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那個女人,踏破了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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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鹽鹼地里,泛起了第一抹新綠。

  粟米的嫩芽倔強地刺破板結的土地,在北境幹得像刀子一樣的風中搖曳,帶著一股子不要命的生命力。

  空氣里,混著泥土翻新後的腥氣和植物的清香。

  蘇文站在田壟上,負手而立,看著這片被他一手催生出的綠意,桃花眼底那層慣有的倦怠才悄然化開,透出幾分暖意。

  不遠處,王沖和鐵牛,兩個在戰場上能止小兒夜啼的軍中悍將,此刻卻赤著筋肉虬結的上身,露出一道道猙獰的傷疤,正和「罪卒營」那幫亡命徒一起,跟幾架筒車較勁。

  「他娘的!再高點!水上不來!」王沖吼得青筋暴起,笨拙地調整著木輪的角度。

  一切,都像一幅剛剛展開、充滿希望的畫卷。

  突然——

  當!當!當——!

  悽厲的鐘聲,從燕雲關的方向瘋了一樣傳來!毫無預兆地剖開了這片寧靜!

  那不是操練的號角,是最高等級的——敵襲警報!

  「哐當!」一個罪卒手裡的鋤頭掉在地上。田間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王沖猛地直起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汗珠瞬間凝固,根根汗毛倒豎而起。他側耳聽了三息,臉色煞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狼崽子們……打過來了!」

  ……

  中軍大帳。

  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帶血的水來。侯君集一身鐵甲,臉色鐵青,眼底是凝固的殺氣,端坐在帥案之後。

  他身後的巨幅堪輿圖上,北境的版圖此刻顯得無比刺眼,像一張被人狠狠抓破的臉。

  帳內,北境所有高級將領盔明甲亮,卻一個個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連呼吸都死死壓在胸口,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帶進來!」

  一名斥候被兩個親衛半架半拖地弄了進來。他渾身是血,甲冑碎得像破布,臉上滿是乾涸的淚痕和泥土。

  「侯……侯將軍!」斥候一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帶著瀕死的絕望,「雲州城……破了!」

  「什麼?!」一名偏將失聲吼道。

  「放屁!雲州城牆比老子的臉皮還厚!蒼狼那幫騎兵崽子,難不成插翅膀飛過去的?!」

  「是……是他們的主帥!」斥候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度恐怖的事情,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

  「一個女人!一個騎著白馬的女人!」

  「她……她只用了一支三千人的偏師,裝模作樣地攻打西門。李將軍……李將軍他中計了,帶著主力出城想一口吞了對方,結果……結果那個女人的主力,鬼知道什麼時候繞到了我們屁股後面,從東門……裡應外合……不到兩個時辰!」

  斥候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野獸般的嗚咽:

  「李將軍……戰死!全城三千守軍……一個……一個都沒活下來啊!」

  「嘶——」大帳內,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仿佛連骨頭縫裡都灌進了冰碴子。

  侯君集的手指,在帥案上重重一敲,沉悶的響聲壓下了所有的議論。

  「主帥,是誰?」

  「蒼狼汗國長公主,拓跋明月!」

  這個名字一出,帳內一名負責情報的參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

  「那個傳說中以白狼皮為坐褥,以敵人頭骨為酒杯的『雪狼女』拓跋明月!她不是一直在王庭輔佐她那個病秧子哥哥嗎?怎麼會親自跑來邊關!」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帳外親衛再次高聲通報,聲音都變了調:

  「報——!北風口急報!我軍一支五百人游騎哨探,遭遇伏擊,全軍覆沒!」

  「報——!黑石堡失守!烽火台被拔除!」

  一份份用血浸透的戰報,像催命符一樣雪片般飛入大帳。蒼狼汗國撕毀了所有和議,二十萬鐵騎,如決堤的洪水,洶湧南下。

  而率領這股洪流的,正是那個叫拓跋明月的女人。

  蘇文站在帳內最不起眼的角落,他沒去看那些血淋淋的戰報,而是看著那些將軍們的臉。

  驚愕,憤怒,一抹深藏在眼底,連他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寒意。


  拓跋明月的用兵,狠辣,詭譎,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每一招都精準地捅在他們防線上最意想不到的軟肋上。

  「報——!」

  最新的軍報被呈到侯君集面前,他展開一看,指節死死攥著軍報,青筋暴起,幾欲將其捏碎。

  他猛地站起,聲如洪鐘,炸得整個大帳嗡嗡作響:

  「傳我軍令!全軍收縮防線,固守燕雲關主城!李德,你率左軍給老子釘死在東翼!侯君義,你率右軍扼住西峽!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擊!違令者——斬!」

  這是一個最穩妥,也是最正確的決定。

  以不變應萬變,是兵家正道。

  眾將領命,魚貫而出,帳內只剩下侯君集和蘇文。

  侯君集坐回椅子上,整個人的氣勢仿佛都矮了一截,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抑的疲憊:

  「你……怎麼看?」

  蘇文從角落裡走出,躬身行禮。

  「大將軍的決斷,是老成謀國之言。」

  「少跟老子來這套虛的!」侯君集猛地一拍桌子,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釘在蘇文身上,血絲密布。

  「老子問的是你心裡那點藏不住的鬼主意!你小子,眼睛裡沒他們那股子怕,你在琢磨什麼?」

  蘇文沉默了片刻,抬起頭,迎上侯君集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在想……如果我們按部就班地守,我們會死無葬身之地。」

  侯君集的瞳孔驟然一縮,銳利如針。

  ……

  夜。

  屯田營的營帳內,燈火通明。中央的空地上,一座巨大的沙盤已經成型。

  蘇文已經像一尊雕像,站在這裡整整三個時辰。

  他的頭髮有些散亂,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斥候營的人,在他的命令下,將所有能找到的信息,都匯集於此。

  不只是軍報。

  還有北境近三個月的氣象記錄,每一條河流的水文變化,每一座山脈的商道走向,甚至……蒼狼汗國幾個部落之間流傳的、關於女人和烈酒的八卦。

  在別的將軍看來,這全是無用的垃圾。但在蘇文的腦中,這些「垃圾」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被篩選、建模、關聯。

  王沖和鐵牛守在帳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娘的,小侯爺這是要幹啥?」王衝壓低聲音,焦躁地踱步。

  「大將軍那邊都快愁白了頭,下了死命令不准動,咱們還在這玩泥巴?」

  就在這時,刀叔的身影從陰影中幽靈般出現,快步走進營帳,將一卷用火漆蠟封的纖細密信遞給蘇文,低聲道:

  「紅拂姑娘的加急信,沾了她的口脂印。」

  蘇文接過,指尖觸到蠟封,果然聞到一絲極淡的、熟悉的馨香。

  他拆開信,展開一看,娟秀的字跡帶著一絲急切,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調侃。

  「小郎君,北地風硬,可別吹糙了臉,神都的姐姐會心疼的。你讓查的事有眉目了,魯家和陸家的老頭子都放了出來,趙老狐狸則在裝死。最要緊的是,黑水城那條線,我嗅到了二皇子和三皇子那幾條瘋狗的騷味兒。邊關的糧草怕是要出大事,你自己當心點。等你回來,姐姐給你好好補補。勿念。」

  蘇文將密信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臉上平靜無波。

  神都那潭水,比他想的還要渾。但他現在,沒空去理會那些陰溝里的蛆蟲。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沙盤上——那個叫拓跋明月的女人身上。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在沙盤上移動著代表蒼狼主力的小旗。

  不對。

  不對!

  所有的戰報都顯示,拓跋明月的主力在正面戰場,像一堵牆一樣穩步推進,壓迫燕雲關。

  侯君集的應對,也是針對這個局面。

  可蘇文的推演模型,卻一次又一次地指向同一個結果。

  一個瘋狂的,違背了所有軍事常識的結論。

  那是一條被地圖標註為「絕境」的山谷,兩側是萬仞絕壁,谷中是常年不化的積雪和亂石,據說連最老道的獵戶都不敢深入。


  所有人都認為,那裡絕不可能行軍。

  但蘇文的斥候,用半袋救命的粟米和一壺烈酒,才從一個快凍死的蒼狼老牧民嘴裡,撬出了一條幾乎被遺忘的傳說。

  ——傳說中,拓跋氏的祖先,曾率領三百勇士,牽著一種善於攀爬的「雪山羊」,一夜之間,翻越了黑風口,奇襲了他們的世仇。

  而另一條情報是,在一個月前,與蒼狼接壤的幾個西域小國,市面上所有的重磅麻繩,都被一個神秘商人用高出三倍的價格,收購一空。

  這幾條看似風馬牛不及的情報,在蘇文的腦中,被瞬間擰成了一股致命的絞索。

  拓跋明月在正面戰場上所有的勝利,所有的壓迫,都只是一個巨大的誘餌!

  一個為了吸引侯君集和三十萬大軍全部注意力的,華麗到奢侈的幌子!

  她真正的殺招,那把最致命的刀,正藏在所有人看不見的陰影里,準備從黑風口這個不可思議的地方,給燕雲關的後心,來上致命一擊!

  蘇文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的指尖,原本在沙盤上穩定地移動,此刻卻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仿佛那觸摸的不是沙土,而是某種活物的,冰冷滑膩的皮膚。

  不對。

  全都錯了。

  他之前所有的推演,所有基於兵法常理的判斷,在這一刻,被一股來自另一個層面的、蠻不講理的力量,撕得粉碎。

  侯君集以為自己在和拓跋明月下棋。

  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固守要隘,等待時機。

  可那個女人,根本就沒坐在棋盤對面!

  蘇文的瞳孔,因為極度的驚駭而猛然收縮成針尖。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沙盤上那個被所有人都忽略的角落。

  黑風口。

  他仿佛能穿透沙土,看到那個女人正站在萬仞絕壁之上,那張美艷絕倫的臉上,帶著俯瞰螻蟻般殘酷的微笑。

  她正準備抬起腳,將侯君集連同他視若珍寶的棋盤,一起踩進泥里。

  蘇文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驚駭已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幾乎要將靈魂都燃燒起來的瘋狂戰意。

  他一把抓起代表著自己「屯田營」的那枚黑色小旗,沒有絲毫猶豫,狠狠地,插向了黑風口的方向!

  「她怎麼敢的……她怎麼敢拿數萬主力去賭一條傳說!?」蘇文喃喃自語,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王沖!鐵牛!滾進來!」

  蘇文的聲音因為激動和一絲恐懼而變得嘶啞,幾乎是吼出來的。

  「小侯爺!」兩人立刻撞開帳簾沖了進來。

  蘇文一把抓起搭在旁邊的披風,動作快得帶倒了一個燭台,但他看都沒看一眼,厲聲喝道:

  「備馬!備最好的馬!老子要立刻去見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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