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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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氣極的人哪裡管得了這些,只落下句:「我知曉什麼,身體好不好問我作甚,我又不是郎中。」

  她沒好氣地看過來,將她上下掃視:「而且這不是好著呢,幾尺子下去還不是生龍活虎。」

  說罷她扭過頭,身形徹底消失在門前,情緒之憤懣,連帶著她身後跟著的大姑娘都忍不住回頭瞪她一眼。

  竟是這樣的回答。

  於溪荷心緒倏地上涌,眼前跟著一黑,玉潤連忙將人接住,抬手覆在她額頭,接著面色微變:「好似是發熱了。」

  她連忙喚來一旁的小女使:「去請郎中。」

  而於溪荷徹底沒了意識,在意識昏迷前,她竟有些分不清,到底熹荷是她,還是她是溪荷。

  ——

  另一邊的靖武侯府

  謝成錦打開信紙,再次瞧見了與前幾日一般無二的字眼,並無消息。

  並無訊息,怎會一點消息也無?難不成活生生的一個人就這般消失了?

  他面上幾番變化,最終沒能忍下,一把按在一旁圓椅上,內力激盪下圓椅散成一片,他沒有理會,拂開桌上書冊,露出底下一幅畫。

  那是一名在樹上的少女,編著簡單的麻花辮,手裡揚著著枚風箏,眉眼飛揚著,好似做了多麼不得了的事。

  自是不得了的,為了得她一句軟話,他使了壞,將她最愛的風箏掛上了樹,她也執拗,如何也不來求,只一日日要去爬。

  他生怕她掉下來,要是摔了哪裡,心疼的也是他,便先認了錯,她卻不依了,說就算摔斷腿,她也要自己將這風箏拿下來。

  他沒了章法,只好日日跟著,直到她當真拿到了風箏,眉眼簇著笑意,竟比那天上的太陽還要明媚。

  她還說:「謝成錦,你有什麼厲害的?就知道欺負我,有本事你上前線去,做一呼百應的大將軍,那才是真本事。」

  彼時他應:「若我做了大將軍,你可願做將軍夫人?」

  她羞紅了臉,卻仍不肯低頭,只極力克制著嘴角弧度:「你若當真做了大將軍,那將軍夫人我應下了又何妨?」

  他便上了前線,還撿起了他原本打算藏一輩子的身世。

  因為他不僅要做大將軍,還要做這大昭最年輕的小侯爺,他要讓她風光無限,去哪裡都橫著走。

  可如今我已是將軍,已是侯爺,你呢,溪荷,難道那死在驛站的人,當真是你嗎?

  「砰砰砰。」是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他收了神色,拿起畫卷妥帖收好:「進。」

  門被緩緩推開,來人是他那位後母,她賠著笑:「錦哥,過兩日有個賞花會……」

  「不去。」他出聲打斷,眼中閃過厭煩,「此前便說過,此一類不必喚我。」

  岑氏看著地上散成一片的圓椅,眼裡閃過害怕,聲音也愈加軟和:「錦哥,此一事不同,這辦賞花會的乃是勤毅伯爵府,勤毅伯爵府與長公主交好,前些日子遇見長公主,特意問了你可否會去,錦哥,這長公主可是太后最寵愛的女兒……」

  如今太后掌權,長公主的面子若是拂了。

  謝成錦閉了閉眼,許久他才出聲:「嗯,此事我已應下,你且離去吧。」

  這話說的毫不客氣,岑氏面上神色險些維持不住:「明日做好的衣服會送來,若有不合身,便喚下人拿過來,母親給你改。」

  說著她逃也似的關上房門,書房再次歸為平靜,謝成錦心緒翻湧著,如何也不能平靜,最終他拿過一旁長槍。

  「蔣弈,走,練上一練。」

  門外的蔣弈面色白了白:「侯爺,還練啊。」

  自那位姑娘身死的消息傳來後,他已陪著自家侯爺練了七天,昨日的淤青還疼著呢。

  ——兩日後——

  清荷苑

  三姑娘受了戒尺,接著主母又突然自請罰跪祠堂,這于于府可是一樁大事,只那日正堂里的嘴都是最嚴的,不曾透露半分出來,旁的婆子女使便也無從探究,也不敢明著議論主子們,便只好偷摸著私下討論。

  原本分外冷清的清荷苑熱鬧了起來,清掃的小女使變多了,廚房來送湯湯水水的次數都多了些。

  於溪荷趴在床上,透過窗沿去看院中獨一份的池子。


  據說清荷苑是自小便指給於熹荷的院子,主君喜熹荷,也愛荷花,便特地修了這池子,還種了一池荷花。

  如今已入初夏,荷花將將綻開,小小的花苞微微露出些縫隙,露出嫩紅的顏色,荷葉簇著花苞,盛著露水,將落未落。

  「再過半月,荷花便能開了吧。」

  於溪荷聲音略顯虛弱,她撐著頭,似是想起了什麼,「我家院子前,阿兄也曾為我中下一池子的荷花。」

  正皺著臉給人上藥的珠圓愣了愣,她聲音澄澈:「那想來姑娘家的荷花也該開了。」

  「不會開了。」於溪荷收回視線,掩下眼底情緒,「左鄰右舍在我熟睡時將它毀了。」

  珠圓神色一駭:「這是為何,好好的荷花毀了它作甚?」

  因為池子是阿兄挖的,荷花是阿兄一點點中的,是阿兄存在的證明,為了證明這個人不存在,他們便將它毀了去。

  她沒有解釋,只拂過珠圓的手:「不必這般細緻,那女使應是練過的,打的雖疼,傷得卻不重,我如今病倒也是因著連日趕路,又心緒上涌,才氣急攻心。」

  珠圓心思單純,頓時被於溪荷的身體狀況轉移了注意力,她皺了眉:「這怎麼行?要是沒挨這幾尺子,指不定就不生病了,還是得細細擦一擦才好。」

  於溪荷失笑,她點了點人鼻尖:「傻姑娘,這是皮外傷,哪裡能混做一談?」

  這時吱呀一聲,房門被打開,玉潤端著衣裙首飾進來:「姑娘,該換衣了。」

  今日是去勤毅伯爵府賞花的日子。

  「嗯。」她站起身,玉潤順勢給人換衣,是上好的蜀錦,荷花白褙子配著白青下裙,不突兀又極吸睛的配色,衣領衣袖以銀線繡著荷花紋樣,素雅又不失華貴。

  這是極講究的一套衣服。

  於溪荷指腹摩擦著繡樣,看著銅鏡里的自己,玉潤正給她梳頭,三千青絲挽成小團髻,珠圓在一旁一點點戴上首飾,是一套完整的頭面,和田玉做成透亮玉梳,金絲纏花玉簪別在鬢間。

  這也是極講究的一套頭面。

  玉潤別好玉簪,看向銅鏡里的人,眼裡閃過驚艷:「這套行頭極適合姑娘。」

  珠圓也看了過來:「是姑娘生得好看,稍稍打扮便這樣美。」

  她看著銅鏡里的人,不免遺憾:「就是臉色白了些,誰曾想著賞花會竟這般趕,都不給姑娘好好修養的時間。」

  提及此,玉潤也不免擔憂,她拿過螺黛:「是啊姑娘,是不是太急了,你當真撐得住?」

  於溪荷拿過一旁的胭脂,在自己面頰上淺淺點上一層,銅鏡里的人起色頓時好了些,她滿意:「這般便敲不出了,這次若是錯過,下次能露臉都不知曉是何時了,這可是我挨了一頓尺子才得來的。」

  提及此,玉潤欲言又止,似是有什麼要問,她偷過銅鏡將人看了個完全,她瞭然:「你是想問我緣何要整這一出?」

  玉潤點頭。

  「嗯,」她給自己細細抹上唇脂,「若要說原因,這之一呢,是我是想鬧個大的,這樣不僅能讓大家最快記住我,也能最快催著於家帶我出門,如此我才能結交權貴,在汴京站穩腳跟。」

  站穩了腳跟,才好利用這個身份,去查阿兄的事。

  她看著鏡中自己,又將散落下來的髮絲拂過耳後:「這其二,自是因為這是最快看清於家局勢的法子,我對這裡的規矩不熟,對這裡的人也不熟,若是等著他們發作,那真是太慢了,不若我先發作,再藉此瞧一瞧是敵是友。

  「不過我還是拖了大,不曾想會罰的這般重,日後還是不能這般衝動。」

  玉潤念著那句是敵是友,逐漸陷入沉思,她回想那日大家的變化:「那這般的話,賞花會一事是三夫人提出,也是三夫人率先出面解圍,應是三夫人最沒敵意?」

  「非也,」於溪荷略一停頓,腦海中閃過那日三伯母微微僵硬的神情,「瞧人並非這樣看表面的,若有利益衝突,無論人好與壞,都會站在對立面,我想這位三伯母與我那門親事有些關係。」

  她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拿出枚玉佩,玉佩水頭極好,雕刻也精緻著,只本該刻字的地方空空如也。

  她指腹拂過那片空白:「就如秦齊,他便是友,他自知知曉了我們的秘密,便也將自己秘密交付與我,如此便能彼此拿捏。」

  他是江湖人,說是這玉佩代表了他最大的秘密,如今交於她,算交換,也算一個了結。


  他還說,這玉佩上原本刻著的,該是一個趙。

  趙可是皇姓。

  玉潤似懂非懂,卻也疑惑:「可如是什麼都瞧利益,那情又該如何算?」

  情。

  她想起了另一個人,一個好像是上輩子的人。

  她聲音輕了輕:「情的話,那便是另一番算法了。」

  「砰砰砰。」

  門被敲響,正是二人方才談及的三夫人:「荷丫頭收拾地如何了?」

  她抬眸與珠圓玉潤對視一眼,接著起身去迎:「三伯母怎的來了?」

  「玉潤快去打壺茶來。」

  「不用不用,」來人擺手,「我就是順路,順道過來接你一起,正好瞧瞧你收拾得如何了。」

  她將人端詳著:「誒呀,我們荷丫頭生得真是好,簡單收拾收拾就這樣好看。」

  她將人扯在跟前,眼眸含笑:「如何?若是收拾好了,便隨三伯母一道?馬車已備好了。」

  挨得這般近,好似很是熟稔一般。

  於溪荷頓了頓,接著順勢挽上她的手,好似分外親密一般:「正正好呢。」

  她看向六妹妹,眼裡溢出驚喜:「六妹妹今日真是好看,我瞧著心中歡喜。」

  六姑娘今日穿了一身湘妃色,膚色又白,襯得她分外可人。

  被這麼一夸,她頓時不好意思起來,垂著腦袋,聲音軟糯:「三姐姐莫要調笑我。」

  「哈哈哈,」三夫人笑出了聲,她一手挽著一個往外走去,「你們都好看,花一樣的年紀圍著我,該是我高興才對。」

  三人經過長廊,路過園子,走向大門,往來下人瞧見紛紛駐足行禮,而角落裡,一藏在暗處的小女使默默隱去身形,幾個蜿蜒去了蘭花苑,蘭花苑是主母院子。

  ——

  這次去的人多,便備下了三輛馬車,於溪荷略一斟酌,上了大姐姐那輛,同行的還有她庶妹四姑娘。

  馬車搖搖晃晃前行,車窗外掛著的玉墜叮呤作響。

  於溪荷將看向窗外的視線收回,緩緩落在大姐姐身上,她面上並無神色,視線也不曾投來,只端坐著。

  她彎了嘴角,刻意說了討巧話:「大姐姐今日戴的髮簪真是好看。」

  不曾想跟前的人卻嗤笑一聲,聲音也格外冷:「自是不如妹妹好看的,母親精心給你準備了行頭,哪裡還顧得上我。」

  夾槍帶棒的。

  她只好轉頭去看向四姑娘:「四妹妹今日也好看,這衣服襯你身形。」

  不曾想端坐中央的人聽了又嗤笑一聲:「三妹妹還真是妥帖,誰都不落下。」

  於溪荷一噎,這下真是不知道說什麼了,她身體本就不曾好全,如此一番下來喉嚨止不住地癢,她掩著衣袖小聲咳了咳。

  一旁一直安靜著不敢說話的四姑娘聽見了咳嗽聲,猶豫一瞬後小聲提醒:「三姐姐若是還在咳嗽,該是不要用香的好,會症狀加重的。」

  香?

  於溪荷微微皺眉,她今日不曾薰香。

  她抬手聞了聞衣袖,隨即瞭然:「應是三伯母身上的香,四妹妹喜歡,我便幫你問一問。」

  四姑娘笑笑沒有應聲,馬車又陷入安靜中。

  而最前面那輛馬車裡,三夫人看著旁邊坐著的人:「還不快些換衣服,你也想在長公主面前出醜不成?」

  說著脫下外衣,接過衣服重新換上,新的衣物竟與她脫下的一模一樣。

  被這樣一凶,六姑娘面色浮上難堪,她一邊換著衣服,一邊猶豫著,似是要說什麼,可最終還是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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