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小張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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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命人一眾來到了小西天。八百里雪山,佛寺林立,浮屠塔直插雲霄,苦海橫亘山腳。風卷雪沫,打在臉上如刀割。

  雪山徑是此行的第一站。一座殘破的大殿立於眼前。

  殿中殘破,樑柱傾頹,牆壁上滿是刀斧劈砍的痕跡——百年來,無數仰慕大聖的派系在此與黃眉麾下的妖眾廝殺,神魔之血灑滿磚石,滲入地縫,竟將這一方凍土滋養得異常肥沃。

  天命人踏入殿中時,就發現腳下是一叢從石縫中探頭的血色靈芝。他怔了一瞬,隨即俯身,將靈芝摘下。

  此地靈蘊濃郁,因廝殺而逸散的血煞被地脈轉化,竟催生出無數在外界難覓的奇珍異寶。天命人沒有浪費。他穿行於各殿廢墟之間,採藥、煉丹、收集靈韻身,將那些游離的靈蘊一絲絲煉入己身。

  土地廟就在殿外不遠處。

  他往返於廟與廢墟之間,將採集的礦石熔煉,修補甲冑,淬鍊兵刃。那根從花果山帶出的鐵棍,在此地又連升三級,棍身泛起幽冷的金屬光澤。七日後,他離開消息殿時,已脫胎換骨。

  照鑑湖。

  湖面封凍如鏡,倒映著灰白的天穹。湖畔立著一道人影。

  未來佛——彌勒。

  那和尚肥碩寬大,耳垂及肩,臉上掛著慈悲笑容,朝天命人招手:「來,來,我等你許久了。」

  天命人沒有動。他望著那尊「彌勒」,眼中金光隱現——那是【火眼金睛·殘】的威能。幻術在他眼底如薄冰碎裂。

  那張慈悲面容之下,分明是黃眉那張永遠掛著三分嘲弄、三分不甘的臉。

  「你等我,」天命人開口,聲音沙啞,「等我拜你門下?」

  黃眉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他哈哈大笑,笑聲在冰面上滾過,震出無數裂紋。

  「有趣,有趣!」他拍著肚皮,「這代猴子,倒是不蠢。」

  他沒有再多言。只是拍了拍腰間那口灰撲撲的袋子。人種袋口一松,一道流光激射而出。

  一條白龍從人種袋中飛出——亢金龍。

  她立在黃眉身側,周身雷電繚繞,眼底卻是一片迷惘的空洞。她望著天命人,如同望著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星君,」黃眉笑吟吟道,「這隻猴子,想搶我的東西。」

  亢金龍沒有答話。她只是張開巨嘴,雷霆在口中匯聚成槍。下一瞬,槍出如龍。

  這一戰,打得很苦。

  亢金龍是二十八宿中善戰之星,雷電神通凌厲無匹。天命人雖有火眼金睛、聽辨八方之能,卻仍被她逼得節節後退。照鑑湖表面被雷霆劈出道道溝壑,碎冰飛濺如刀。

  他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新傷疊舊傷,血順著甲冑縫隙淌進冰湖,將腳下三尺冰面染成暗紅。

  可他始終沒有倒下。因為他在等。等一個破綻。

  終於,亢金龍一爪揮空,身形前傾的剎那——天命人猛然欺身而上,鐵棍橫掃,正中她腰腹!她倒飛出去,砸穿冰湖表面。

  轟——

  冰面塌陷成巨大窟窿,黑沉沉的水面翻湧,將她的身影吞沒。片刻後,一道龍形虛影從湖底破水而出,蜿蜒升空,朝著小西天深處疾掠而去。

  天命人跪在冰窟邊緣,大口喘息。他沒有追擊。因為他腳下的冰層,正在以他為中心,迅速碎裂。下一秒,冰面徹底崩塌。他墜入漆黑的湖水,被徹骨的寒冷吞沒。

  浮屠塔。

  天命人從昏迷中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陰暗潮濕的牢房裡。牆上滿是抓痕,地上散落著枯骨。空氣里瀰漫著霉爛與血腥混合的氣味。他撐起身,借著壁燈微弱的光,看見角落蜷著一道人影。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

  不,曾經年輕。

  他披散著白髮,眼眶是兩個深陷的血洞,耳廓被利器割裂,只剩模糊的肉痂。他赤著腳,腳踝被鐐銬磨出森森白骨,卻仿佛渾然不覺疼痛。

  他只是對著牆壁,一遍遍低聲念叨:

  「老胡……小伍……阿祝……老陳……」

  四個名字,翻來覆去。天命人靜靜望著他。沒有出聲打擾。許久,那白髮男子忽然停下念叨,偏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窩,正對著天命人所在的方向。

  「你……」他的聲音嘶啞如鏽鐵,「不是獄卒。」


  天命人點頭,隨即意識到對方看不見,開口:「我是從外面來的。」

  「外面……」白髮男子咀嚼著這個詞,忽然慘然一笑。

  「外面……還有人來啊……」

  他慢慢撐起身,那雙空洞的眼窩依舊「望」著天命人,卻仿佛能將他看透。

  「我叫沙仲平。」他說,「斯哈哩國三王子。師父賜號……小張太子。」

  天命人沉默片刻。

  「……我來尋大聖根器。」他說。

  小張太子點了點頭。他沒有問天命人是誰,沒有問他為何而來。

  他只是靠著冰冷的石壁,用那嘶啞的、仿佛從胸腔最深處擠出的聲音,將百年前那場慘敗,一字一句,說給這個素不相識的小猴子聽。

  天命人聽完了,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站起身,握緊鐵棍,朝牢門外走去。

  「……你去哪裡?」小張太子的聲音從身後追來。

  天命人沒有回頭。

  「殺倀鬼。」

  第一戰,魔將·蓮眼。

  他被釘在浮屠塔底層盡頭的石壁上,根須從胸前七個血洞蔓延而出,扎入岩縫,如藤蔓,如鎖鏈。天命人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機會。鐵棍破空,正中眉心。

  那顆早已失去神采的頭顱低垂下去,根須寸寸斷裂,屍體從石壁上滑落。

  一枚暗紅色的魔核,從他胸口滾出。天命人俯身拾起,收入懷中。

  第二戰,魔將·妙音。

  他遊蕩在浮屠塔上層,口中日夜不休地念誦著黃眉那套歪理——「苦即樂,樂即苦,眾生顛倒,唯我極樂……」

  天命人聽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然後一棍,貫穿他的咽喉。魔核落入掌心,尚有溫熱。

  第三戰,魔將·劫波。

  他守在小雷音寺門口,無頭的身軀依舊挺拔,手中握著那杆鏽蝕的長槍。天命人沒有費第二棍。

  第四戰,魔將·妄相。

  他的屍體倒臥在長生大道側畔的草叢中,手足以詭異的角度扭曲——左臂是熊爪,右腿是狼足,後背還縫著半截不知什麼妖物的尾骨。天命人找到他時,他早已死去多年。

  可魔核還在。

  天命人從他胸腔里剖出那枚拳頭大的結晶,在袍角蹭乾淨血跡,放入懷中。

  四枚魔核,在他掌心沉沉地躺著。他轉身,走回浮屠塔最深處。

  小張太子依舊蜷縮在角落。他聽見腳步聲,緩緩抬起頭。

  「……回來了?」

  天命人沒有答話。他蹲下身,將四枚魔核,一枚一枚,輕輕放在小張太子攤開的掌心裡。小張太子的手指顫抖著。

  他看不見。

  可他的指尖觸到那四枚結晶的輪廓時,整個人如遭雷擊。那上面殘留著他再熟悉不過的氣息。

  那是老胡出槍時的凌厲;是小伍念經時的沉靜;是阿祝罵人時的暴躁;是老陳拍他肩膀時掌心的溫度。

  「……啊……」

  他的喉嚨里滾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嗚咽。然後,那嗚咽變成了壓抑不住的顫抖。他死死攥著四枚魔核,將它們貼在胸口,佝僂的身軀蜷成一團,如同護雛的老獸。

  淚水從他空洞的眼窩中湧出。不是透明的。

  是血淚。

  「是我……是我帶他們來的……」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是從碎裂的心臟里生生剜出來的。

  「我……師父教了我本事……我以為……以為能護住他們……」

  「可我什麼都沒護住……」

  「他們跟著我……跟著我……」

  「我讓他們死在這裡……死後還要被那賊禿煉成這副模樣……」

  他哭號著,語無倫次,只是反覆念著那四個名字。

  天命人跪坐在他面前,一動不動。他沒有勸慰。因為他知道,有些話,他說不出口。他只是靜靜地陪著。

  陪這個剜去雙眼、割裂雙耳、在這暗無天日的牢房裡念了百年兄弟名字的男人,把那一百年的眼淚,一次性流完。


  不知過了多久,小張太子的哭聲漸漸平息。他靠著石壁,胸口依舊劇烈起伏,手中依舊死死攥著那四枚魔核。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出奇。

  「……我這條命,早該還給他們的。」

  他慢慢抬起手,將貼在胸口的魔核一枚枚收起,用自己破爛的衣袍層層包裹,系在腰間。

  然後,他摸索著,從身側取出一桿長槍。槍身三尺八寸,通體銀白,槍頭泛著幽冷的青光。

  楮白槍。

  他雙手捧著,舉過頭頂,朝著天命人的方向。

  「你替我殺了倀鬼,替他們解脫。」他說,「我沒什麼能謝你。這桿槍,跟我兩百年了。」

  「師父傳給我的時候說,槍是殺器,也是護具。殺人,護人,都是一桿槍。」

  「我沒護住他們。」

  「……你比我強。」

  天命人沉默良久,然後,他伸出手,接過那桿槍。槍身沉甸甸的,帶著故人餘溫。小張太子收回手,靠著石壁,長長地、長長地舒了口氣。他的頭緩緩垂落。

  氣息,斷了。

  天命人跪坐在原地,望著那張終於平靜下來的面容。空洞的眼窩不再流血,撕裂的耳廓不再傾聽。他的嘴角彎著一個極淺的弧度——不是笑,只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天命人沒有哭,他只是沉默著,就地掘坑。浮屠塔的地面堅硬如鐵,他跪在那裡,一棍一棍撬開石板,用手刨去碎礫,指甲崩裂,鮮血混入凍土。

  他挖了整整兩個時辰。

  然後,他將小張太子的屍身抱入坑中,將那四枚魔核——那是四神將在這世間僅剩的全部——仔細擺在他胸口,圍成一圈。

  覆土。

  立墳。

  沒有碑,沒有名。

  天命人跪在墳前,握著小張太子臨終託付的楮白槍,久久不動。許久,他開口。

  「我會用這桿槍。」他說。「替你們,討回來。」

  他站起身,將楮白槍負於身後,轉身,朝浮屠塔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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