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最終苦的,永遠是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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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沙吞沒了他的身影。

  天命人再次來到黃風大陣。

  這一戰,打了很久。

  定風珠克制三昧神風,卻克制不了黃風大聖積壓的瘋狂。那頭貂鼠早已不是當年的少年,他雙目赤紅,利爪如刀,每一擊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天命人渾身浴血,棍法卻越來越沉穩。

  他不知為何,總能在黃風大聖撲來的軌跡中提前預判——那是歷代天命人倒在黃風嶺的記憶在血脈中甦醒,是數十上百條性命換來的血淚經驗。

  終於,在某一刻,他抓住破綻,一棍貫穿了黃風大聖的胸膛。

  那瘋狂掙扎的身軀驟然靜止。

  黃風大聖低頭,看著胸口透出的棍尾,又抬頭,看向天命人。

  他眼中的赤紅緩緩褪去,露出千年未見的清明。

  那目光越過天命人,落在不遠處悄然出現的無頭僧身上——靈吉菩薩不知何時已至,佛首懸浮身前,面容悲憫,沉默地望著這一切。

  黃風大聖看了他一眼。

  沒有憤怒,沒有怨恨,甚至沒有質問。

  那眼神里只有一絲憐憫,和隨後浮起的、嘲弄的笑。

  仿佛在說:

  你看,你把我逼成這副模樣,可你又比我好到哪兒去?

  你是菩薩,是西方使者,是替佛祖行罰之人。

  可你也不過是一顆棋子。

  與我何異?

  靈吉菩薩沒有開口。

  他靜靜地站在風沙中,佛首低垂,仿佛連與這垂死的妖王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黃風大聖收回目光,望向黃風嶺蒼茫的天際,望向斯哈哩國廢墟的方向。

  他輕輕閉上了眼睛。

  風沙漸息。

  八百里黃風嶺,自黃風大聖在此盤踞以來,千年來第一次風停沙落。

  那些被三昧神風吹得四散奔逃的小妖們從藏身處探出頭來,怔怔地望著巢穴方向——那裡,它們的大王已經倒下。

  天命人跪在地上,喘息粗重。他低頭望著黃風大聖的屍身,望著那張臨終前恢復了少年般澄澈的臉,久久沒有動作。

  想到不久之前,二人還並肩作戰。

  他只是覺得,心裡某個地方,堵得慌。

  過了良久。

  八百里黃風嶺風沙漸息,一片蒼涼的情景顯現出來。

  天命人已拖著傷軀,前往下一站小西天。那些明里暗裡的耳目也隨之散去,將這黃風嶺一役的種種細節傳回各自的主子處。

  風沙之下,萬物歸於寂靜。

  夜玄從虛空夾層中現身。

  他先來到朱子真隕落之處。

  那頭野豬精的屍身早已被天兵天將帶走,據說要送往斬妖台「明正典刑」。但魂魄還有殘存。他以【養魂幡】將那道即將逸散的魂魄收入其中。

  此刻養魂幡中,朱子真的魂魄尚在沉睡。他睡得很不安穩,不時翻個身,口中呢喃著含混不清的夢話。夜玄隱約聽見「二爺」二字。

  在他身旁,常昊所化的白蛇已穩定下來,鱗片泛著瑩潤的微光,正盤成一團靜靜休養。

  夜玄沒有打擾他們,將養魂幡收入懷中。

  他來到黃風大聖倒下的地方。

  那具屍身還躺在原地——黃風嶺的小妖們不敢靠近,天庭西方也不屑收殮,只任由這曾經的一方妖王曝屍荒野。

  夜玄站在屍身前,沉默良久。

  他祭出養魂幡,將那道正在天地間緩緩逸散的魂魄收攏。

  黃風大聖的魂魄初入幡中時,尚是那副被千年侵蝕折磨的癲狂模樣。可隨著幡中溫養之力浸潤,他眼中的赤紅緩緩褪去,露出了少年本來的澄澈。

  他怔怔地望著夜玄,一時竟不知所措。

  已知必死的他,魂魄居然得以保存。

  「你的心意我明白。」夜玄看著這少年模樣的魂魄,聲音平靜,「無非是想讓妖族有一個體面的活法,一方安穩的立足之地。」

  黃風大聖沉默片刻,低聲開口,聲音沙啞:「我……曾經以為只要遠離人族,不惹事端,便能護住他們。可西方不放過我,天庭不放過我,……那齊天大聖……我當年還與他兵刃相向。」


  他低下頭:「我是個懦夫。」

  「你不懦弱。」夜玄說,「懦夫不會在初次下山時便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國度拼上性命。懦夫不會在背負千年折磨後,臨終前看靈吉那一眼,還帶著憐憫。」

  黃風大聖抬起頭。

  「你只是不夠強。」夜玄道,「不夠強到能保護想保護的一切,不夠強到能對抗那些將眾生當棋子的存在。」

  他頓了頓:「但你可以變強。」

  夜玄指向幡中沉眠的常昊與朱子真。

  「他們都和你一樣,想活,想好好活。待舉旗反天之日,你們都是燎原之火。」

  黃風大聖望著沉睡的魂魄,又望向夜玄,眼中逐漸亮起某種沉寂了千年的光芒。

  他鄭重地向夜玄行了一禮,轉身沉入幡中深處,尋了一處角落盤膝坐下,閉目溫養。

  夜玄收回目光。

  他來到黃風大聖的巢穴深處——此地是耳根被封印侵蝕千年之所,靈脈匯聚,因果糾纏,正是布設【斡旋造化大陣】陣基的絕佳位置。

  他取出第二枚陣基。

  那枚小小的、仿若琉璃的稜柱,在他掌心緩緩旋轉,泛著溫潤的造化之光。夜玄將它輕輕送入地脈深處,以空間摺疊之法層層包裹、隱藏。

  陣基入地的瞬間,黃風嶺微微一顫。

  那顫動的幅度極小,莫說普通生靈,便是山神土地也難以察覺。但夜玄能感知到——有什麼東西,正悄然改變。

  那是天地間一縷極細微的氣運流轉,原本由天庭與西方壟斷的、自上而下的「恩澤」與「索取」之循環,在此地被悄悄截斷了一角,反向流轉的暗流正在醞釀。夜玄再次以空間摺疊之法隱藏陣基。

  第二個錨點,已成。

  夜玄收回手掌,長身而立。

  他望著這片蒼涼的八百里黃沙,望著那些被神佛當作棋子的妖王殘骸、被歲月風化的鼠人村落廢墟、被千年風沙掩埋的黃金古國殘垣。

  他想起斯哈哩國那三萬七千戶百姓。

  他們不過是信仰了神佛,又不再信仰神佛。他們有錯嗎?沙國王拆廟驅僧,不過是為了維護那岌岌可危的王權;百姓們崇佛敬香,不過是為了讓家中稚兒不再被落日的巨響奪去性命。

  他們有什麼錯?

  可一夜之間,舉國化為鼠類。

  他們甚至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便被剝奪了人形。

  而那始作俑者靈吉菩薩,千年之後,亦不過是被更高處的聖人輕輕一句「你動了凡心」帶過。他是否懺悔?是否愧疚?或許有。可那又怎樣?斯哈哩國的百姓,依然是鼠。

  夜玄沉默地望著這一切,良久,長長地嘆了口氣。

  「無論是神是佛,是人是妖,各有各的立場,各有各的不得已。」他低聲道,「可最終苦的,永遠是百姓。」

  風拂過黃沙,嗚咽如泣。

  他收回目光,轉身,身形融入虛空。

  下一個目的地——小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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