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永遠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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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陸禹率先發現了鄭南枝,舉著模型飛機撲過來,抱住她的腰。

  鄭南枝蹲下身,替陸禹擦掉額頭的汗,笑道:

  「瞧瞧,都出汗了,擦擦汗把衣服穿上。」

  天冷的時候,最忌出汗脫衣,毛孔張開,寒風一吹,很容易就著涼了。

  陸禹有些不耐煩地用袖子擦了擦,扭著身體躲開:

  「不用,我不冷。」

  「南枝姐。」顧明珠也走了過來,「小禹不願意穿就不要勉強他。」

  她把雙手搭在陸禹的肩上,儼然一副保護者的姿態。

  見顧明珠站在自己這邊,陸禹更是有恃無恐:

  「明珠姨姨說了不用穿。」

  聞言,顧明珠臉上的笑意更甚,她揉了揉陸禹的臉:

  「小禹能堅持自己的想法,很好。」

  鄭南枝:「……」

  看著情如母子的兩人,鄭南枝心裡是鈍鈍的難過。

  陸嘉言和顧明珠有青梅竹馬的情誼,可陸禹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竟然也這樣親昵顧明珠,很難讓她不難過。

  鄭南枝輕輕嘆息一聲,罷了,人教人,不如事教人,即便她是陸禹的母親,也不能一輩子都替他阻擋所有風雨。

  她笑笑,對陸禹道:

  「你不願意穿媽媽也不勉強你,只是媽媽要提前告訴你,你這樣有可能會著涼感冒。」

  她站起身,

  「行了,去玩吧。」

  陸禹沒想到鄭南枝會這樣輕易同意,看來明珠姨姨說得對,他不能太聽媽媽的話,因為媽媽其實有很多做錯的地方,他要是聽媽媽的話,以後就完全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了。

  他歡呼一聲,拿著模型飛機跑開了。

  顧明珠不忘囑咐:

  「小心點,仔細別摔跤了。」

  末了,像是才想起鄭南枝在場,道:

  「南枝姐,教育孩子不能太死板,不然會壓抑孩子的天性,你認為呢?」

  鄭南枝不欲和她浪費口舌,點點頭,似笑非笑:

  「對,你說的都對。」

  鄭南枝陰陽怪氣的語調,讓顧明珠臉上的笑意少了幾分:

  「南枝姐這樣牙尖嘴利,相信嘉言一定很苦惱。」

  鄭南枝知道,顧明珠這是在挑釁自己。

  陸嘉言有錢是她大爺,讓她忍就算了,可顧明珠算個什麼東西?

  鄭南枝也繃緊了下頜線:

  「你這樣總是纏著我男人,又妄圖當我孩子的媽,也讓我很苦惱。」

  聞言,顧明珠當即就變了臉色。

  鄭南枝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她屏住呼吸,仔細觀察鄭南枝的表情,待確定鄭南枝沒有意有所指,才放下心。

  她重新勾起自信的笑容:

  「只能怪嘉言和小禹都太喜歡我,非要我和他們一起,我也沒辦法。」

  她揚了揚下巴,不掩輕視的目光將鄭南枝上下打量一番:

  「南枝姐,現在已經是新時代了,咱們女性不能再像過去那樣攀附別人而活,我要是嘉言和小禹,也不會希望有你這樣的妻子和母親,你說對嗎?」

  顧明珠的話就像是一根刺,戳痛了鄭南枝,自從跟著陸嘉言來到淮城,她聽的最多的不就是這樣的話嗎?

  說她配不上陸嘉言,說她麻雀妄圖變鳳凰,說她一家都是吸血鬼……聽得多了,麻木了,可也從心底生出一股不服輸的勁來,難道出身不好,就要被定義一輩子嗎?

  剛想反駁,馮麗華過來了。

  她身著剪裁合體的深灰羊絨衫,微微發白的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僅戴一對小巧珍珠耳釘,顯得考究而低調。

  她目光在鄭南枝身上停頓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語氣平淡:

  「到了?。」

  鄭南枝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藏藍混紡外套,裡面棗紅毛衣略顯老氣,舊棉鞋乾淨卻有磨損,整個人都是灰撲撲的,乾淨整潔,卻沒有什麼用。


  而一旁的顧明珠則是一襲嶄新剪裁的進口呢子大衣,小羊皮靴鋥亮,就連發梢都是精心打理過的,兩人站在一起,對比更加明顯。

  馮麗華看在眼裡,更覺兒媳格外礙眼土氣。

  要是顧明珠是自己的兒媳,該有多好!

  鄭南枝忍受著馮麗華的打量,她知道在光鮮亮麗的顧明珠面前,她精心挑選的「體面」,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難堪。

  她低低應了聲:「媽。」

  「乾媽。」顧明珠上前攬住馮麗華的手臂,「天冷,您怎麼出來了?」

  鄭南枝挑眉,顧明珠叫馮麗華乾媽?

  也是,陸嘉言和顧明珠青梅竹馬長大,兩人的母親應該關係很好。

  對著顧明珠,馮麗華立即換上了笑臉:「這不出來看看你和小禹。」她沒好氣瞥了眼鄭南枝,語氣暗含警告,「你們在聊什麼?」

  顧明珠自然覺察到馮麗華對鄭南枝的不喜,先前因鄭南枝而起的不快瞬間散了幾分,眼裡掠過瞭然於胸的優越感,笑道:

  「沒什麼,閒聊罷了。」

  「這倒是提醒我了。」馮麗華習慣性地對鄭南枝吩咐,

  「明珠想吃餃子子了,你來得正好,去廚房幫把手,把餡料給剁了。」

  「乾媽最疼我了。」顧明珠親昵地蹭了蹭馮麗華的肩膀,看向鄭南枝,「那就麻煩南枝姐了。」

  鄭南枝沒有應聲,低頭看著自己被雪水浸濕的鞋尖,覺得腳指頭似乎被凍僵了,揣在兜里的手長了凍瘡,又痛又癢。

  她知道,只要她拒絕,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

  馮麗華對她,歷來是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偏偏她又做得滴水不漏,讓她倍受委屈,卻有苦難言。

  一次她沒忍住跟陸嘉言告狀,只換來陸嘉言一句:

  「媽不是那樣的人,應該是你誤會她了。」

  結果就是,那個月奶奶的治療費連同生活費,拖了快半個月才到手。

  後來好不容易等到馮麗華的電話,她一邊邊漫不經心地用鑷子夾票給她,一邊道:

  「嘉言這孩子一向孝順,心思單純,你做媳婦的,更不能在他面前挑撥離間。不然,下次這錢吶,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給了。」

  她明白,是馮麗華在敲打她。

  而她今天是來問陸嘉言要錢的。

  心裡百轉千回,舌尖蔓延出苦澀,鄭南枝終是向現實妥協:「好。」

  她沉默地轉身走向廚房,身後馮麗華慈愛的叮囑和顧明珠嬌俏的笑語清晰地傳來:

  「外面冷,明珠快進屋,別凍著了。」

  「我就知道乾媽最關心我。」

  ……

  *

  廚房冰冷,案板厚重。

  鄭南枝挽起外套的袖子,露出凍得微紅的手腕,拿起沉重的斬骨刀。

  鋒利的刀刃剁在豬肉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次下刀都震得她虎口發麻。

  泡在水裡的酸菜冰得刺骨,混著肉末粘在手上,凍瘡處傳來細密的刺痛。

  她機械地重複著動作,客廳里隱約傳來的歡聲笑語——陸禹咯咯的笑聲、顧明珠清脆的談笑、馮麗華滿意的附和,還有……陸嘉言偶爾低沉的回應——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在陸家,她永遠只是一個被排除在這份溫馨之外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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