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此間樂,不思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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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4章 此間樂,不思蜀(下)

  如今胡人居然是這個生態位,是石守信沒想到的。拍馬屁的功夫簡直出神入化。

  如果他現在站出來,告知在場眾人,數十年後五胡亂華,包括劉淵在內的諸多胡人首領,將會在華夏大地上興風作浪,把司馬家的人當豬狗一般宰殺。

  估計別人都會嘲笑他是瘋子,只怕劉淵自己都不相信這話,進而不屑去辯解什麼。

  歷史的不確定性,充滿了黑色幽默和無盡嘲諷。

  正當石守信腦子裡浮想聯翩的時候,劉淵舞劍已經結束了,贏得了滿堂喝彩。

  劉淵對坐在龍椅上的司馬昭謙遜行禮,隨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得出來,這位匈奴質子,在洛陽混得很開。

  畢竟,他認了王渾當義父,已經進入了權貴圈子,順杆往上爬並不稀奇。

  想起自己認了石苞當義父,石守信頓時不知道該怎麼評價,果然是上進的道路就那麼幾條,不選這個就要選那個,同樣的賽道上總會有競爭者。

  「哎呀,朕忽然想起當年伐蜀的事情了。」

  司馬昭忽然一陣唏噓感慨。

  他眯著眼睛看向石守信,開口詢問道:「石愛卿啊,當年伐蜀,你從頭打到尾。可曾見識過蜀地的歌舞呀?」

  「回陛下,當時軍務繁忙,沒有時間關注這些細枝末節。」

  石守信輕描淡寫的說道,根本不接茬。

  這回答似乎並未出乎司馬昭的意料,或者說他根本不是為了這個才問的。

  司馬昭只是輕輕點頭,什麼也沒說,更沒有提出讓劉禪跳舞給他看。

  正在這時,賈充出列,對司馬昭作揖行禮道:

  「陛下,各地太守來報,我大晉建立,有許多祥瑞湧現。總計有鳳凰六隻,青龍十隻,黃龍九隻,麒麟一隻。

  只是這些祥瑞無法捕捉,但目擊者甚眾。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賈充說著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話,對司馬昭作揖行禮。

  很快,在場賓客全都自覺起身,對司馬昭行禮說道:「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聲音整齊劃一,雖然沒有經過排練,但卻是異口同聲。

  石守信夾在其中,感覺羞恥到了極點。這踏馬是群體性的指鹿為馬,也是沒誰了!

  不過司馬昭倒是渾然不覺,他臉上帶著微笑,輕輕擺手道:

  「我大晉開國,上天庇佑,祥瑞遍布天下。

  好!甚好!來,朕敬諸位愛卿一杯!」

  司馬昭端起酒杯站起身,對群臣們敬酒。

  剛剛坐下的諸位大臣,又不得不再次站起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石守信也跟機器人一般,跟其他人一個樣敬酒,不敢造次。

  之前司馬昭帶著群臣一起,到洛陽東北面的鳳凰山去找祥瑞。

  沒想到所謂祥瑞確實找到了,還順帶點了把大火,燒死了不少人,可謂連滾帶爬才得以脫險。

  現在司馬昭乾脆不裝了!

  各地有沒有祥瑞無所謂,反正在朝廷口中有就行了。

  這種自欺欺人的行為,固然是惹人發笑。然而多少也能掩蓋一下前幾天,眾人在鳳凰山上狼狽逃竄的尷尬。

  就算只是一隻頭上帶光圈的小雞,只要所有人都不說破,那它就是神鳥。

  說它是,它就是!

  大概是虛榮心得到了些許滿足,司馬昭坐到龍椅上,他拍了拍巴掌吩咐道:「樂師奏樂,舞女獻舞,都上來吧!」

  捧著絲竹管弦的樂師進入大殿,開始吹奏。

  穿著彩裙披著鳳冠的舞女也魚貫而入,開始偏偏起舞。

  大殿內的氣氛,開始變得熱鬧又輕鬆。

  石守信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蜀地的樂曲與舞蹈。

  樂曲且不去說,這舞女身上穿著的彩裙可太熟悉了,熱烈奔放不似洛陽這邊的風格。

  「安樂公,朕聽聞你許久未嘗聽到蜀地的樂曲,很久未曾看到蜀地的舞蹈。

  朕現在命樂師舞女表演給你看看,你高興嗎?」

  司馬昭意味深長看著劉禪詢問道。


  「回陛下,微臣受寵若驚。」

  劉禪站起身,端著酒杯對司馬昭行禮,隨即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看他喝得痛快,司馬昭很是滿意的點點頭,抬手示意劉禪不必多禮,坐下欣賞蜀地歌舞。

  石守信瞥了劉禪一眼,只見這位亡國之君面不改色的欣賞歌舞,臉上沒有半分不悅之情。

  反倒是坐在他身邊的幾個隨從,也就是跟著劉禪到洛陽的蜀國舊臣,一個個都低頭掩面,不發一言。

  這般苦酒,難道也能喝出甘甜滋味麼?

  石守信心中好奇,對劉禪的城府有了更深的認識。

  此刻眾多臣子的目光都開始聚焦到劉禪身上,石守信這個小卡拉米,反倒是沒什麼人關注了。

  司馬昭身上那種若有若無的殺意,只有石守信自己感受到了,其他人並不覺得司馬昭會對這位剛剛救過皇后的恩人,做什麼事情。

  恩將仇報還在大庭廣眾之下,這也不符合常理,特別是不符合司馬家一貫都有的虛偽。

  反倒是劉禪……這種亡國之君,現在處境堪憂。

  樂在奏,舞在跳,然而眾人的心思,卻不在歌舞上,而在司馬昭的意圖上。

  他們看了看面帶痴迷的劉禪,此人現在看舞蹈已經看入迷了。

  他們又看了看老神在在的司馬昭,這位現在正眯著眼睛環顧群臣,目光游離不知道具體在盯著誰。

  舞女們的裙擺甩得飛起,但此刻卻是無人關注。大殿沒有誰說話,只有絲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好似地上天國。

  司馬炎和司馬攸這兩人都在面壁思過,因此沒有出席宴會。司馬伷作為禁軍將領,現在在洛陽宮巡邏,也不在此地。

  司馬駿在許都,司馬亮回了長安都不在這裡。

  至於司馬倫,現在正在家裡瑟瑟發抖呢,他的幕僚孫秀闖下大禍已經下獄,他本人也沒有洗脫掉弒君的嫌疑。

  那麼,司馬家還有誰會在此地出席宴會呢?

  石守信目光在眾多臣子臉上掃過,忽然,他發現宴會一角,自己左手邊隔了幾個,靠近大殿門口的位置,坐著一個跟司馬昭面容神似的年輕人,約莫三十多歲。

  那模樣,真是比司馬炎和司馬攸都還要更像司馬昭。

  這廝到底是誰呢?

  石守信心中一驚。

  這人就像是個透明人一樣,來了以後也不與其他人交談,其他人看到他了也像是沒看到一樣。

  他就像是個只能被石守信看到並注視的人一樣,就坐在那裡,自己一個人吃菜喝酒。

  沒有任何人向他投來關注的目光,他也不與任何人說話,不看向任何人。

  即便是石守信現在在觀察他,此人也一樣當做沒察覺到。

  真是怪了!

  石守信心中暗暗嘀咕,猜測此人的身份。

  他之前也沒有注意到這個人,而且還是個跟司馬昭長得如此相像之人。

  現在不方便找人詢問,石守信壓住內心的疑問不說話,只顧著吃菜。

  然而,似乎是上天想解答他心中的疑問一樣。

  左手邊那位「透明哥」,忽然站起身,然後旁若無人的來到大殿中央。

  他一沒有干擾樂師奏樂,二沒有拉拽舞女非禮,而是直挺挺的坐在大殿中央。

  就這樣坐著,不說話,不打招呼,也沒有其他怪異的舉動。

  雖然這個舉動就已經足夠怪異了。

  舞女們都是經過專業訓練的,見此情形自覺讓開了空間,圍著此人跳舞。

  坐在龍椅上的司馬昭眉毛一挑,卻也沒有發脾氣,只當是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不知道,更是沒有開口呵斥。

  坐在賓客席上的群臣,除了石守信,還有劉淵與拓跋沙漠汗這兩個胡人外,其他人似乎見怪不怪,壓根就不關注此人。

  石守信好像有點明白了。

  坐在大殿中央的,是一個……精神病人!最起碼是一個習慣性間歇發作的精神病人!

  誰會沒事跟一個精神病人打交道呢?特別是那些無利不早起的洛陽天龍人!

  樂曲聲停,舞蹈完畢。


  兩個宦官走上前來,三下兩下將「精神病哥」搬運到原座位坐好。包括賈充在內的諸多臣子目不斜視,只當是沒有看到此人怪異的舉動。

  司馬昭臉上也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直接無視了。反倒是劉禪和身邊的蜀國舊臣,感覺不可思議,一臉驚詫。

  雖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但剛剛那一幕也太離奇了一點。

  是不是司馬懿缺德事做多了,所以生了個低能兒出來了?

  石守信也不知道,這些怪事只能將來再打聽了。

  忽然,坐在龍椅上的司馬昭看向劉禪,面帶微笑問道:「安樂公,頗思蜀否啊?」

  他語調溫和,聲音輕柔,頗為親切。

  劉禪面露微笑道:「此間樂,不思蜀也。」

  說得同樣親切自然,毫無做作與遮掩,似乎是發自內心一般。

  石守信心中咯噔一聲,看向劉禪,又看了看司馬昭,最後裝作無事發生,低頭吃菜。

  今夜宴會他已經好幾次這般,就好像這次宴會的菜餚特別合胃口一般。

  可實際上,石守信壓根都沒關注今夜吃的是肉還是菜。

  正在這時,司馬昭卻是感慨嘆息道:「人之無情,乃至於此啊!」

  他一個勁的搖頭嘆息,似乎是對劉禪的說法相當失望。

  「即便是諸葛孔明再世,亦是無法輔助長久,何況姜維呼。

  唉,天命不在蜀,為之奈何啊。」

  司馬昭又是搖頭嘆息,端起酒杯,看向劉禪道:「安樂公,請。」

  他先是自己喝了一杯,看到劉禪喝完,再次問道:「安樂公,頗思蜀否啊?」

  司馬昭再次發問,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股冰冷鋒銳的氣息,忽然間瀰漫在大殿內。

  來了!終於來了!

  此刻除了那位「精神病人」外,其他人都已經察覺出不對勁了。

  蜀國被滅,亡國之君如何處置,亡國之臣如何處置,本身就是最敏感的話題,沒有之一。

  幾乎是轉瞬之間,劉禪便淚流滿面,哽咽答道:「先人墳墓俱在蜀地,乃心西悲無日不思也。」

  聽到這話,司馬昭臉上帶著嘲諷的笑容反問道:「此語不似劉公所言,倒像是劉公身旁郤正所教。」

  「是是是,就是他教的。」

  劉禪連忙指了指身旁的郤正,絲毫不以為恥。

  他這般又痴又傻還毫無氣節的模樣,惹得大殿內群臣發笑,頓時這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此起彼伏,越笑越大聲。

  在所有人裡頭,只有兩個人沒有笑。

  一個是那位精神病大哥,正在低頭喝酒,臉上看不出喜怒。

  另外一個,則是石守信。

  看到別人都笑,劉禪也跟著他們一起笑了起來,臉上的尷尬掩飾不住,卻也沒有動怒。

  或許是不敢動怒吧。

  司馬昭心想:此人雖憨態可憎,卻也實誠,我無憂矣。

  他坐在龍椅上,雙手扶住龍椅的把手,開始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劇烈,恨不得嘴巴都要裂開到耳根處。

  忽然,司馬昭愣住了,雙目圓睜,整個人都僵直在原處。

  他的笑聲也止住了,只是嘴巴張大無法閉合,臉頰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

  群臣們笑著笑著也察覺到不對勁,賈充連忙上前扶住司馬昭的身體,一眾臣子們也都上前圍了一個圈。

  司馬昭張張嘴似乎是想說什麼,但死都說不出來,急得冒冷汗。

  他的雙眼死死盯著石守信,抬起手指著對方,嘴唇抖動著,嘴裡發出:「殺,殺……」的聲音,含糊不清很難辨別。

  後面的話想說就是說不出口。

  司馬昭非常焦急,伸出的那隻手都在不停抖動。可是越想說越是說不出來。

  賈充眼珠一轉,連忙低聲說道:


  「陛下且安心,微臣知道了。禁宮的護衛,陛下想暫時讓石守信負責,這裡一眾大臣都在,微臣這便吩咐下去。

  請您好好在寢宮休息養病。

  政務暫由太子處置,皇后監國,齊王負責統領洛陽禁軍。

  其他大臣各司其職。」

  他說得飛快,不知道是司馬昭對此放心,還是被他的話氣得想死,聽賈充說完,居然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宦官何在!帶陛下去寢宮!

  石守信,你是陛下欽點之人,速速接管洛陽宮的防務,莫要讓閒雜人等進入皇宮。

  我們去找皇后、太子、齊王來主持大局。

  諸位暫且與我同去陛下寢宮,在寢宮外等候,不得離開。」

  賈充環顧眾人說道。

  話都說這個份上了,再加上司馬昭剛才指著石守信,這顯然就是「託付」的意思。

  這時候,走是不可能走的,眾人只好跟著賈充來到司馬昭所居住的寢宮門口,但都不許進去。

  宦官抬著昏迷過去的司馬昭進了寢宮,賈充與石守信二人跟著走了進去。

  很快,得知司馬昭昏迷的司馬炎和司馬攸,也心急如焚的趕來,進入寢宮之中。

  門外一眾大臣進又不能進,走又不能走,他們心中都升起一個怪異的念頭:

  剛剛司馬昭昏迷前指著石守信,是真的在託付嗎?

  這好像只是賈充的一面之詞吧?

  但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說什麼都沒用了。

  想想石守信幾天前還在火海里救過王元姬,這位被司馬昭「託付」大事,貌似……也不稀奇?

  眾人心懷疑惑與忐忑,靜靜的守在寢宮門外。

  火把光亮照耀下,是一張又一張表情豐富而深邃的面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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