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烽火燎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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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6章 烽火燎原(3)

  相對而言,冬天的農活並不多。

  隔著木柵欄,透過寬大的縫隙,石守信看到屯田大營裡面的屯丁們,正在製作鹹魚。

  忙得熱火朝天的。

  他們將粗鹽,塗抹到從池塘里捕撈上來的魚的肚子裡,然後再掛起來晾曬。

  很顯然,明年的時候,這玩意就是他們日常補充鹽分的東西。鹹魚購鹹鹹的,每次吃飯只能吃一點點。

  粗鹽裡頭的雜質很多,真要做菜會難以下咽,做成鹹魚是勞動人們的樸素智慧。

  當然了,大部分鹹魚是要交上去的,就跟收田租一樣。田租收七成,那鹹魚也要交上去七成。

  非常的殘酷。

  不過嘛,這終究是一項福利,因為粗鹽是官府提供的。為了屯丁們有膀子力氣干農活,給他們足夠的粗鹽,也是必須的。

  這裡靠海,鹽並不貴,雖然屯丁們也買不起就是了。

  總之,屯丁是一種讀作人,寫作牲畜的玩意,肉食者們似乎並不忌諱這些,沒有任何遮掩的套路,一切都是那樣純粹自然。

  集約式的農耕莊園經濟,隨處可見,千篇一律。佃戶們只是從屬於其中的一顆螺絲釘而已。

  「興亡百姓苦啊。」

  石守信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正在這時,吾彥從身後走來,湊過來小聲稟告道:「剛剛那位斥候又來傳信了,今夜謝崇邀請我們去府衙赴宴,說是為您接風洗塵。」

  「當真?」

  石守信一臉驚喜,他還以為謝崇會推辭,沒想到這廝壓根不防範啊。

  果然,武進縣的事情,根本沒人去跟謝崇通風報信。要不然,就不可能這裡的屯丁們完全沒有被動員起來扼守城池。

  其實想想也知道,孫皓不得人心,底下的人不但拿不到好處,還擔驚受怕的。一旦出事了,肯定是能跑就跑,能躲就躲呀。

  就算最後謝崇收復了武進縣,難道孫皓就會感激他麼?賊寇怎麼不去別處,偏偏來你這裡呢?

  搞不好還會引起孫皓的猜忌。

  這些潛規則,都是長期積累形成的,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虎爺,今夜赴宴,我們帶幾個人呢?」

  吾彥壓低聲音問道,他現在就關心這個問題。

  「我帶你去,你作為我的隨從,就我們兩個。」

  石守信慢悠悠說道。

  這————可還行?

  吾彥頓時無言以對。就算他當督郵那會,去赴宴也不會只一個人去宴會呢。

  這次是去套路謝崇的,不多帶點人麼?

  「虎爺,我覺得我們還是多帶幾個兄弟去比較好,畢竟是在人家地盤上。」

  吾彥支支吾吾道,他很尊敬石守信不想駁對方面子,可是有些話是真的不說不行。

  「這個就是你有所不知了。」

  石守信輕輕擺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須。

  他慢悠悠解釋道:「我們帶五個人,謝崇就會在宴會附近安排五十個人。我們帶一百人,那就有五百人等著我們。再帶更多,就沒有機會進城了。

  我不但只帶你去,而且進府衙大堂參加宴會,還要把佩劍交給值守的衛士。

  如此一來,謝崇就會一個護衛都不留下來煞風景。我們去做客,不帶兵刃又無親兵,謝崇以為吃定了我們,必定不加防範。

  劫持謝崇,就講究一個突然襲擊。有機會動手,兩人足以。

  殺人又何須用刀?

  我們當中一人挾持謝崇,一人在旁警戒,便能成事。

  人多了反而不美,容易出亂子,也容易節外生枝。」

  石守信對吾彥解釋了一番。

  「虎爺,還是您想得周到啊!」

  吾彥一臉崇拜說道,心中大定。剛剛聽石守信解釋,他就回過味來了。

  他斬謝秀之時,有人幫忙嗎?

  並沒有,同樣是乾脆利落的暴起拔刀,一氣呵成斬首。

  謝秀的護衛們,當時眼神都沒有望向他們這邊。


  等謝秀的頭飛出去了,這些護衛才如夢方醒,卻也什麼都做不了。

  這不就證明了石守信的辦法十有八九會奏效嘛!

  「我們現在乾的,都是刀口舔血的事情,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但謝崇他們這些世家大戶出身的子弟則不同,他們惜命,他們怕死。

  還是那句,幹了再說,後面的事情到時候船到橋頭自然直。」

  石守信哈哈大笑道,拍了拍吾彥的肩膀,示意他安心便是。

  二人既然已經說好了計策,石守信便將摩下部將都找了過來,並簡單闡述了自己的計劃。

  結果趙圇第一個不同意!當然了,他並不是反對石守信去參加宴會,而是覺得應該他當石守信的隨從。

  「你一口的漢中方言,別人一聽就知道不對勁了。吾彥是本地人,說的都是吳地鄉音。」

  石守信直接否決了趙圇的提議。他自己說的是洛陽那邊的官話,會說這種話的人多如牛毛,不值一提,不會惹人懷疑。

  然而,胡奮的侄子胡喜,倒是有不同的想法。

  他有些不確定的詢問道:「虎爺,如果挾持謝崇成功,但他麾下兵將,並不肯聽從號令怎麼辦?到時候難道殺了謝崇,一拍兩散玉石俱焚?」

  胡喜這話可算是問到點子上了,他不愧是胡家著力培養的下一代話事人。

  石守信嘆了口氣道:「其實你說的這一點,我也不是有萬全把握,只能硬著頭皮賭一把。

  不過謝崇是謝家的人,謝家乃是孫權姻親,他們難道連這點威望沒有嗎?

  謝崇被挾持,底下人不聽,那就是不給謝家面子。我們只是挾持謝崇而已,又不是把他殺了,底下人不聽號令,那就是本身心懷異志,早就想殺謝崇。

  一般來說,如果謝崇開口要眾人開城門,在確保自身沒有生命危險的前提下,謝崇的手下應該不會拼死反抗,也犯不著。

  自古只有殺賊首的,哪裡有把賊寇都殺了,只留下賊首的。」

  石守信這番分析那是入情入理,眾人琢磨了一下,發現確實是這麼回事。

  都是手底下打工的,老闆都說下班了,底下人還急吼吼的喊著要加班,還是有生命危險那種加班?

  這不符合人性的一般規律。

  胡喜心中卻想:那項羽新安坑秦兵,可不就是只留下賊首麼?

  不過項羽這種特例古往今來實在是太少了,胡喜選擇閉嘴,不去跟石守信抬槓。

  「你們在城外密切觀察,一旦看到城門被打開,什麼也不要問,直接帶兵衝進來,有人阻攔殺無赦。

  把所有弟兄都帶上,務必要將毗陵城完全控制住。毗陵可是大城,肥的很,讓弟兄們手腳都乾淨點。

  我們現在朝不保夕的,搶了東西也帶不走,不要自作多情。

  等拿下建鄴,金銀財帛數之不盡,到時候直接用船運到江北。

  你們都去把我的意思傳達到,誰手腳不乾淨,莫要怪我不講情面。」

  石守信正色說道。

  毗陵城是什麼地方呢?

  就是他前世居住過的常州市,這可是農業發達的好地方啊,即便是三國時代,也是得到初步開發的魚米之鄉。

  謝家讓謝崇在這裡,足見重視此地的財富。

  當然了,會稽謝氏現在多半分布在吳地,等西晉之後,失勢的這些老登,就會搬遷到更南面的會稽附近,並且在此定居,從此不再是江東頂級豪門。

  另外一支從北面而來的陳郡謝氏,則是會在永嘉之亂後登上歷史舞台。這兩支謝氏,並沒有親眷關係,一個發跡北方,一個長期在南方繁衍。

  不能混作一團。

  眾人散去後,石守信將胡喜單獨留下來面授機宜。他發現這位胡奮的侄子,看起來還挺機靈的,說話常常都能說到點子上。

  石守信交代完事情後,突然問道:「如果城門一直沒開,該如何?」

  胡喜想了想道:「吃飯不可能吃那麼久,就算有這麼長的飯局,虎爺也肯定動手了。

  所以只要戍時一到,城門還沒開,那就趁著夜色強攻。」

  然而,石守信卻是搖搖頭道:「錯了,真要到那時候,你們火燒屯田大營就行了。將屯丁們的營地燒掉,指引他們一起衝進毗陵城內劫掠。等你們搶了毗陵,就找機會回江北。」


  這話說得十分陰間,胡喜一愣,隨即被石守信的狠辣所震撼。

  到時候還沒開城門,說明石守信和吾彥已經死在城內了,這時候就別講什麼仁義之師了,直接製造混亂,趁亂衝進毗陵城內搶劫,有什麼搶什麼!

  不談什麼道德情面,直接搞破壞就完事。

  石守信覺得如果他死了,那麼這個世道所有人活得好不好都無所謂,因為他也感覺不到了。

  既然感覺不到,那就浪起來吧,什麼事情都可以搞,百無禁忌。

  「明白了,不過非到萬不得,胡某也不想這樣。」

  胡喜嘆息道。

  他們過江只為求財,求功勳,不是為了殺人放火而來的。但若是極端情況下,石守信死在城內了,那就————只好豁出去了。

  不搶一波,隊伍都沒法回江北,所以只能對不起毗陵本地人了。

  「放心,依計行事,不會出亂子的。」

  石守信對胡喜點點頭道,沒有再多說什麼。戰爭就是這樣,不僅殘酷無情,而且還講究做事做絕。

  任何聖母心都是多餘的,真要聖母就不該來江東。

  夜幕很快降臨,石守信帶著吾彥,二人身著錦袍,腰間佩劍,一副放鬆模樣,大搖大擺的走進了毗陵城。

  按照石守信原本的估計,這毗陵應該是個幾萬人規模的大城,四周城牆應該有三公里長的。

  結果到了之後才知道,這座城的面積,大概只有預估的四分之一不到,城內滿打滿算,有一萬人居住就頂天了。

  連他的老巢臨淄都遠遠不如。

  如果不算官衙裡頭的人,再把守軍也扣除,估計就一千多戶人家吧。然而就算如此,這裡也是周圍廣袤區域唯一的大城了。

  石守信暗暗觀察著四周,心中對吳國的實力,有了一個更清醒的認識:

  吳國很弱,比想像中的更弱,根基尤為不穩,人口又太少,土地開發程度很低,缺了休生養息的幾十年。

  二人在那位斥候的帶領下來到府衙門口,石守信面露古怪之色。這府衙修得極為氣派,幾乎占到了城池四分之一的規模。

  與其說是衙門,倒有點像是個小宮殿。

  「二位請,卑職就不進去了。」

  那位斥候對石守信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石守信點點頭,隨手將佩劍交給門外值守的親兵。

  看到這一幕,那位斥候本想說什麼,想了想又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石守信走進毗陵城內府衙,只見夜幕之下,道路兩旁的樹枝上都掛上了燈籠,喜氣洋洋之中,卻是帶著一股異樣的緊張。

  「對於吳國的那些世家大戶們而言,城池可以建得小一點,但自己辦公和居住的府衙宅子一定要大。」

  石守信不無嘲諷的點評道,他有點明白為什麼晉國滅吳會那般順利了。根基壞了,面上就幾個名將頂著,等那些名將凋零後,國家自然就撐不住了。

  二人走到府衙大堂跟前,此刻大門敞開著,裡面點滿了火把。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前,扮相儒雅。

  「二位,在下揚威將軍謝崇,請問怎麼稱呼?」

  謝崇微笑問道,看到石守信二人沒有帶兵刃,也沒有親隨,頓時埋怨女兒實在是疑心病太重了。

  「下官胡喜,在丹陽都孫秀帳下聽命,得知有賊人數萬,從永安縣出發前來毗陵,特意來協助謝將軍防守的。」

  石守信信口胡謅道。

  「胡喜麼————」

  謝崇回憶了一下,發現自己好像沒聽過這個名字。

  不過也無所謂了,這兩人單槍匹馬來赴宴,甚至把佩劍都交給門衛了,必然是沒什麼壞心思。

  「二位請上座。」

  謝崇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將石守信等人引進府衙大堂。

  此刻離主座最近的一張桌案空著,不過上面已經擺滿了冷盤,就等著客人一到就上熱菜。

  賓客不多,只有屯田都尉與屯田司馬,屯田司馬一人,都尉數人,滿打滿算,不超過十個人。

  但石守信的眼光瞬間就被坐在主座旁邊,那位一襲紅衣,頭戴狐狸面具的女子所吸引。

  為什麼戴著面具卻依舊可以知道她是女人呢?


  因為這女子身上的女人氣息太過明顯,身上各處,無一不透出女人的美妙韻味來。哪個男人能打扮出這種味道?

  謝崇落座後便開口道:「貴客來了,開席吧。」

  他倒是沒介紹身邊女子是誰,但這位女子卻不動聲色的對他耳語著什麼。

  謝崇只是微微皺眉,輕輕擺手,像是拒絕了對方的提議一樣。

  一碟又一碟的河鮮,被端上桌,都是石守信來到這個世界後沒吃過的新鮮味道。不得不說,這頓飯謝崇是花了心思的。

  石守信痛快飲酒,端起酒杯的時候,用衣袖遮住臉,酒水都順著滴到面前的軟墊上。

  酒過三巡,他連一滴酒都沒有沾,全程都在演戲。

  「胡將軍啊,你們這次帶了多少兵馬來了,可擋得住賊寇?」

  謝崇酒量不太行,此刻說話已經有點搖頭晃腦。

  「請謝將軍放心,賊寇就算再多,也不是官軍的對手。

  到時候您只管一聲令下,胡某必定衝鋒在前。」

  石守信拍著胸脯打保票道,那叫一個豪氣萬千。

  「好好好,胡將軍好樣的!」

  謝崇哈哈大笑,剛剛端起酒杯,卻是被身旁女子搶過來,她看向石守信道:「胡將軍,這一杯,我替父親敬您。」

  這聲音有些清冷。

  然而剛剛還面帶笑容的石守信,此刻卻收起笑容,一臉正色道:「你是何官職?我們這是官面上說政務,你有什麼資格替你父親,坐在那裡給我敬酒?謝將軍是我的上官,你也是嗎?」

  他這話一出,大堂內的氣氛瞬間就冷了下來。

  謝崇面色尷尬,不過也覺得女兒剛剛的舉動確實有點不妥。

  那戴著狐狸面具的年輕女子倒也不尷尬,她嘴角勾抹出一絲笑容,端著酒杯走到石守信面前。

  她用嬌滴滴的聲音懇求道:「哎呀,剛剛是我冒犯了將軍,這一杯,我敬您,給您賠個不是了。」

  「別這麼說嘛,胡某並無怪罪你的意思。」

  石守信哈哈笑道,伸手就要接過酒杯。

  正在這時,他指著大堂大門的方向,一臉驚訝大喊道:「誤?天上飛的那個是什麼呢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他所指的方向。

  電光火石之間,石守信一把拽住那小娘子的手,把她強行拉到自己懷裡,站起身後,一手死死摟著對方的纖細腰肢,一隻手已經掐住了她那修長雪白的脖頸。

  與此同時,吾彥也眼疾手快,幾步並作一步,衝到謝崇面前,用臂彎處夾住了謝崇的脖子。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包括被挾持的這兩人在內,都沒有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想他們死的話,都退後!」

  石守信拖著那位戴面具的女子,來到吾彥身邊,二人背靠背警戒著。

  「胡,胡將軍,有話好說,你們是要做什麼?」

  謝崇有些緊張的問道。

  「孫都督,命我等奪取毗陵。

  現在,我命令你打開城門,讓城外大軍入城!」

  石守信對著謝崇喊道,稍稍鬆了松掐住女孩脖子的手。

  這女孩猛的咳嗽了幾聲,大口喘氣,顯然剛剛差點被他掐死了。

  「胡將軍,您別傷害我女兒,我這就叫人打開城門,你別衝動啊。」

  謝崇對石守信喊道,隨即對已經退到門口處的下屬喊道:「快去開城門啊,難道你們看著我與我女兒被掐死嗎?」

  他有些急了,孫秀造反而已,不是啥大事。孫權死後,孫家內鬥已經演過好幾輪了,這算啥。

  「父親,他們不是孫秀的人,不要開————」

  狐狸面具女孩都沒說完,就被石守信粗暴的一把扯下了面具。

  又白又美的脖頸上面,是一張滿是紅斑,黑一塊紅一塊的醜陋臉龐。

  這張面具好像是她的保護傘,當面具被扯下來的那一刻,這女孩便不說話了,低著頭,雙手捂住臉。

  如同全身的氣力都被抽乾了一樣。

  石守信可以明顯感覺到,對方已經癱軟在自己懷裡,不像剛才那樣,站得筆挺。

  此刻就算石守信放開,她也絕對不會跑,只會跌坐到地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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