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7 忠義難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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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牌的時候,如果有透視眼,可以看清對手的底牌。那麼只要手裡的牌不太壞,打牌的技術不太臭,基本上都能贏下這一局。

  曹髦的底牌,石敢當已經看透了。所以此刻雖然對方貴為天子,但在石敢當看來,這位天子,是處於絕對弱勢的一方。

  「陛下,某想講一個故事,希望您能耐心聽下去。」

  石敢當對曹髦行了個揖禮說道。

  曹髦點點頭道:「好。」

  「陛下,在離我家鄉萬里之外的一個國度,您就別管是哪裡了,反正就是有這麼一個國度。

  這個國度有一個王族子弟,庶出的,本來過著什麼都不必擔憂的悠閒生活。

  結果有那麼幾年,這個國家的國王先後亡故,軍政大權旁落,被朝中一個權臣掌控。

  關鍵是這個權臣的兩個兒子也很有能耐,幾年時間先後殺光了幾乎所有明著反抗他們的人。

  為了方便篡位,他們推舉了這個王族旁支庶出的子弟來當國王。這個庶子很聰明,也很有膽量,不斷利用大義跟權臣家族周旋。

  可惜他手裡的力量太小,上位太晚,對手的動作又太快。

  他日拱一卒,想用水滴石穿的辦法奪回大權,想仗著自己年輕耗死權臣。可對方卻是日拱十卒,奪權的步伐一天比一天快,雙方數年之間不斷明爭暗鬥,大權卻是被權臣一點點奪走。

  眼見權臣家的黨羽遍布朝野,權臣家的當家人已經要篡位成功,就差三辭三讓了。

  呃,那個國家也有這個規矩,權臣改朝換代必須走這個程序。

  這位王族庶出的國王眼看家族的基業就要被他人奪走,所以他想到了最後一招:那就是用自己的死,把權臣和他們的家族,都拖下水,讓他們遺臭萬年!徹底打斷他們和平篡位的妄念!」

  說到這裡,石敢當停了下來,他看向曹髦問道:「這個故事還有後續,陛下還想聽麼?如果想聽,鄙人可以繼續講。」

  此刻曹髦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了!

  這個藏在內心之中最深的想法,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包括李昭等親信在內。

  沒想到卻被眼前之人一語點破。

  曹髦很年輕,但他很聰明,也很懂人性。

  手底下的人肯忠君,是因為心中還有一絲幻想:司馬昭也是肉體凡軀,爹生娘養,萬一真的一刀砍死了呢?

  萬一呢?那不就改天換地了嗎?

  所以才有人願意追隨曹髦。

  說到底,終究還是因為有獲利的可能性!

  就算這種可能已經無限接近於零,也還是有微小的意外可以期待。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然而,曹髦的真正計劃,卻從未計算過「贏」的可能性,說白了,那些人期待的好結果,可能性就是實實在在的零。

  半點希望也沒有。

  曹髦的目的,只是為了把司馬氏拖入萬丈深淵!其他的事情,根本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毫不客氣的說,追隨曹髦的人,都是實現這個目的的耗材。

  如果追隨他的人,知道最後的結局是這樣,那誰還願意跟著他混?

  曹髦就是要用自己的死,讓司馬氏遺臭萬年!

  司馬昭還想稱帝?做夢呢!

  當街弒君者稱帝,就意味著君王人人可殺,司馬氏改朝換代以後他們就不怕嗎?

  曹髦的深沉心思,他自以為無人知曉,沒想到卻在一個自稱「義子」的人眼中,跟沒穿衣服是美人一樣!

  什麼心思,都明明白白攤開在陽光下了。

  「你……繼續說。」

  曹髦的聲音都帶著一絲頓挫,從未感覺慌亂的他,此刻心亂如麻。

  「然後,這位庶出的國王,就故意放出消息,說某日朝會將在朝堂上解決權臣那一家人。

  並親自在宮中操演訓練兵馬。

  他身邊有很多權臣的耳目,這個消息自然被權臣得知,並且做了全面部署。那位權臣還私底下嘲笑這位年輕的國王不自量力。

  為了讓權臣一家遺臭萬年,國王還故意不加掩飾暴露自己的種種準備。整個王都的貴人,幾乎都知道國王與權臣,朝會那天,會在王宮裡激戰!


  大家都準備看好戲!

  但,這不過是那位國王的聲東擊西之法,眾人期盼的事情都不會發生。國王的真正計劃,是在朝會開始前的一段時間,帶著不多的宮中親信兵馬,悄悄走王宮的側門,直撲權臣的宅邸。

  當然了,國王殺死權臣是不可能的,甚至連權臣的宅邸都無法靠近。

  隊伍在行進中就會被權臣的嫡系兵馬攔下來。那些兵馬的數量,會遠遠多於國王手下的人。

  但那又如何呢,一切都在國王的預料之中。那時候國王會硬闖敵陣,然後被某個傻乎乎的將領殺死。

  具體是誰動手呢?無所謂,反正不是這一個,就是那一個。

  就算沒人敢殺,國王也會自己往刀尖上撞。

  最終,權臣得知國王被殺以後,來到國王的屍體前大哭不止。他不是在哭國王死了,而是哭泣自己多年經營一朝被廢,稱帝的計劃徹底失敗,心如刀割。

  此後,朝野對他怨聲載道。

  他必須通過消滅周邊的國家,積累聲望和軍功,來實現曾經只差一步的改朝換代。至於這位年紀已經不小的權臣能不能做到這一點,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或許他一輩子都無法實現夙願,或許他的家族,都會被國王帶來的詛咒所吞噬。

  至於此後發生了什麼,鄙人未曾聽聞,這個故事已經說完了。」

  石敢當慢悠悠的將「故事」講完,然後就這麼大大方方的看著曹髦。

  「這個故事,還有其他人還知道嗎?」

  曹髦有些緊張的詢問道,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終於明白,眼前之人絕非常人!那個所謂的「故事」,簡直就是自己計劃的預演!

  「沒有,就連石家六郎(石崇)也不知道。」

  石敢當面色平靜說道。其實這件事石苞也知道,但是石苞絕對不會跟任何人說!更不會站出來幫司馬昭。

  司馬家越弱,對於他們這些天龍人來說就越好!主弱,臣才能強啊!

  曹髦鬆了口氣,外人不知道就好,如果真知道了,那麼這個計劃,就沒有實施下去的必要了。

  「陛下,三日之後,鄙人願意持劍隨陛下左右衝殺,為陛下前驅。

  與鄙人同行者,還有石家六郎。」

  石敢當上前一步,對曹髦躬身行禮道。

  「你們!」

  曹髦霍然起身,走到石敢當身邊,拉著他的袖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你們知不知道,就算不被斬殺當場,司馬昭……事後也饒不了你們?

  他沒法對石苞如何,但殺你們,那就是抬手的事情啊!」

  曹髦語氣急切問道,此刻他對石崇的印象已經大為改觀!

  不,是徹底顛覆!

  「回陛下,某義父石苞,得司馬氏提攜才有今日之成就。飲水思源,他無法幫著陛下對付司馬氏。

  所謂忠義不能兩全,石苞只能全司馬氏之義,無法為陛下盡忠。

  石家六郎,不忍父親落下不忠之罵名。他為盡孝道,願意替父親為陛下盡忠,生死不論。

  某曾經得石家六郎救命,為報此恩,便隨他一同赴死,刀山火海在所不辭,僅此而已。

  我們既沒有兵馬,也沒有無雙武藝,更不會出賣陛下,唯有兩具七尺之軀為陛下驅策,以全忠義。」

  石敢當的話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好!好!好!」

  曹髦激動得熱淚盈眶,雙手緊握石敢當的胳膊,連聲叫好!

  石苞不來,他兒子來了,等同於獻祭了一個嫡子。

  這份為國盡忠的心,金石不換!絕對是對得起曹氏了!

  雖然這對於局面的改觀沒有任何意義,但是把曹髦的情緒價值拉滿了呀!

  曹髦心中感動,他當然不指望石苞帶著兵馬跟司馬昭硬剛啊!

  且不說那些兵馬聽不聽石苞調動,單說石苞本就是司馬懿提拔於微末,這位大都督若是對司馬家動手,外人會怎麼看待他這個白眼狼?

  「你們,你們快搬到朕的寢宮居住,朕實在是意氣用事,怎麼能讓你們這樣的忠臣義士住簡陋的簿室門,這是朕的過錯啊!」


  曹髦痛心疾首的說道,他是真後悔了,還好石崇等人不計較。

  「陛下,如此的話,只怕會打草驚蛇。司馬昭派石家六郎入宮擔任黃門侍郎,一是借刀殺人,二是順帶監視陛下。

  若是我們搬入陛下寢宮,司馬昭必定明白我們已經背叛了他。」

  石敢當連忙勸阻道。

  「言之有理。」

  曹髦點點頭,沒有否認這個說法。

  他嘆了口氣,看向石敢當說道:「你這樣的智謀之士,若是早幾年來到朕身邊,也不至於有今日之玉碎瓦全。實乃天不佑曹氏,朕真的盡力了。有心殺賊,無力回天。」

  說到這裡,曹髦潸然淚下,難掩心中悲憤。

  清醒的人,是痛苦的,他們往往過得不如那些傻子們快活。

  「陛下,鄙人有一個不情之請,還請陛下成全。」

  石敢當對曹髦行禮道。

  「還有什麼成不成的,你現在就算要求朕的妃嬪侍寢,朕也一點都不含糊。」

  曹髦苦笑道。

  三天後,他們都會死,這個時候還計較什麼。就算石敢當要天上的星辰,曹髦都會想想辦法。

  「呃,陛下說笑了。此事對於陛下來說,易如反掌,一點也不麻煩。」

  石敢當微微一笑,輕輕擺手說道。他又不是十一區穿越來這裡的,實在是不好這牛頭人一口。

  他求的事情,對於曹髦來說也確實不難。

  ……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兩天過去了。

  明日就是朝會的日子,洛陽城內的氣氛變得緊張了起來。還未入夜,便已經開始宵禁。

  大將軍府內,司馬昭的書房裡,這位大魏權臣,正在跟心腹謀士商議明日之事。

  忽然,司馬炎推門進入書房,然後湊到司馬昭耳邊低語了幾句。緊接著,身穿灰色布袍的石敢當,就被司馬炎引進了書房。

  「這是賈充賈公閭,這是李胤李宣伯,都是本官的心腹,有話你可以直言。」

  司馬昭目光銳利,盯著石敢當說道,語氣嚴厲中帶著催促。

  「大將軍,明日宮中兵馬的布防圖拿到了,請過目。」

  石敢當從袖口裡掏出一張絹帛,將其放到桌案上。司馬昭只是掃了一眼,就將其拿到油燈上點燃,直到其燒成灰燼,才對身旁的賈充與李胤說道:「天子確實明日要動手了,幾張布防圖,都是一模一樣。」

  司馬昭淡然說道,看上去胸有成竹。他在宮中的眼線很多,曹髦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視之中。

  司馬昭自然也知道這幾天石崇很懂事,這在他意料之中,所以明日就看石崇運氣好不好了。

  如果運氣好,那麼明日過後,司馬昭就會立刻給石崇一個起點相當高的優差,讓石崇去外地赴任,當做親信培養。

  如果石崇運氣不好,被曹髦祭旗了,那麼司馬昭則會去石府弔喪,安慰一下石苞。

  老石呀,你兒子是曹髦殺的,我真沒料到天子這麼喪心病狂呀,你可以理解的對吧?

  你也不想你兒子白死吧?知道以後該怎麼替我做事了麼?

  司馬昭連石崇的悼詞都想好了。

  「辛苦了,在府里吃頓好的再回去吧。」

  司馬昭看向石敢當,溫言說道,一副禮賢下士的模樣。對於這種很有可能馬上死去的人,他是完全不吝嗇給足尊重的。

  「不敢耽誤大將軍大事,只是為防節外生枝,請大將軍賜予宵禁中行走的信物。來大將軍府容易,回宮可就未必了,外面宵禁甚是嚴厲。」

  石敢當低聲請求道。

  這個要求,只能說是心思縝密。如果被人發現石敢當今夜不在宮中,極有可能打草驚蛇,讓曹髦警覺。

  聽到這話司馬昭頓時起了愛才之心,解下腰間玉佩,遞給他說道:「你很不錯,將來某會跟石都督說一聲,讓你在大將軍府內行走。去吧,莫要耽誤了大事。」

  給將死之人開條件畫餅嘛,司馬昭一點都不介意。如果石敢當能活過明天,那麼自然是天佑此人,招入府中培養不在話下。

  如果死了的話,那就死了吧,乖乖在地上躺好就行。

  石敢當行禮告辭,他走之後,李胤漫不經心點評道:「大將軍眼光卓著,某觀此人確實有些能耐。」

  他在大將軍府中就是擔任類似「吏部尚書」的職務,專門舉薦人才的。

  「能耐或許有,但運氣有沒有,就很難說了。」

  老硬幣賈充在一旁慢悠悠的說道,顯然是不看好石敢當能活過明天。

  「嗯,確實如此。」

  司馬昭微微點頭,看向賈充,面色肅然說道:「今夜你們都在這裡吧,明日只要天子在宮中發動兵變,就立刻……」

  他眼中有一絲凶光閃過,伸出一隻手掌,做了個劈砍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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