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突然間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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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1章 突然間的自我

  田裡金黃的麥子,早已被收割完畢,就連散落在土地中的麥穗,也被農夫家的孩子,給仔細認真的拾了起來。

  南飛的候鳥已經不見蹤影,洛陽城郊外,伴隨著的寒風漸起,呈現出一股蕭瑟的景象。

  儘管還未寒風刺骨,但秋天漸漸遠去,冬日即將來臨,卻也不是什麼幻覺。

  司馬炎的登基無疑是很成功的,整個政變過程中,沒有動兵戈,沒有殺人,非常順滑就從太子過渡到皇帝。

  然而,改朝換代的晉國,前朝固有的問題並未解決,反而因為有更多人想上位,朝野上下暗流涌動。

  就在二十四節氣霜降這天,司馬炎終於在大朝會中宣布了「太上皇」司馬昭病故的消息。

  雖然這是件朝野盡知的事情,但是只要司馬炎一天不宣布,那任何一個中樞大臣,就一天不能提起司馬昭的事情,否則就是公然給天子難堪。

  隨著司馬昭的葬禮舉行,司馬炎身邊最大的一個隱患也被拔除,他現在已經是個正兒八經的皇帝了。

  司馬昭的頭七過後,野心勃勃的司馬炎,沒有提伐吳的事情,而是趁著服喪的機會,在朝會上拋出一個重磅議題:朕要不要立太子?

  當這個問題被拋出來之後,群臣們都不淡定了!

  如今司馬炎才二十多歲,就算活到司馬昭的歲數,那也還有三十年可以活呀!

  既然預期生命還有這麼久,為什麼要冊立太子呢?

  一時間,群情激奮,賈充、何增、荀顗等重臣,都上書司馬炎,請求他暫緩立太子。

  嫡長子才六七歲大,立什麼太子呀!十年後再說呀!

  但是司馬炎不聽,他在這件事上異常堅決。

  反正就一句話:冊立誰當太子另說,不過冊立太子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新帝剛剛登基,就因為冊立太子的事情,跟朝臣們對峙,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於是長袖善舞的賈充,上書司馬炎詢問道:陛下既然想冊立太子,那自然已經有了心儀的人選,何不告知我們呢?

  這算是往後面退了半步:我們現在就不爭該不該立太子了,你就告訴我們,立誰為太子?

  司馬炎這才扭扭捏捏的告知賈充、何增、荀顗等人,他想立嫡長子司馬衷為太子。

  給出的理由也很簡單:立嫡立長,司馬衷既是現存的長子,又是嫡子。

  不立他為太子,那立誰為太子呢?

  賈充沒有直接反駁,而是提了個建議:

  立太子不是小事,我等都在陛下身邊辦事,為陛下出謀劃策。既然陛下要立嫡長子,我們也沒有意見。

  但能不能抽個時間,開個酒局,讓准太子參加,讓我們這些臣子再觀摩一下太子的風采呢。

  如果太子天資聰慧,知書達理,那麼現在冊立太子也沒有問題。

  賈充這個提議,算是把司馬炎給難住了。

  他要是拒絕吧,冊立嫡長子司馬衷為太子的事情,絕不可能被身邊的重臣接受,朝野上下,反對的人估計更多。

  可要是不拒絕吧,司馬衷就要站出來展示一下「才藝」了。

  這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啊。

  因為,司馬炎的嫡長子司馬衷,是一個……低能兒!

  小時候還可以用不懂事來糊弄過去,可是隨著司馬衷年歲日長,越看他就越是感覺這孩子不太聰明的樣子。

  不僅司馬炎是這麼認為的,皇后楊氏,齊王司馬攸,乃至太后王元姬,都是秉持著同樣的看法。

  可是,司馬炎是一步都不能退,必須咬死了嫡長子繼承。

  當初,他就是聽從羊琇的建議,不斷找人給司馬昭說情,說立世子應該按規矩來,立嫡立長。司馬昭反覆權衡之後,選擇了司馬炎。

  嫡長子三個字的分量,不可謂不重。

  所以現在該司馬炎立太子了,他也只能按照這個規矩來,立嫡立長。

  以前怎麼樣的,現在就按照老規矩來,如此方可服眾。

  這也是司馬炎著急立太子的原因,先搶占先機,立司馬衷為太子。將來即便群臣發現司馬衷不太聰明,換太子也不方便。


  這樣就堵住了齊王司馬攸的上位之路。

  司馬炎這一手可謂是「用心良苦」了,但有沒有效果還要另說。

  現在他面臨的問題是,要麼跟賈充等重臣撕破臉,強行立司馬衷為太子。要麼就把司馬衷拿出來秀一下,以說服群臣接受這個太子。

  兩害相權取其輕,翻臉是不可能翻臉的,萬一被司馬攸找到機會號召群臣聯合起來逼宮那就糟了。

  於是司馬炎大手一揮:三日後,在東宮舉辦宴會,到時候司馬衷會出席,接受群臣們考校。

  等到這個回復,賈充等人也沒有再說什麼,欣然同意了這個方案,這算是雙方各退半步,維持了面子上的精誠團結。

  三日後,東宮正殿內,司馬炎坐在一個六七歲的孩童身邊,位於正殿上座。

  而賈充、何增、荀顗等人坐在西序與東序兩邊的桌案前,就連之前被下獄的裴秀,都列席於此,參加宴會。

  裴秀已經官復原職,或許司馬炎在心中暗暗感激這位。要是沒有鳳凰山尋找祥瑞,說不定司馬昭現在還是皇帝呢,猴年馬月輪得到司馬炎啊。

  這位新皇帝心中肯定是感激裴秀的。

  至於太后王元姬和齊王司馬攸,則是位於司馬炎身旁的席位。他們臉上都帶著笑容,好像就是在出席家宴一般隨意。

  只是這笑容背後,心中究竟作何感想,那就很難說了,畢竟人心隔肚皮。

  眾人都發現,那個叫司馬衷的孩子,就這樣呆呆地坐在司馬炎身旁。他的目光游離,不曾看向誰,也沒有緊張到汗流浹背。

  與其說是冷靜,倒不如說是木訥。

  一時之間,賈充等人也看不出這孩子如何。

  不過這並不耽誤宴會開席。

  很快,各種色香味俱全的菜餚就被端了上來,並由宦官當眾分到小餐盤中,然後再遞送到在場賓客面前桌案上。

  司馬炎的臉緊繃著,有些擔心司馬衷會出洋相。

  倒是太后王元姬和齊王司馬攸興致勃勃,很想見識見識司馬炎嫡長子司馬衷的「風采」。

  不過看起來,司馬衷的表現還算淡定,起碼沒哭。也就跟著司馬炎一起吃菜,看到司馬炎吃一口,他就吃一口。

  宴會的場面波瀾不驚,至少賈充等人沒看出什麼特別的情況。

  司馬炎暗暗鬆了口氣。

  酒過三旬後,群臣們不約而同放下筷子。

  賈充忽然輕咳一聲,看向司馬炎詢問道:「陛下,不知道您的嫡長子是否起了表字?裴司空精於此道,不如讓他露一手如何?」

  賈充拋了個球出來。

  司馬炎微笑擺擺手道:「此事待行冠禮後再定亦是不遲。」

  他剛剛被嚇了一跳,還以為是賈充代表群臣來質問自己了。

  在賈充、何增、荀顗等人面前,司馬炎是天生就矮一輩的,萬一這些人來一句:我當初給你爹出謀劃策的時候,你還在你母親懷裡吃奶呢!

  他該怎麼說?

  司馬炎還需要時間去構建自己的班底。

  賈充微笑點頭,然後不動聲色對荀顗使了個眼色。

  荀顗會意,面帶笑容看向司馬炎詢問道:「陛下,微臣有個問題想考一考太子,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他都直接稱呼司馬衷為「太子」了,司馬炎還能說什麼呢?

  司馬炎雖然面露尷尬之色,但還是故作淡定說道:「荀司徒請問,既然是太子,那肯定不能避諱臣子的問詢。」

  聽到這話,荀顗哈哈大笑道:「陛下言重了,這裡只是私宴,微臣又怎麼會考校太子呢,不過是問個有趣的小題,為宴會增添一些雅興罷了。」

  說完,他收起臉上的笑容正色道:「太子請聽題,微臣要開始了。」

  坐在司馬炎身邊的司馬衷無動於衷,像是沒聽到一樣。

  司馬炎急了,一隻手按在司馬衷的肩膀上,看向他提醒道:「荀司徒要考校你,好好回答!」

  他的語氣非常嚴厲,似乎把司馬衷給嚇到了。冷場了一會,司馬衷這才顫悠悠的問道:「荀司徒問吧。」

  荀顗微微一笑道:「敢問太子,這白馬寺內的佛塔高五層,爬上去要上幾層樓。」


  聽到這個問題,司馬炎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這個問題很簡單,應該,應該是沒問題的。

  然而,等了半天,司馬衷卻沒有開口,而是在數手指頭。

  司馬炎剛想開口提醒,卻見賈充等臣子,全都目不轉睛的看著這邊,目光之中,滿含深意,不再如剛剛觥籌交錯間那般溫和。

  甚至有些……冷冽以及凝重。

  司馬炎頓時便將已經到嘴邊的話壓了下去。

  「要,要上六層。」

  很久之後,數完手指的司馬衷才有些猶疑不定的答道。

  司馬炎懸著的心,掉到地上摔碎了。

  賈充等人也是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一般來說,五層樓高爬四層樓,無論是說爬四層還是爬五層,都是正常的。

  但是司馬衷的回答,讓人有些不明所以。

  這是真傻呢,還是裝傻?如果是裝傻,那演技簡直無敵了。

  一旁的太后王元姬,臉上的笑容也凝固在當場。

  她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尷尬得想找個地洞鑽進去的司馬炎,暗暗無聲嘆息。

  這太子,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啊!

  以前只是有些傳言,但孩子畢竟還小,王元姬覺得隨著司馬衷慢慢長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沒想到啊沒想到,簡直離了大譜。

  荀顗又問:「多年前有人進獻皇帝一頭大象,不過這頭大象太大了,沒有那麼大的稱。敢問太子,要如何稱量這頭大象呢?」

  司馬衷一臉茫然,似乎壓根就沒有聽懂題目是什麼。

  自然也不可能回答,或許,大象對他來說都是未知詞彙,就更別提怎麼稱重了。

  「哼!」

  司馬炎冷哼一聲,面色不悅的站起身拂袖而去,連個招呼都沒打。

  不知道他是在對看起來就不太聰明的司馬衷生氣,還是在氣惱這些老臣一點都不給他這個新皇帝面子。

  「諸位,陛下現在有事回宮,散席了,你們自去吧。」

  王元姬也站起身交代了一句,隨即領著司馬攸跟在司馬炎的身後。呆坐在原地的司馬衷好像察覺到了不對勁,又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之後,司馬衷被伺候他日常起居的宦官帶離了東宮,一場不算鬧劇的鬧劇結束了。

  只剩下一眾臣子,愣在原地回味。

  這樣一個皇子要被冊立為太子,好像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啊。

  在場眾人想起司馬攸這麼大的時候,是怎樣一種姿態。別的不說,都已經可以幫司馬昭代為書寫信件了。

  更別說稱象的那位曹沖,出主意的時候也是少年時。這兩相對比一下,就知道司馬衷被冊立太子有多離譜了。

  宴會散去之後,當天深夜,賈充做東,在賈府內設下酒局。今日參加東宮宴會的幾個人,幾乎都到場了。

  在賈府的某間書房裡,賈充看向荀顗詢問道:「陛下年輕氣盛,多少要給一點面子的。你問太子這樣的問題,陛下自然是面上無光的。」

  他看起來像是在責備荀顗,實則只是在「前情回顧」而已。

  荀顗苦笑道:「賈公閭,荀某問的問題,真的很難嗎?」

  他才是真正無語的那個人。

  曹沖稱象的故事,是送分題,畢竟已經是舊事了。司馬衷但凡聽人說起過,都能一口氣答出來。

  然而,這位沒有聽懂。

  至於上幾層樓的那個問題,那叫問題嗎?

  如果這都不叫蠢,那什麼叫蠢?

  裴秀也是嘆了口氣道:

  「賈公閭,你也別再說了。

  太子是什麼情況,難道我們不知道嗎?

  又不是今天太子出門摔了一跤才成這樣的,他一直都是這樣,只是從前陛下都用尚且年幼糊弄過去了。」

  書房裡充滿了沮喪的空氣,眾人好像也明白,為什麼司馬炎要這麼著急立太子了!

  這時候不立,將來等司馬衷再年長一點,哪裡還能立得住啊!

  到時候這麼個傻太子堂而皇之的出現在東宮,中樞朝臣們會瘋狂的!

  忽然,之前一直不說話的何增,看向賈充問道:「聽聞,齊王是你女婿?」

  在場的都是老狐狸,何增這麼一問,眾人就都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這傻太子靠不住,自幼就聰慧的「皇太弟」,可太靠得住了。

  與其讓傻太子將來上位,還不如給兄終弟及留一道口子。

  畢竟,傻子不知道好歹,如同不懂事的孩童拿一把大刀上街,他可不管跟你關係好不好,說不定就會直接來一刀。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傻子不搞事,也必然會被人操縱,那些人,也會不搞事麼?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眾人忽然感覺面前酒杯里的美酒,一點都不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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