士杜遠寫的信!」

  「天哪!晉王真的跑了!他扔下二十萬大軍自己跑了!」

  「他還讓後軍去送死,掩護他逃跑!畜生啊!」

  「信上說,唐皇優待俘虜,不僅管飯,還給治傷!」

  恐慌、憤怒、譁然……

  各種情緒,如同點燃的火藥桶,在五十萬人的大營中,轟然炸開。

  杜遠的那封誅心之信,被李軒用最簡單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送到了每一個士兵的手中。


  信上的內容,太過詳細,太過真實。

  李毅如何訓斥杜遠,如何一意孤行,如何脫下金甲換上布衣,甚至連他逃跑時選的是哪條小路,都寫得一清二楚。

  這根本不像是編造的!

  尤其是那些曾經隸屬於晉王麾下的將士,他們對李毅的性格了如指掌,一看便知,這絕對是李毅能幹出來的事!

  「王爺!王爺!不好了!」

  幾名渾身浴血,從南陽戰場上僥倖逃回來的晉王麾下將領,瘋了一般衝進了宋王的帥帳。

  他們手中,同樣拿著那封信。

  「宋王殿下!信上說的,都是真的嗎?我們王爺,真的拋棄我們了嗎?」為首的將領雙目赤紅,聲音顫抖。

  李湛看著他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謀士徐林連忙上前,沉聲道:「諸位將軍稍安勿-躁!此乃唐軍的離間之計!萬萬不可相信!」

  「離間計?」那將領慘笑一聲,指著自己身上的傷口,「我麾下八千弟兄,全都死在了唐軍的壕溝和火海里!我們拼死作戰的時候,我們的王爺,卻在換衣服逃命!這也是離間計嗎?」

  「我們接到命令,讓我們不惜一切代價發動總攻!可王旗卻不見了!這也是離間計嗎?」

  「杜遠先生的筆跡,我等認得!這封信,就是他親筆所寫!難道連杜先生也降了唐軍,來騙我們嗎?」

  一聲聲質問,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李湛和徐林的心上。

  帥帳內,一片死寂。

  帥帳之外,卻已是人聲鼎沸,亂成了一鍋粥。

  不同藩王麾下的士兵,開始互相猜忌,彼此警惕。

  「晉王能跑,宋王會不會也跑?」

  「咱們可別給人家當了炮灰!」

  「就是!大不了投降唐皇!聽說那邊還管飯!」

  軍心,徹底亂了。

  原本只是瀰漫的陰雲,此刻已經變成了狂風暴雨。

  徐林看著眼前混亂的局面,額頭上冷汗涔涔。

  他知道,麻煩大了。

  李軒這一手,太毒了!

  他根本沒有派一兵一卒前來攻打,僅僅用了一封信,就讓這五十萬大軍,從內部開始分崩離析。

  「快!傳令下去!收繳所有信件!有敢再議論者,軍法處置!」李湛終於反應過來,聲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為時已晚。

  消息已經傳開,恐慌的種子已經種下,並且正在以瘋狂的速度生根發芽。

  就在此時,一名神色更加慌張的斥候沖了進來。

  「報!王爺!唐軍……唐軍大營,有動靜了!」

  李湛的心猛地一揪:「他們要進攻了?」

  斥候咽了口唾沫,艱難地說道:「不……不是。他們……他們把上萬名咱們的降卒,給……給放出來了!」

  「什麼?!」

  李湛和徐林同時驚呼出聲,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全身。

  只見遠方的地平線上,黑壓壓的人群,正朝著聯軍大營的方向,緩緩移動。

  他們沒有兵器,衣衫襤褸,但腳步卻並不慌亂。

  正是被李軒釋放的晉軍降卒。

  而這上萬人的出現,將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

  上萬名被釋放的晉軍降卒,像是一股污濁的洪流,湧向了聯軍大營。

  他們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大營的士兵們,只是用一種複雜而又驚疑的目光,看著這些曾經的「同袍」。

  很快,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被認了出來。

  「是王二!他還活著!」

  「那不是三營的李校尉嗎?他沒死?」

  撕心裂肺的呼喊聲,在營地各處響起。

  被釋放的降卒們,與自己的親友、同鄉、舊部抱頭痛哭。

  哭聲過後,便是無盡的訴說。

  「唐皇真的沒殺我們!還給我們饅頭吃!那饅頭,又白又大!」


  「我腿上中了一箭,是唐軍的軍醫給治的,還給我上了金瘡藥!」

  「晉王那個天殺的!他真的跑了!杜先生的信上,一個字都沒錯!我們都是被他拋棄的!」

  這些降卒的現身說法,比任何信件都更具殺傷力。

  他們是活生生的證據!

  徹底擊碎了徐林所謂的「離間之計」的說法。

  「反了!反了!」

  一名晉王麾下的偏將,聽完自己部下的哭訴,猛地拔出腰刀,雙目赤紅地嘶吼起來。

  「弟兄們!我們為李毅賣命,他卻拿我們當狗!這個仇,不能不報!」

  「對!報仇!」

  「我們不給偽周賣命了!」

  積壓的憤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數萬名原晉王麾下的將士,情緒失控,他們吶喊著,咆哮著,整個營地亂作一團。

  「快!彈壓!快給本王彈壓下去!」

  宋王李湛的帥帳內,傳出他驚恐萬分的尖叫。

  然而,此刻誰還聽他的?

  其他藩王的部隊,非但沒有上前彈壓,反而悄悄地收攏了隊伍,與那些譁變的晉軍保持距離,一臉的警惕與戒備。

  誰也不傻。

  這個時候上去彈壓,就是引火燒身。

  萬一激起兵變,倒霉的還是自己。

  更何況,他們心裡也犯嘀咕。

  晉王李毅能做出這種事,宋王李湛呢?他會不會在關鍵時刻,也拿自己當炮灰?

  信任的堤壩,一旦崩潰,便再也無法修復。

  「王爺!大勢已去了!」

  謀士徐林看著帳外那幾乎失控的場面,面如死灰,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我們……我們根本控制不住局面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李湛癱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他戎馬一生,自詡也算見過大風大浪,可眼前的局面,卻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無力。

  他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集結了七十萬大軍,還沒等和李軒真正交手,就已經走到了分崩離析的邊緣。

  李軒……那個年輕人,他究竟用的是什麼妖法?

  「王爺,為今之計,只有……只有撤了!」徐林咬了咬牙,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撤?往哪兒撤?」李湛猛地抬頭,「朕是陛下親封的聯軍統帥!臨陣脫逃,是死罪!」

  「王爺!」徐林急了,「都什麼時候了,您還管那些?再不走,等大軍譁變,或者唐軍趁勢掩殺過來,咱們想走都走不了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走……走……」

  李湛的嘴唇哆嗦著,他那顆本就不算堅定的心,徹底動搖了。

  他還年輕,他不想死。

  他只想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安度晚年。

  什麼一統天下,什麼輔佐偽帝,都見鬼去吧!

  「快!快去準備!我們……我們悄悄地走……」李湛壓低了聲音,仿佛生怕被別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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