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人老實話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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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9章 人老實話不多

  石守信走了,悄悄的來,不帶走一片雲彩。

  他自深夜離開洛陽,一路暢通無阻來到孟津渡,趕在運河結冰之前,沿著濟水到了歷城,然後從歷城陸路前往臨淄。

  這一路順風順水,簡直有神力加持一般。

  待他抵達臨淄的時候,朝廷派來的加急快馬後發先至,將石守信的任命書送到了刺史衙門。

  青州刺史如故,但加封征東將軍,都督青徐諸軍事。刺史衙門直接改為都督府,權勢漲了一大截,這個自不必提。

  有了都督青徐諸軍事和征東將軍的職位,石守信就可以把手伸到徐州,變著法子折騰折騰徐州那些多如牛毛的世家大戶了。

  並不是簡單的權勢增加而已。

  到時候誰要是不聽話,都督府一道軍令,跨境剿匪那是妥妥的給他們安排上。

  當然了,這只是個名頭,還需要有雄厚的實力作為支撐。沒有實力,就是雞毛令箭,無甚屌用。

  不管怎麼說,有了大都督的名頭,石守信便能在青州擼起袖子大幹一場了。

  他回到青州後,便立刻監督齊王宮的建造,同時中本地募兵,可謂是雄心勃勃。

  石守信離開洛陽時走得輕巧,後面的事情一點都不操心,畢竟他只是一個地方長官而已。

  但司馬炎作為新天子,他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的。所有善後事宜,都需要他來承擔,誰讓他是天子呢?

  新天子的登基大典波瀾不驚,在因陋就簡、平庸不堪但卻有條不紊之下執行完畢。

  當日宣讀過的登基詔書,略加修改後,再次由鄭沖宣讀。接著是按部就班的祭天、祭拜太廟,跟此前司馬昭登基稱帝時如出一轍。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例行公事一般,滿桌子酒菜都是假的,讓賓客們吃起來如同嚼蠟。

  甚至有點令人作嘔。

  沒有遭遇兵變,也沒有什麼大臣站出來鬧事,大家都平靜的接受了太子登基,就如同當初石守信所預料的那樣。

  每一次成功的皇位更迭,其實都是一次有驚無險的政變,只是沒有流血罷了。

  登基大典第二天一大早,賈充就被司馬炎派人送來的一道聖旨召入宮中。

  隨後,他就與司馬炎一道,來到地窖,並見到了「冷藏完好」的司馬昭。

  看到司馬昭屍體的第一眼,賈充就明白了一切,自上次宴會後的所有事情,賈充都想通了。

  可惜,他終究是沒有提前看破,一步慢步步慢,現在再做什麼已經來不及。

  為此損失了不少利益,也失去了提前布局的先機。

  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賈充並非是一個人在戰鬥,他身後有各種「朋友」,為他搖旗吶喊,加油打氣。

  「先帝走得太突然了,唉!」

  賈充搖頭嘆息,臉上的悲傷都是裝出來的。

  「賈愛卿,你隨朕來。」

  司馬炎沒有再客套,對賈充點點頭道。剛剛不過是捅破窗戶紙,接下來的事情,才是要好好說道說道。

  二人回到御書房內落座,司馬炎也不客氣,讓宦官端上來一壺酒,邊喝邊聊。

  司馬炎看向賈充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心中暗暗警惕。

  當日他登基之時,正當眾人猶豫不決,是賈充第一個站出來「三呼萬歲」,才讓朝會得以繼續。

  這個老登的政治嗅覺,是無與倫比的。

  「不知陛下相召,所謂何事呢?」

  賈充裝出一副茫然無知的模樣,開口詢問道。司馬炎聽到這話,心中一冷,暗罵賈充無恥。

  新皇登基成功,只能證明群臣接受他當天子。但這並不是說他們這些老臣子,就會心甘情願替天子辦事呀!

  要不然又怎麼會有「一朝天子一朝臣」這樣的說法呢?

  如果老臣真的乖巧,又怎麼會被集體清洗呢?

  司馬炎登基成功並不是萬事大吉,他還需要面對如賈充這般,當初在他父親身邊辦事的老臣子。

  要麼成功說服他們效力,或者一腳將他們踢出朝廷,回家抱孫子!


  「唉!」

  司馬炎長嘆一聲,看向賈充說道:

  「賈愛卿啊,不瞞你說,朕當初盼著先帝長命百歲,朕就安安心心當著太子便好。

  沒有想太多的事情。

  可誰曾想,先帝就這麼突然就走了!

  朕還沒有準備好當天子啊!」

  司馬炎臉上帶著幾分哀痛與真摯,賈充亦是感同身受點點頭。

  雖然他心中不以為然,但並不會點破。

  並且將來無論什麼時候,他都不會點評司馬炎這番惺惺作態的表演。

  「那陛下今日召微臣來此,是想問……」

  賈充打斷司馬炎的煽情,將話題引到正題。

  司馬炎也收起臉上的感慨與悲傷,坐直了身體,一臉肅然說道:「朕驟然登大寶,不知道應該如何治理國家,還有很多事情要請教賈愛卿。」

  「陛下請問,微臣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賈充對司馬炎作揖行禮說道,臉上帶著淡然的笑容。

  雖然司馬炎是今日才請賈充來御書房問詢,但剛剛問出的問題,早已在心中醞釀許久了。

  「國家成平日久,積弊叢生。

  這九品中正制是否堪用,朕心中很是疑惑。

  新朝新氣象,不知道這官府構架,是不是應該調整一番。

  選拔人才的制度,是不是應該調整一番。

  請賈太尉為朕解惑。」

  司馬炎虛心請教,臉上的態度看起來很誠懇。

  聽到這話,賈充心中有底了。

  他微笑說道:

  「如今中樞設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另有尚書台、中書省等機構,以強化天子權柄。

  此構架強於漢代的三公九卿制,以微臣之見,並無不妥,可以沿襲之。

  至於九品中正制,也為國家提拔了不少人才,稍加改動便是,加入考察孝道,不必大改。

  倒是漢代以來的律法太過於嚴苛,微臣建議簡化律法條文,同時減輕刑罰,讓孝道與法條結合。

  此乃法不外乎人情也。」

  賈充洋洋灑灑說了三條,聽得司馬炎眉頭微皺。

  第一條,改朝廷官衙配置,那是不行的,這裡頭有太多政治利益。

  一改不打緊,許多門生故吏就要捲鋪蓋回家等待選官了。

  這還了得?

  第二條那就更不能改了,九品中正制的核心,乃是地方中正官依據家世、才德將人才評定為上中下九等,作為朝廷任官依據。

  也就是說,只要定了品級,那麼這個人的官路,基本上就可以看到頭了。

  經典的三歲看大七歲看老。

  那麼,中正官定品級的時候會怎麼評級呢?這可不能細說,這是官場升遷的核心秘密。

  要是改這個制度,今日頒布政令,一個月後大晉就是盜匪遍地了。這也是萬萬不能改的。

  唯有第三條修訂新律法,才是可以做文章的東西。當然了,修新法也是為了世家大戶們著想。

  既然是減輕刑罰,並加入考察孝道的內容,那就意味著對於有權有勢的世家天龍人來說,將來越發百無禁忌了呀!

  只要有孝道,那麼大罪可變小,小罪可變無。

  只要是盡孝道的人,殺人放火也無所謂呀!

  我雖然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但我孝敬父母,所以我是個好人。

  這才是真正的孝出強大!

  司馬炎過往是世子,是太子,當然不會覺得賈充的意見有什麼問題。

  可是如今他是天子了,剛剛聽賈充所說,才是越聽越不對味。

  大臣們和世家大戶們如此囂張,給他們如此多的特權,那以後豈不是跟天子平起平坐?

  司馬炎沉思片刻,面露不滿之色質問道:「如賈愛卿所說,那世家大戶豈不是無法無天,連朕都要不放在眼裡了?」

  「這個……微臣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微臣已經年邁,老眼昏花不復當年。


  陛下要找個能處理這些事的人,微臣是做不到了。

  但輕易改制,可能會天下大亂,還望陛下仔細斟酌才是。」

  賈充慢悠悠的對司馬炎行了一禮,態度雖然謙卑,但有恃無恐也是明擺著的。

  司馬炎或許可以趁著大家不注意,驟然登基稱帝,坐上那個位置。

  可是,治理天下,不是這一兩天的事情。不是鑽空子當了皇帝,就能積年累月為所欲為的。

  皇帝要治理天下,就需要人才。而這年頭人才多半都是出自世家大戶。

  如果不給足世家大戶利益,那麼這些人才就不會盡心盡力為皇帝辦事。

  司馬炎還能怎麼樣呢?賈充就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

  他不站出來領銜,那麼司馬炎的皇位就坐不穩!起碼現在是這樣!

  沒有賈充,同樣有張充、李充,換個人也是一回事。

  賈充提出來的,也是世家大戶的底線:官府構架不能改,人才選拔制度不能改,要把孝道加入法令之中方便他們將來犯了事脫罪。

  至於那些地方上的土地兼併什麼的,既然官府構架不改了,人才選拔也不改。那不就一切照舊咯,司馬炎又沒有三頭六臂,他還能玩出什麼花來?

  皇帝的意志,需要通過聖旨來自上而下傳達。

  而聖旨如何執行,在於官僚機構的設置,以及其中官員的辦事能力和個人傾向。皇帝本人,並不能直接去辦事。

  就好像皇帝想給農夫發種子,難道他一戶一戶親自上門去發麼?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效率也不允許。

  他下達發種子的聖旨後,這些種子能不能發到農夫手中,可就得打個大大的問號了。

  賈充提出的三個條件看似不高,實則已經把新朝的走向定死了。

  「賈愛卿剛剛所說,皆是老成持重之法,朕要好好考慮一番。」

  司馬炎沉聲說道。

  賈充對他作揖行了一禮道:「陛下慢慢考慮,也不急於一時,微臣告退。」

  司馬炎連忙起身,將賈充送出了御書房。

  等回來之後,他心中一股頹喪無力之感,油然而生。

  賈充的話,就是賈充個人的想法麼?

  或許有,但絕對不是只他一人這麼想的。事實上,滿朝文武,或許都是這樣想的。

  只是有人沒機會說,有人不敢說,有人不方便說罷了。

  所謂花花轎子人抬人,官官相護便是這個道理。

  某種程度上說,皇帝跟這幫官僚是處於敵對的位置。

  一方面要駕馭這幫人為自己做事,另外一方面,又要時不時打點他們,將這些人餵個半飽。

  其中尺度,很難把握。

  賈充雖然沒有威脅司馬炎的意圖,但他的建議,其中威脅之意不難揣度。司馬炎要是不按照那三條建議去執政,這朝野的局勢絕對安靜不下來,新政令絕對無法在地方上推行!

  有什麼辦法可以改變這種現狀呢?

  司馬炎一個人坐在御書房的龍椅上思索,慢慢的,他心中浮現出一個極為可行的思路。

  既然,外人都是這樣不靠譜,非要給他們高官厚祿才肯效力,那麼,重用自己人,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比如說,重用宗室子弟,讓他們跟朝臣們形成互相制衡的局面,這樣不就可以了麼?

  他越想就越覺得奇妙。

  ……

  青州,臨淄城內都督府里。

  石守信正在和幕僚李亮,於書房內商議一些煩心的雜事。

  李亮手裡拿著的,是厚厚的一迭拜帖。

  「徐州的世家大族,這是聞著味來了啊。」

  石守信臉上露出冷笑,一隻手放在桌案上,手指輕輕敲擊著。

  他被任命為都督青徐諸軍事後還沒幾天,徐州那邊的世家大族,許多人都送來拜帖,要來青州與石守信面談。

  談什麼呢?當然是送家族子弟到都督府里當幕僚的事情啦!

  要是連這點政治敏感性都沒有的話,那也不用混了。

  青州確實沒什麼排得上號的世家大族,或許曾經有之,但很多都已經退化成土豪了。


  然而徐州的情況是不一樣的,徐州是中原核心州郡,人傑地靈。

  世家大戶的力量更是不可小覷。

  如琅琊郡六姓:王、顏、諸葛、惠、暢、符,一個兩個都是不可小覷的存在。

  另還有諸多劉氏支脈,也都在此州生息繁衍。

  比起青州的池淺王八多,徐州這邊世家的底蘊就深厚多了。

  李亮手中這一迭拜帖就是證明。

  他們的消息渠道,比青州這邊的世家更靈通,也知道石守信這個人非常了不得。

  儘管石守信的都督府是在青州臨淄,但爪子已經可以伸到徐州這邊,也是被徐州本地世家大戶給察覺到了。

  堵不如疏,既然已經建立了都督府,那麼與其被人掛上菜單,還不如把人才往都督府里送。

  到時候不管是避禍還是提前通風報信,都有路走。

  可謂是一舉兩得。

  「使君,這些人,您真的不見面麼?」

  李亮有些猶疑的詢問道。

  「嗯,你就給他們寫信,一家一家的寫,就說我為齊王營建宮殿,實在是公務繁忙抽不開身。

  等忙過這一陣,我便會南下徐州,親自登門拜訪。」

  石守信輕輕擺手道。

  聽到這話李亮一愣,感覺石守信這是前倨後恭,姿態有點低呀。

  「使君,您拒絕他們在先,後面又登門拜訪,好像會讓這些人產生一種我們奈何不得他們的錯覺呀。」

  李亮小心翼翼的建議道,反正他肯定是不建議石守信將來南下徐州登門拜訪的。

  人活一張臉,不過是本地的一些土皇帝,在大都督的光環壓制下,是龍也得給石守信盤著,是虎也得給他臥著!

  「不不不,你誤會了。」

  石守信微微一笑,然後繼續說道:「我是說我會帶兵登門拜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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