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一生所託,我胡翊絕不敢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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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1章 一生所託,我胡翊絕不敢負!

  胡翊近來去看過常森的情況,說句實在話,不甚樂觀。

  眼見得這個懂事的孩子,心脈一天比一天衰弱下去————便在這個節骨眼上,姜御醫忽然有請。

  胡翊覺得,這可能是一個契機,自己對於常森的病難以救治,也許從姜御醫那裡能找到解法也說不定?

  姜府的拜帖遞上來時,已經快要到深夜,送書前來的小童面色也很是急切,似乎出了什麼事。

  當胡翊穿好衣服,從長公主府出來時,這名身穿青衣,扎著兩個丸子頭的清澈少年,鄭重衝著胡翊鞠了一躬:「駙馬爺,我爺爺說他將要油盡燈枯了,不便過府,請您賜見最後一面。」

  胡翊恍然間記起,曾經給姜御醫號過脈,斷定他的壽命最多只剩下半年。

  但這才不過兩月而已,病情如何進展的這麼快?

  赤鬃黑獅子張了張哈欠,馬與人俱是一樣的困,但在胡翊催動韁繩後,並不妨礙這位馬夥計在青石板路上跑的飛快,街面上頓時傳來一陣清脆的「噠噠噠」聲響。

  微風起,露沾衣。

  已是深夜,遠處更夫敲響了更筒,一聲聲悠揚的聲音穿越過兩條街道,飄飄然傳進了胡翊和青衣小童的耳朵里。

  「三更嘍!」

  一人一馬穿過幾條街道,在城西的一處僻靜巷道之中停下來。

  青衣小童在後趕著馬車,緊緊追趕,赤鬃黑獅子的腳力太快,這令他的額頭上都急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姜御醫的家宅可以用簡樸來形容,不大的一座院門,推門進去後,只有一個前後左右各二十餘步的小院子,左右廂房與正中間的主宅都顯得略有些狹小。

  胡翊進入宅院時,有姜御醫的兩個几子侍立在前,忙過來拜見。

  「駙馬爺,家父正在後院書房,勞您前來,頗不恭敬,還望恕罪。」

  胡翊對於這些倒沒什麼挑理之處,只是詢問道:「這大半夜的,你們就敢叫一個不到十歲的孩童,獨自趕著馬車去找我?」

  二人聽罷,這才慚愧的解釋起來道:「往長公主府去的路上,多為官宅居所較多,又有宵禁在,家父說這樣很安全,何況身為男兒郎,還要有些膽色。」

  胡翊心道一聲,原來是姜御醫鍛鍊孫子呢,這老頭幾膽量到底是大了些。

  其實,是姜御醫油燈將枯,行走不便,怕別人請不動他才叫小孫子獨自前去的。

  他們對話剛畢,青衣小童也趕著馬車回府了,在姜家人的帶領下,胡翊被引進一條小路。

  他這才注意到,在姜家主宅靠左邊,還有一條小路,小路靠近院牆的一旁種滿了丈許長的青竹,盡顯翠意。

  沿這條小路進去十餘步,一個比主宅更大一號的書房矗立在眼前。

  胡翊這才明白了,怪不得前廳看上去那樣狹窄,原來是為了後面這間大書房而讓步的。

  但見幽靜的書房之中,燃起幾道燭光,一個老邁的人影正在其間懸腕書寫著什麼。

  那速度很快,書寫也很是急切,仿佛是老人在與死神爭奪光陰,這令胡翊也嗅到了一絲空氣中飄蕩著的死亡的味道,面容上隱約帶著一絲不安。

  當姜御醫的兩個兒子,將胡翊引進書房中時,姜御醫依舊沒有反應過來,還在紙箋上不停在書寫著————

  「父親,胡駙馬請到了。

  」

  「父親,駙馬爺到了。」

  在接連說了兩遍之後,姜御醫才聽到聲音,趕忙是偏過頭來,舉起雙手沖胡翊作揖不止。

  「駙馬爺,您——您來了。」

  胡翊正要湊到近前去,姜御醫卻是接連擺手,並且搖起頭來。

  兩月不見,這老爺子更加消瘦,已經皮包骨了。

  他兩隻眼窩深深地陷進去,臉呈蠟黃色,面部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肉皮,腮幫子上更是看不見一點肉,整個人憔悴的不成樣子,好像隨便一陣風就能吹倒似的。

  見姜御醫阻止自己過去,胡翊不由是詢問起來:「這是為何?」

  青衣小童這時候才跟進來,解釋道:「爺爺說,他已無法控制身體,失禁有好幾日了,這既是最後的一點體面,也不能讓您沾染到他的污穢之氣,壞了貴人身子。」


  胡翊這才注意到姜御醫身後擺放的木桶,周圍還滲著一層石灰清除異味。

  他就為姜御醫保留了這一份體面,站在門口,二人的對話就此開始了。

  「馬爺,屬下聽聞您已治好了常家小姐的心疾,且又有兩人按照您的藥方,風濕性心疾已然痊癒。

  您治療三人,三人皆痊癒,於這一道上您已找出了解法,屬下實在佩服至極啊!」

  胡翊謙辭道:「要說起此事,還有老爺子您的大功在內。

  我也是看了您的《心疾全解》以及《心疾用藥論》,從中汲取了一些營養。

  也是多虧了您經手的那些病人們,後來又轉交給了我,您還詳細將其中每一個人的病歷,都記錄的十分詳細妥當,我看過您的思路和用藥方案,剔除了那些無用的路線,才能這麼快就解開風濕性心疾的治癒之道啊!」

  「您謙虛了。」

  這一刻的姜御醫,笑的如同一個開心的孩子一般,忘記了病痛,連忙擺手道:「屬下實在慚愧啊,一生都在精研這心疾一道,眼見得青絲將盡,油燈見枯,本該死不瞑目。

  全仗您在屬下閉眼之前,給出了解法,看了您的治療思路,以及用藥之法後,屬下才知道其中手法之高明,駙馬爺您的思路真可謂是天外神思,叫人開了眼界,所獲頗多啊!

  屬下從中受益良多,在此拜謝您了!」

  其實胡翊並沒有自謙。

  姜御醫當初給他帶來的那些厚厚的醫案裡面,有著數不盡的廢棄方子。

  這些方子,有許多是他本來也十分看好的,但姜御醫已經提前在患者身上嘗試,發現這些都是無用功。

  姜御醫為胡翊試錯了多次,胡翊上來就拿著人家證明過的一些成果,減少了做無用功的部分,可不就是效率更高了些嗎?

  要不然的話,只怕他現在還在忙著常婉心疾的治癒之事呢。

  說起這個,胡翊也是衝著姜御醫一拜,感謝他點撥自己之功。

  有些時候,你自己的醫術已經站在巔峰,比別人強了,但這並不妨礙別人也有優點,你可以繼續從中汲取到營養。

  姜御醫因為無法起身,虛弱的緊,也就無法還禮了。

  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意識到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了,立即說起了正事。

  手指著屋中擺放的四五箱子醫書,姜御醫一邊咳嗽著,一邊說起道:「駙馬爺,屬下一生所學,都在此處。

  這些年也嘗試梳理和總結了些東西,再加上前人的智慧,都在這幾個箱子裡。

  我這兩個犬子,於行醫之道上天分都不高,都說醫書留給賢者,只望駙馬爺能夠看得上屬下所留的這些東西,能為您將來在其他幾種心疾的治療上,起到一些積極作用,屬下便無愧這一生鑽研心疾之道,無愧於世間,可以瞑目了。」

  胡翊打開腳邊的一隻大箱子,便看到了姜御醫放在其中的一篇手稿。

  拿起來一看,竟然與心臟的構造有關,在箱子的深處,還放著一個大概西瓜大小的心臟模型,周身以實木所雕刻,上面的不同區域,還都用不同顏色進行了標註,與現代的心臟模型有一些相像。

  一看到這個東西,胡翊就明白了其中的價值。

  再往書冊中細看,姜御醫已經有了一套對於心臟手術的理論在裡面,越是看到這些東西,他便越是心驚。

  他雖然是個現代人,卻對於手術方面的東西基本沒咋接觸過,外科的東西還能比劃兩下子,反正皮外傷再咋整也不容易死人。

  但內科的就大不一樣。

  姜御醫的這些醫書,顯然是運用了大量的解剖實例,從中得到的數據,包括其中的許多設想和手術,他都進行了十分詳盡的描述。

  對於胡翊來說,有了這些東西,再配合上熟練度,拿下一些內科手術,只怕在不遠的將來也會成為一種可能。

  他深知這其中資料的珍貴之處,不由是再度衝著姜御醫鞠了一躬。

  「姜御醫贈書之恩,功德無量,也必將助天下的心疾病患們擺脫疾病的困苦,迎來新生,我替天下蒼生拜過先生了!」

  此時,姜御醫的兩個几子們,連忙還禮。

  姜御醫一邊說著謙辭的話,而後鄭重囑託道:「老朽只望自己畢生所學,可以為天下人盡些用處。」


  他不由是一嘆道:「說來可笑,屬下深入鑽研心疾一道,後來用死屍做一些病理上的研究,卻因此招來半生非議,被污為瘋魔。

  別人都不恥於我,認為我之所為,與妖魔一般可恨,可天下間又有幾人懂得從中尋病的道理呢?

  萬望駙馬爺能從中汲取些東西,為天下蒼生造福,則屬下死也瞑目了!」

  「我定然不放棄追尋此道,將來若有所成,也將以姜御醫的名義將醫書發行,定不叫世間忘記這樣一位大醫!」

  在此刻,胡翊做出了鄭重承諾。

  此刻的姜御醫,則是熱淚盈眶,激動的直點頭。

  遺願完成,死也瞑目,他如今心滿意足,足以慰藉平生夙願了。

  來的時候只一匹馬,從姜府出來的時候,青衣小童趕著馬車,上面拉著好幾大箱子的醫書。

  便在胡翊走後不久,姜御醫越發覺得自己時日無多,提筆在紙箋上書寫的速度不由是加快了幾分。

  他的字越來越潦草,生怕自己心中所思,不能盡寫在紙上,留與後人。

  同時,同眼前也開始模糊。

  老人只以為是自己眼神不濟,伸手用木夾挑起了浸在燈油之中的燈線,火苗在搖晃了幾下後,又變得明亮了不少。

  但姜御醫的眼前,視線並沒有因此而改善。

  書房的背後就是一片池塘,深夜裡還響起一片清脆的蛙鳴聲————

  就著這片蛙鳴聲,一位少年立志攻克心疾,青年解剖死者發掘病理,被牽連獲罪,到晚年寫出了心臟手術理論,卻苦於身體所限,無法進行手術的醫者,度過了他生命最後的一點時光。

  他的開膛手術一直被視為歪理學說,他的解剖作為被人恨之入骨,罵他是妖魔附體。

  一生都未曾放棄的他,終於在下一刻停下了手中的筆,連帶著油盡燈枯,生命走到了盡頭————

  他將自己未完成的事業人,託付給了胡翊,那個在他看來完美無缺,最適合將其發揚光大的人。

  而後,沉沉地閉上了雙眼————

  風吹燭熄,只剩下些熄滅後的余煙,漸漸散進風裡————

  而胡翊,在得到了姜御醫留下的這些寶貴經驗和資料後,也開始思考起來,似乎可以把開胸手術治療心疾的事,提上日程了————

  北平府。

  范常在迅速奪取了知府大權後,一進府衙,立即便召集二百餘名府兵前來,承諾給他們多發半月餉銀,臨時增加了他們一絲忠誠度。

  然後,將府兵們分為兩隊,將兩個統兵的百戶下了軍職,另立新人掌兵,再用手下兩個侍衛暫時率領新任百戶,將北平知府衙門把守森嚴,搞了個水泄不通。

  這一步當然是為了自保。

  當一切收拾妥當,終於有了落腳點之後,他才在兩個侍衛的幫忙下,坐在房中,收拾起了身上的瘡傷。

  今日從騎馬、下馬,再到奪劍斬逆,再到後來的一連串事件,他一直都在硬挺。

  當兩個侍衛將他身上纏繞的繃帶取下時,層層繃帶底下那厚厚的棉花墊襯,都已經完全被鮮血所染紅。

  傷口重新進裂,原本剛剛長住的傷口,又開了一道小指粗細的口子,侍衛們小心地拿出了最後那為數不多的金瘡藥,給范常敷上。

  「大人,我們出去給您買點金瘡藥吧?」

  侍衛們實在看不過眼,但范常卻是將手一擺,阻攔住了他們。

  「不要!」

  「此時去買藥,反倒讓人看出破綻,於我們大大不利。」

  「可是————駙馬爺所贈傷藥馬上就用完了,您的傷勢加重,如何能夠撐得過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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