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事了拂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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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2章 事了拂衣去

  洛陽東門外,石守信牽著馬,帶著兩個司馬攸派來護送他的親兵,徑直向東而去。

  接下來,是「勝利方」的結算時間,是屬於司馬懿後人和他們同黨的盛宴,自己這個局外人,還是不要參加了吧。

  石守信心中暗想。

  「石司馬,這次平息洛陽的叛亂,您居功至偉,晉王一定會有所封賞的。

  真就不過兩天再走麼?」

  其中一個親兵一臉疑惑看向石守信詢問道。

  這位大哥是真的有個性,居然態度堅決要去青州公幹。

  親兵在佩服的同時,心中的疑問也很多,但並不方便問太細緻。

  正在這時,身後有幾騎呼嘯而來,快若雷霆。這一行人轉瞬的功夫就到了身前,最前面那人便是司馬攸。

  他翻身下馬,走到石守信跟前懇求道:「石先生何不過兩日再走,論功行賞便在眼前了。」

  司馬攸見石守信不說話,對身邊人輕輕擺手,那些親隨立刻退出幾十步開外。

  「石先生,這次若是沒有您,父親想這樣乾淨利落的處置司馬孚很難,甚至不排除翻船的可能。

  過幾天召開朝會,就要論功行賞,您何不再等兩天呢?

  也費不了多少功夫的。」

  司馬攸再次懇求道,他心中的疑問,其實跟那位親兵是一樣的。

  也是對石守信的堅決離去不能理解。

  「你們家的人大快朵頤,吃得不亦樂乎。而我這個外人上桌,會很尷尬的。

  晉王也會很尷尬。

  這個時候,客人就要講究一下禮節了,不應該讓主人感覺為難。

  我離開了,晉王也會鬆口氣。」

  石守信對司馬攸作揖行禮,然後繼續說道:「況且,現在也不需要我出謀劃策了,去青州為您打前站,才是我的本職,您覺得呢?」

  他的態度異常堅決,讓司馬攸幾乎無話可說。

  「石先生,父親可能會任命您為都督青徐諸軍事,並在青州屯田以支援淮南。

  晚走兩天,身份大不相同。青州的那些事務,還早得很呢。」

  司馬攸湊到石守信耳邊低聲說道。

  這算是說得很直白了。當然了,石守信深度參與此次兵變,在其中起到了不可忽視的決定性作用。

  司馬昭給他一個青徐都督噹噹,乃是實至名歸,一點也不誇張。

  然而,石守信卻是搖搖頭笑道:

  「二十多歲的青徐都督,旁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晉王與石家女婢所生的外子。

  這件事對我來說,已經結束了,趕緊去青州辦正經事才是真的。」

  石守信再次婉拒,話已經說這個份上了,再糾結下去已經沒有意義。司馬攸嘆了口氣,點點頭沒有再挽留了。

  即將上馬遠行之前,石守信拉住司馬攸的胳膊,在他耳邊低聲叮囑道:

  「經此一役,晉王恐怕會對家族遠支深深忌憚,齊王必定會被委以重任。

  等你兄長繼位後,你被授予都督中外諸軍事,總攬國內軍務,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反正無論如何,平日裡謹言慎行為妙吧。」

  他拍了拍司馬攸的肩膀,翻身上馬。之前不是不能騎馬,而是在等著司馬攸來送,現在送別的人來了,自然也就不必矯情,直接開潤。

  這滿是血腥氣息的洛陽城,石守信是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

  這次回到洛陽操盤兵變,石守信也算是見識到了司馬家的虛偽與薄情。在政治利益面前,任何溫情脈脈,都像是肥皂泡一般,稍微一戳就破了。

  人心的詭詐毫不掩飾的攤開在陽光下,直教人嘆為觀止。

  這大晉還未開國,便已經有亡國之相,將來會如何,真是令人期待啊。

  石守信在心中感慨,嘴上卻是一言不發。他騎在馬上,對司馬攸行了一禮,然後策馬而去,只留下了一個瀟灑的背影。

  你們分贓的局,老子就不參加了,免得見識到你們吃相難看的醜態,以後還忌憚老子是知情人。

  石守信暗罵了一句,眼見離洛陽越來越遠,他只覺得渾身都輕鬆了不少。


  ……

  司馬昭其實也有很多問題想問石守信,只不過,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此刻司馬昭正騎在馬上,在大隊禁軍的簇擁下,沿著洛陽城內的大街武裝巡遊。

  在司馬昭身旁的,是天子曹奐的御駕。包括護衛的虎賁(約等於穿著特製亮甲又身形挺拔的人形手辦),天子的傘蓋一應俱全。比司馬孚倉促之間準備的行頭要亮眼多了。

  昨日街面上的廝殺,回音似乎還在耳畔響起,只不過那一車又一車的屍體,被拖到城西亂葬崗掩埋的場景,司馬昭不曾親眼所見。

  那種似有實無的血腥氣,卻依舊在空氣中蔓延。

  司馬昭仔細嗅了嗅,察覺不到什麼。但不當回事的話,又總是有種嗆鼻的鐵鏽味道,在鼻腔里鑽來鑽去。

  雖然很不喜歡,但面子上的事情,是不能不做的。司馬孚的思路,其實換到司馬昭身上,亦是一樣的。

  司馬昭需要有一個眾目睽睽,將曹奐「送還」金墉城的過程,以示這位傀儡天子,已經在被廢的邊緣,剩下的就只是下退位詔書。

  司馬昭和司馬孚二人,更像是互相在逆練神功,很難說誰是正的誰是反的。

  隊伍的最後面,是司馬炎和羊琇在壓陣。聽從羊琇的建議,司馬炎特意對司馬昭提出他不要走隊伍最前面。

  看他態度如此堅決,司馬昭只好讓司馬駿和文鴦打頭陣。

  為了低調行事,司馬炎與羊琇二人都是沒有騎馬,與周遭禁軍士卒唯一的區別,便是身上穿著的是錦袍而非盔甲。

  「石守信真的走了?」

  司馬炎一臉疑惑,看向落後自己半個身位的羊琇問道。

  「確實如此,桃符去送的他,現在還未回來。」

  羊琇對司馬炎稟告道。

  「可惜,他為什麼要走呢,立了這麼大的功勞。」

  司馬炎喃喃自語道。

  羊琇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或許司馬炎本來就不是一個心腸惡毒的人吧。想當年李婉被石守信娶走,他也沒有打擊報復。

  羊琇不動聲色勸道:「安世,晉王體弱多病,汝當勉之。」

  依照孝道為先的價值觀,這樣的勸說是大逆不道。

  可惜,秉持著所謂「孝為先」的孝道,烙印了深刻的績效體系,孝道本身就是一種「進步」,而不再是盡孝本身。

  比起這種間接的進步,還是羊琇所說的「直接進步」更加要緊。

  司馬炎點點頭,沒有反對也沒有矯情。

  這次先是跟司馬孚談崩,後面撲滅對方的反叛,讓司馬炎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他對「汝當勉之」這四個字,也有了更深刻的體會。

  不一會,金墉城到了,司馬炎將曹奐送到城門下,壓根進都不進城,就像是生怕沾染到什麼晦氣一般。

  待曹奐被一眾親隨簇擁著進入金墉城後,司馬昭便帶著禁軍大部隊,浩浩蕩蕩的又繞了洛陽城一圈,從雲龍門進入洛陽宮。

  已經確認跟著自己一起來的禁軍控制了皇宮後,司馬昭這才領著五百禁軍來到太極殿。

  此時此刻,中樞朝臣已經齊聚一堂,但每個人臉上都不怎麼好看。

  太極殿正殿上,擺著一具又一具屍體。

  有司馬孚的,有司馬望的,有司馬輔的,總之司馬孚一脈幾乎所有男丁都在這裡了。

  他們的屍體大多曾經殘缺不堪,是被收斂後,又用針線縫合在一起的。

  由於人是在昨天上午發生的兵變中死亡的,到今天已經散發著淡淡的屍臭味。然而,太極殿內滿朝文武,都不敢對此有所異議,甚至連皺眉都是小心翼翼,生怕被司馬昭的親信看到。

  十幾具屍體被擺放在大殿內排成一排,那畫面極具衝擊力。

  看到司馬孚屍體的那一刻,司馬昭立刻跪倒在他身旁,趴在屍體上大哭道:

  「叔父啊!你雖然犯下大逆不道之罪,但侄兒並沒有想殺你啊!

  你挾持天子圖謀不軌罪不容恕,侄兒只是想拉著你問一問,你已經榮華富貴多年,為什麼要作出這樣人神共憤之事呢。

  沒想到,沒想到啊!刀劍無眼,你居然就這麼死在戰場上了。


  唉!早知道如此,侄兒就該提前將你抓住下獄啊!」

  司馬昭哭得很傷心,不知道是想起了過往司馬孚還在世時對自己一家的照拂,還是演戲演得太像忘了自我。

  那樣子看起來不像是假的。

  這一刻,走在隊伍最後面的羊琇和司馬炎,似乎已經明白為什麼石守信連一兩天都等不及,一定要提前去青州赴任了。

  以那位的心直口快,要是此刻來一句:晉王哭嚎叔父是假,震懾群臣是真。

  估計在場所有人臉上都會掛不住的。當然了,現在也有些人臉上掛不住,可是,他們卻沒有勇氣開口斥責司馬昭。

  這一幕是如此直白,稍微有些智慧的人就能看得真切,這也是司馬昭想給其他人看的。

  哭叔父哪裡都能哭,在靈堂前哭泣更好。然而,司馬昭命人將司馬孚一脈所有男丁的屍體都擺在太極殿,給群臣們觀摩。

  這是何意?

  悔恨殺錯人了?還是責罵叔父不識好歹?

  當然二者都不是,司馬昭就是在告訴所有朝臣:這就是反對我的下場!即便是我叔父,也照殺不誤!

  「來人啊,將我叔父一家厚葬了吧。不過他們是朝廷的叛臣,就不必埋入司馬氏的祖墳了,在洛陽西郊就地安葬吧。」

  洛陽城西是埋葬普通人的墓地所在,甚至有些從西域來的商賈,得了急病亡故,就在城西挖個坑埋了,很是隨意。

  殺人不過頭點地,司馬昭現在不僅是殺了人,他還要誅心!

  沒有人站出來反對,司馬昭自家人都不在乎司馬孚身後事如何,其他人就更不會在乎了。

  很快,這裡所有的屍體都被宮裡的宦官抬走了。

  眾多大臣看著最上方那個空空蕩蕩的龍椅,都看向司馬昭,不知道這位惺惺作態,究竟是想做什麼。

  答案很快揭曉了,司馬昭對一旁等候許久,早就準備妥當的鄭沖使了個眼色。

  鄭沖從袖口裡拿出一卷帛書,將其攤開念道:

  「咨爾晉王:我皇祖有虞氏誕膺靈運,受終於陶唐,亦以命於有夏。

  惟三後陟配於天,而咸用光敷聖德。自茲厥後,天又輯大命於漢。

  火德既衰,乃眷命我高祖。方軌虞夏四代之明顯,我不敢知。

  惟王乃祖乃父,服膺明哲,輔亮我皇家,勛德光於四海。

  格爾上下神祗,罔不克順,地平天成,萬邦以乂。應受上帝之命,協皇極之中。

  肆予一人,祗承天序,以敬授爾位,歷數實在爾躬。

  允執其中,天祿永終。於戲!

  王其欽順天命。率循訓典,底綏四國,用保天休,無替我二皇之弘烈。」

  滿篇廢話,概括為六個字便是:我要禪位於你!

  當然了,這篇本就是鄭沖親筆書寫,與曹奐沒有一文錢的關係,只是送到曹奐面前,讓他簽名,蓋上玉璽,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一個傀儡天子嘛,就是這種待遇,還能如何呢?

  聽鄭沖念完了詔書,司馬昭伏跪於地,三拜九叩之後站起身,大聲說道:「皇帝厚恩,臣不敢受。微臣要上表推辭皇帝的禪讓,請諸位朝臣為證。」

  說完,頭也不回的大步離去。

  司馬昭要對在場朝臣說什麼嗎?

  不不不,他什麼也不會說。這就是一場戲,他演得很累,在場「觀眾」們也看得很累。

  然而,這個過場卻不能不走。

  曹丕當年,亦是走了這個過場。

  國之大事,在祀在戎。

  昨日,司馬昭已經在洛陽的大街上,向群臣們展示了什麼叫「戎」。

  今日,他便在這太極殿上,向群臣們展示什麼叫「祀」。

  過程走了,就開啟「三辭三讓」的流程,這個,就叫做王朝更替的「體面」。

  司馬昭當然要體面,被人指著鼻子罵「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已經是很不體面。可那是因為自己地位不穩。

  如今地位已經穩固了,自然是要把事情做得體面一些。

  起碼看起來體面。

  隨著司馬昭帶著親衛離開,大殿內的一眾朝臣們也跟在一起離開了此地。

  他們當中有曹魏舊臣,有司馬氏親信,有誰贏就跟誰的「縣長夫人」,他們的立場各有不同,但在此時此刻,這些人非常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上桌吃飯前,因為看到主人家在屠宰獵物,而產生了些許心理不適,這是情有可原的。

  但是當鮮美的菜品被端上桌以後,客人們就會忘記那些血腥的畫面,沉浸在美食之中。

  上桌之人,自然要保持體面,不可對主人招待他們而付出的努力說三道四。

  至於某個「不識時務」之人,大家都不約而同的將他忽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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