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禁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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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天命人與八戒、龜將已登上苦海對岸。雪地上,立著一道人影。

  那是一位身著翠綠鎧甲的武師(梅山六怪,白羊精——楊顯),身形挺拔,面容英武,額間有一道不易察覺的豎痕——那是與主人常年相伴、不知不覺沾染的氣息。他正被一群小妖團團圍住。

  翠笠武師橫刀而立,甲冑上已添數道裂痕,卻半步不退。天命人沖入戰圈,楮白槍橫掃。小妖潰散。翠笠武師收刀入鞘,朝他抱拳。

  「多謝。」他頓了頓,目光在天命人身上停留片刻,仿佛在辨認什麼。

  然後他說:「前方有瓜田,可獲機緣。」他沒有多言,轉身消失在風雪中。天命人望著他的背影,也沒有追。

  第二次。

  還是在寺中。翠笠武師蜷縮在廊柱下,甲冑殘破,嘴唇凍得發紫,渾身顫抖。天命人從他身邊經過,停下腳步。他沉默片刻。

  然後,他盤膝坐下,閉上眼,運起那門在葫蘆仙人——袁守誠處學來的【安身法】。柔和的光芒自他劃的火圈中溢出,如暖流,將翠笠武師籠罩,那顫抖漸漸平息。

  翠笠武師睜開眼,望著眼前這個沉默的猴子。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指著風雪深處,聲音沙啞:

  「瓜田……在那頭。」

  這一次,他指明了具體的位置。天命人點頭,起身,朝那個方向走去。

  翠笠武師望著他的背影,直至被風雪吞沒。他輕輕笑了一下。然後,天庭與西方的耳目,將他圍住了。

  「你是何方妖物?」為首的監察使厲聲喝問,「為何屢次現身,指點那妖猴?」

  翠笠武師沒有答話,他只是望著眼前這些居高臨下的仙神,望著他們眼底的審視與冷漠。他想起了臨行前二爺的話:

  「子真、常昊他們……已經上路了。」

  「此去,你未必能回。」

  「楊顯,」二爺喚他的名字,聲音低沉,「你可願往?」

  他說:「願往。」

  此刻,他站在這些仙神面前,忽然覺得沒什麼可怕的。他微微一笑,低聲道:

  「二爺,楊顯去了。」

  話音未落,他抬手,一掌拍在自己天靈蓋上。骨骼碎裂聲極輕。他倒下時,嘴角還掛著那抹淺淡的笑,仙神們面面相覷。一具屍體,沒有追查的價值。他們草草搜檢了一番,便散去。風雪很快將他的屍身掩埋。

  待所有氣息都遠離,夜玄從虛空夾層中現身。他俯身,將楊顯那道剛剛逸散的魂魄收入養魂幡。楊顯落入幡中,還有些茫然。

  他四顧,望見了常昊所化的白蛇,望見了朱子真那身熟悉的黃袍,望見了其他幾個沉睡的魂魄。

  他愣了一瞬。然後,他看向夜玄。沒有問「你是誰」,沒有問「這是哪裡」。他只是認認真真,向夜玄行了一個大禮。

  「多謝恩公。」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壓不住的顫抖。那是失而復得的至親,在眼前重現時,無論如何也壓抑不住的戰慄。夜玄側身,沒有受他這個禮。

  「去和他們團聚。」他說,「休養好,待舉旗之日。」

  楊顯用力點頭。他朝常昊、朱子真的方向走去,腳步越來越快。

  瓜田。

  天命人盤膝坐在田埂上,閉目調息。他已經在這裡坐了一整日。天庭與西方的耳目遠遠綴著,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們看見他打坐,看見他入定。看見他忽然睜開眼,目中精光一閃,仿佛悟通了什麼。他們記下:天命人於瓜田中頓悟,習得一道新法術。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天命人入定的那一刻,他身側的虛空中,有一尊肥碩的身影悄然浮現。

  彌勒。

  未來佛望著眼前這隻閉目打坐的小猴子,眼底沒有平日的慈悲笑容,只有沉靜與鄭重。他抬手,在天命人眉心輕輕一點。

  天命人的魂魄被牽引而出,落入另一重空間。在那裡,彌勒將一門法術,以最純粹的道韻,一字一句印入他魂魄深處。

  《禁字法》。

  此術非殺伐,非防禦。它只有一個作用——

  封印。

  封印一切外力加持的神通、法寶、乃至如來親賜的大法力。黃眉的丈六金身,在他面前,將如紙糊。傳法畢,彌勒收回手。他望著天命人魂魄歸位,望著他睜眼時那瞬間的清明。


  他沒有現身,沒有留名。他的身形如霧氣消散,重歸那無人知曉的混沌縫隙。

  小雷音寺。

  天命人站在殿門外。楮白槍橫於身前。殿內,黃眉高坐蓮台,望著他。他望著天命人手中那杆銀槍,望著他身上的傷,望著他眼底那團越燒越旺的、沉默的火焰。

  黃眉忽然笑了。

  「來,」他說,「進來。」

  天命人邁步踏入,殿門在他身後轟然合攏。

  人種袋口一張,天命人眼前一黑,已被吞入其中。

  昏黃無天,四望皆混沌。腳下軟如泥濘,頭頂不見穹蓋,仿佛墜入巨獸腹中。遠處傳來釘耙撞擊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啞了也不肯停——「賊禿!有本事放你豬爺爺出來!」那聲音中氣十足,罵一句,撞一下,撞一下,罵一句。

  天命人循聲摸去。混沌深處,一道肥碩的身影正與一頭赤尻馬猴纏鬥得難解難分。那馬猴雙目赤紅如血,口涎垂絲,刀法癲狂而凌厲,每一刀都帶著同歸於盡的狠勁。八戒已顯頹勢,九齒釘耙架得吃力,卻半步不退,嘴裡還罵罵咧咧。天命人挺楮白槍,縱身加入戰團。槍出如雪,釘耙似山,兩人一左一右,與那瘋猴在這無天無地的牢籠中廝殺。馬猴咆哮,刀影如山,天命人被震得虎口崩裂,血順著槍桿往下淌,卻一步不退。不知過了多久,楮白槍貫穿馬猴胸膛的那一刻,那瘋猴眼中的赤紅竟褪去一瞬,露出一絲清明。它望著天命人,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屍身化作光點,消散於混沌。

  天命人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毛茸茸的,赤紅的,與那倀鬼臨終時的本相一模一樣。

  「小侄子……」八戒的喘息聲從身後傳來,聲音發緊,「你……」

  天命人沒有答話。他攥緊拳頭,那赤紅的利爪攥得指節發白。人種袋口就在這時鬆開了。他躍出袋口,立於蓮台之下。

  殿中燭火通明,梵唱如潮。烏壓壓跪滿了人——三千子弟,口誦經文,對蓮台上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黃眉高坐蓮台,笑吟吟地望著他,手中那根狼牙棒隨意擱在膝上,仿佛只是在等一隻迷途的幼獸歸巢。

  天命人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赤紅的、沾滿血污的利爪。利爪正攥著楮白槍的槍桿,攥得指節發白。殿中誦經聲如潮水,一浪一浪拍在他身上。他閉上眼。

  他想起了黑風山。白衣秀士倒在他棍下時,眼底沒有恨意,只有釋然與託付。那眼神他至今記得——像是一個人走完了漫長的夜路,終於在天亮前把燈籠交給了下一個人。他想起了黃風嶺。那頭貂鼠臨終前褪去千年癲狂,露出少年時的澄澈眼睛,望著他,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句多謝。他想起斯哈哩國的幻境裡,少年黃風大聖第一次躍上蟲背時的背影。那時候他還不懂什麼是「犧牲」,只知道自己想護住那些素不相識的人。他護住了。然後被那「護住」二字,囚禁了千年。他又想起浮屠塔深處那間潮濕陰暗的牢房。小張太子對著牆壁,念了一百年的名字。他把自己的眼睛剜了,耳朵戳聾了,只因「見不得那賊禿的假慈悲」。他念了一百年。念到死。

  天命人睜開眼。眼底金光,沉靜如古井。他望向殿中那烏壓壓的三千弟子。火眼金睛凝神細看——第一個弟子跪在最前排,周身黑氣如蛆附骨,從七竅、毛孔、每一寸皮膚中滲出。黑氣深處,無數張扭曲的面孔在哀嚎、在嘶吼、在求一個解脫。耳根輕顫,他聽見那些冤魂的聲音:一百三十七條人命。一百三十七道不得往生的執念。那弟子仰頭望著他,目光狂熱如仰望神佛,聲音虔誠:

  「殺我。殺我便是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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