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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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收的日頭把曬穀場烤得發燙,寧晚霽用袖子擦了把汗,剛把一耙穀粒攤開,身後就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林如風扛著木杴站在谷堆旁,軍綠色褂子的領口敞開著,露出被汗水浸得發深的皮膚。

  「聽說了?」他先開的口,木杴往地上頓了頓,震起一陣金粉似的谷糠。

  寧晚霽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汗:「你是說劉歡檢討的事,全公社怕是都傳遍了。」

  她昨天站在台下,看劉歡在高台上抖得像片落葉,心裡的怨氣少了幾分。

  她還覺得不夠,那樣對她的月月,結果就說個檢討真是不解氣。

  林如風往她身邊挪了挪,風裡飄來遠處打穀機的轟鳴聲。

  「王幹事今早還在辦公室念叨,說那兩口子把上海人的臉都丟盡了。」

  他瞥了眼寧晚霽,見她手裡的木耙慢下來,又補了句,「昨天你站那麼近,沒被嚇到吧。」

  「嚇什麼。」寧晚霽微微低眸,眼角彎出兩道淺紋,

  「倒是劉歡那聲尖叫,差點把曬穀場的麻雀都驚飛了。」

  她想起當時林如風應該在拖拉機站檢修機器,怎麼會知道自己站在哪兒,臉頰微微發燙,趕緊低頭扒拉穀粒,「你怎麼知道我離得近。」

  「聽村裡的大嬸大媽說的。」

  林如風的聲音有點不自然,他其實是特意繞去曬穀場看了眼,遠遠望見寧晚霽站在冷月凝旁邊,藍布衫的衣角被風吹得飄起來,像面小小的旗。

  他那天下午修機器時總走神,總覺得該站在她旁邊才放心。

  穀場那頭傳來婦女們的笑罵聲,有人喊著要分新打的小米。

  寧晚霽應了一聲,剛要提籮筐,林如風已經搶先拎了起來:

  「我去吧,你在這兒歇著。」

  他的手指碰到籮筐把手時,不小心擦過她的指尖,兩個人都頓了下,又慌忙移開目光。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寧晚霽想搶回來,卻被他往後退了半步躲開。

  「你昨天忙著跟著冷月凝蓋草簾,忙到後半夜吧。」

  林如風的語氣不容分說,他昨晚去隊部送報表,看見知青點的人小屋還亮著燈。

  窗紙上印著兩個彎腰捆草簾的影子,「這點力氣活,我來。」

  寧晚霽沒再爭,看著他大步走向倉庫的背影,心裡像被穀粒填滿似的,又沉又暖。

  「寧知青,發什麼愣呢。」

  旁邊的張嬸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擠著眼睛笑,「林老二對你可是上心得很,昨天還特意問我你愛吃新米還是陳米。」

  寧晚霽的臉騰地紅了,剛要辯解。

  林如風已經拎著半袋小米回來,額角的汗順著脖頸往下淌,在衣領里洇出深色的印子。

  「給,新碾的,熬粥香。」他把米袋遞過來,手指有意無意地往旁邊偏了偏,沒敢再碰到她。

  「謝了。」她把東西抱在懷裡,小米的溫熱透過粗布袋子傳過來,暖得她心口發顫。

  日頭爬到頭頂時,隊長喊著歇晌。

  寧晚霽坐在谷堆旁的樹蔭下,拿出搪瓷缸剛要喝水,林如風遞過來個油紙包。

  「張嬸給的紅薯干,說你上次說愛吃甜的。」他蹲在她對面,膝蓋幾乎碰到她的布鞋,說話時眼睛看著地上的穀粒,不敢抬起來。

  油紙包里的紅薯干泛著琥珀色的光,甜香混著穀場的麥氣飄進鼻子裡。

  寧晚霽捏起一塊放進嘴裡,軟糯的甜味在舌尖散開。

  「林如風,」她輕聲開口,見他猛地抬頭,眼裡還帶著點慌亂,忍不住笑了,「你昨天是不是特意去曬穀場了。」

  他的耳朵紅了,抓了抓後腦勺:「我……我去看看谷堆有沒有被雨淋著。」

  說完自己先笑了,這藉口編得太糙,連風都吹不散心虛。

  寧晚霽沒戳破,咬著紅薯干看著他。秋風卷著谷香吹過來,撩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飽滿的額頭。

  她忽然覺得,這秋收的日頭再烈,有個人能陪著曬穀,倒也不算難熬。

  「下午要揚場,你力氣大,可得多幫忙。」

  她把紅薯干往他那邊推了推,聲音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軟。


  林如風趕緊抓了兩塊塞進嘴裡,含糊著應:「成,你說咋干就咋干。」

  他看著寧晚霽低頭笑的樣子,陽光落在她睫毛上,像撒了層金粉,心裡忽然覺得,今年的秋收,比往年都要甜。

  遠處的打穀機還在轟隆隆地轉,婦女們的笑聲混著孩童的吵鬧聲飄過來。

  寧晚霽把紅薯乾的油紙包折好放進兜里,抬頭時正對上林如風的目光,他趕緊移開視線,卻在轉身時,嘴角忍不住揚得老高。

  穀場的金黃漫過腳邊,像片永遠也走不完的暖洋。

  寧晚霽拿起木耙,看著林如風揮著木杴揚起的穀粒在陽光下劃出弧線,忽然覺得。

  這鄉下的日子,好像真的在谷穗里,長出了點什麼沉甸甸的盼頭。

  午後的日頭斜斜地往西邊沉,曬穀場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寧晚霽站在風來的方向,手裡握著把大掃帚,正把掃攏的穀殼往遠處推。

  她的藍布衫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勾勒出纖細的輪廓,額前的碎發黏在皮膚上,被風一吹,微微發顫。

  林如風揚了一陣,瞥見她時不時抬手揉腰,腳步也慢了些,便停下木杴喊她:

  「過來歇會兒,揚場的風硬,站久了受不住。」

  寧晚霽直起身,腰後傳來一陣酸脹,早上翻谷堆時彎腰太久,此刻像墜了塊鉛。

  她往林如風那邊走,腳邊的穀粒硌得鞋底發響,像踩在滿地碎金上。

  「你不累。」她看著他敞開的領口,那裡的皮膚被曬得發紅,軍綠色褂子的肩頭已經磨出了毛邊。

  「我皮糙肉厚。」林如風從褲兜里摸出塊皺巴巴的手帕遞過去,是塊洗得發白的粗布,邊角繡著朵歪歪扭扭的桃花,「擦擦汗,風裡帶沙。」

  這帕子是去年他去黑市買的,特別漂亮,他平時捨不得用,今天揣在兜里,原是想著她或許能用得上。

  寧晚霽接過來,指尖觸到布面的粗糙紋理,心裡忽然一動。

  她低頭擦汗時,聞到帕子上混著皂角和陽光的味道,像曬透了的棉花。

  「你買的。」她注意到那朵桃花,針腳雖歪,卻透著股認真勁兒。

  「嗯,。」林如風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倒是不醜。」寧晚霽把帕子疊好遞迴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兩人都像被麥芒扎了下,猛地縮回手。

  她看著他耳根泛起的紅,忽然想起張嬸早上的話,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林如風把帕子胡亂塞回兜里,抓起木杴又揚了幾下,穀粒落在地上的聲音都比剛才急了些。

  他偷眼看她,見她正低頭用掃帚劃拉穀粒,側臉的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柔和,鼻尖上還沾著點谷糠,像只剛啄過米的雀兒。

  日頭落進西山時,隊長喊著收工。婦女們挎著空籮筐往村里走,笑鬧聲像撒了把豆子,滾得滿地都是。

  寧晚霽剛把掃帚靠在谷堆上,林如風已經把她的布包拎了過來,裡面裝著她的搪瓷缸和那半袋新米。

  「我送你回去。」他說得乾脆,像在分配活兒。

  「不用,知青點離這兒又不遠……」

  「天黑得快,路上有溝。」

  林如風打斷她,扛著木杴往場邊的小路走,腳步卻故意放慢了些,

  「你昨天熬了半宿,今天又幹了一天,走夜路不穩當。」

  路邊的秋蟲唧唧地叫,晚風吹過稻茬地,帶著股清冽的草木氣。

  「林如風,」寧晚霽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輕輕的,「你會不會嫌棄我嬌氣啊。」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臉頰燙得像貼了塊烙鐵。

  林如風的腳步頓了頓,木杴柄在手裡轉了半圈。他側頭看她,夕陽的金輝落在她睫毛上,像落了層碎星。

  「不嫌棄,你不嫌棄我就不錯了。」他想起每次經過知青點,總看見寧晚霽在院子裡劈柴、挑水。

  寧晚霽的心跳漏了一拍,低頭看著田埂上的野草,聲音細若蚊吟,嗯了一聲。

  走到知青點門口時,天已經擦黑了。屋檐下的燈泡亮著,昏黃的光透過窗戶,映出裡面知青們說笑的影子。

  林如風把布包遞給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兜里掏出個用草繩捆著的小布包:「這個給你。」


  寧晚霽接過來,觸手溫溫的,還帶著點熱度。

  解開草繩一看,是兩個烤得焦黃的紅薯,表皮裂開的地方冒著熱氣,甜香混著焦糊味鑽進鼻子裡。「你啥時候烤的?」

  「歇晌時在穀場邊的灶膛里埋的。」

  林如風撓撓頭,「張嬸說你愛吃甜的,這紅薯是後坡摘的,比地里的甜。」

  他其實是特意跑到後坡找的,知道那裡的沙土薄,長出來的紅薯更面。

  寧晚霽捏起一個,燙得指尖直顫,卻捨不得放下。

  熱氣熏得眼睛發潮,她趕緊咬了一口,軟糯的薯肉混著焦皮在嘴裡化開,甜得人心頭髮顫。

  「真甜。」她含混著說,沒敢抬頭看他。

  「甜就多吃點。」林如風看著她鼓著腮幫子的樣子,像只偷吃東西的小松鼠,忍不住笑了,

  「我先走了,明早我來叫你,一起去曬穀場。」

  「嗯。」

  寧晚霽點點頭,看著他扛著木杴往回走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抱著紅薯進了屋。

  屋裡的冷月凝正圍著桌子分新米,見她進來,湊過來:「阿晚,你手裡拿的啥,真香。」

  寧晚霽把另一個紅薯遞過去:「給你。」自己則捧著剩下的那個,坐在炕沿上慢慢啃。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照在她嘴角的甜笑上,像落了層霜。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寧晚霽就被敲門聲吵醒了。

  打開門,林如風站在月光里,肩上扛著把新紮的掃帚,手裡還提著個布包。「我蒸的玉米餅,給你帶了兩個。」

  他把布包塞給她,「快吃,吃完去曬穀場,今早要趕在露水干前把那堆穀子翻一遍。」

  寧晚霽接過布包,還帶著餘溫。

  她轉身進屋拿了搪瓷缸,裡面是昨晚晾好的涼白開,遞給他:「路上喝。」

  林如風接過來,指尖碰到缸沿的溫度,心裡暖烘烘的。

  兩人並肩往曬穀場走,晨露打濕了褲腳,涼絲絲的,卻不覺得冷。

  田埂上的野草掛著露珠,被月光照得像撒了把碎鑽,踩上去沙沙作響。

  「林如風,」寧晚霽忽然停下腳步,看著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臉頰燙得像火燒。

  林如風也愣住了,手裡的掃帚差點掉在地上。

  他看著她被月光照得發亮的眼睛,裡面映著自己的影子,心一橫,乾脆說了實話:「是。」

  他的聲音有點發緊,卻很堅定,「寧晚霽,我想跟你處對象。」

  寧晚霽的心跳得像打鼓,別過臉看著田埂邊的野草,聲音細若蚊吟:「那……你得先過我這關。」

  林如風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的笑像炸開的谷花:「成,你說咋過就咋過!」

  兩人重新往前走,腳步輕快了許多。晨風吹過,帶來遠處稻田的清香,混著彼此的呼吸聲,像首沒譜的歌。

  寧晚霽偷偷看他,見他嘴角的笑收不住,忍不住也笑了,月光落在她的笑靨上,甜得像浸了蜜。

  曬穀場的谷堆在晨光里泛著金輝,像座座小山。

  林如風揮著掃帚,動作比平時更有力,揚起的穀粒在陽光下劃出的弧線,都帶著點雀躍的弧度。

  寧晚霽跟在他身後,用木耙把散落的穀粒歸攏,看著他寬厚的背影,忽然覺得這秋收的日頭,好像也沒那麼烈了。

  中午歇晌時,張嬸湊到寧晚霽身邊,擠著眼睛笑:「我就說林老二對你上心吧,今早我看見他娘往布包里塞玉米餅,還特意多放了把紅糖。」

  寧晚霽的臉騰地紅了,低頭扒拉著碗裡的小米粥,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遠處的林如風正被幾個社員圍著打趣,紅著臉辯解,眼角的餘光卻總往這邊瞟,像只惦記著食兒的雀兒。

  午後的揚場,兩人配合得越發默契。林如風揚得高。

  寧晚霽掃得淨,金黃的穀粒在他們身前堆成小山,像座用陽光壘起的城堡。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卷著谷香和彼此的氣息,纏纏綿綿地飄向遠方。

  日頭西斜時,隊長宣布今天可以提前收工。


  林如風幫著寧晚霽把工具收拾好,又拎起她的布包:「我送你回去,順便跟你說件事。」

  走到昨天的田埂上,林如風停下腳步,從兜里掏出個小盒子,是用硬紙板做的,外麵糊著層紅紙。「這個給你。」

  寧晚霽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是枚用銅絲彎成的戒指,上面纏著圈紅繩,還串著顆小小的穀粒,被打磨得光滑發亮。「這是……」

  「我昨兒晚上做的。」

  林如風有點不好意思,「沒找到好東西,就用穀粒代替了。」

  「等以後……等以後我去公社供銷社給你買個真的。」

  寧晚霽捏起戒指,銅絲的涼意混著穀粒的溫潤在指尖散開。

  她抬起手,把戒指套在無名指上,大小剛剛好。「不用買,這個就挺好。」

  她看著他,眼裡的笑像落滿了星星,「比城裡的金戒指都好。」

  林如風看著她手上的戒指,忽然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軟,帶著點薄繭,是干農活磨出來的。

  他的手很糙,卻很暖,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燙得人心頭髮顫。

  「寧晚霽,」他低頭看著她,聲音裡帶著點緊張,卻很堅定,

  「等秋收結束,我就去跟隊長說,讓他給咱倆開介紹信。」

  「寧晚霽沒說話,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像擂鼓一樣,敲在心上。

  晚風穿過稻田,帶來陣陣谷香。遠處的村莊升起炊煙,像條條柔軟的絲帶,纏在夕陽的餘暉里。

  兩人手牽著手站在田埂上,影子被拉得老長,像兩條交纏的藤蔓,在秋收的土地上,紮下了根。

  寧晚霽忽然想起剛下鄉時,總覺得這鄉下的日子像碗沒放糖的小米粥,寡淡得很。

  可現在握著林如風的手,嚼著他烤的紅薯,看著手上那枚纏著紅繩的銅戒指,才明白過來。

  這日子早就像熬熟的小米粥,在不知不覺中,熬出了最醇厚的甜。

  曬穀場的谷堆還在月光下泛著金輝,像座座沉默的山。

  林如風牽著寧晚霽的手往回走,腳步踩在穀粒上,發出沙沙的響,像首未完的歌。

  寧晚霽看著他寬厚的肩膀,忽然覺得,這鄉下的日子,真的在谷穗里,長出了沉甸甸的盼頭,像顆飽滿的穀粒,墜在心頭,暖得人直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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