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公輸班,侯君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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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關的大牢,宛如一頭被抽去骨頭的死狗,癱在夜色里。

  那場席捲大營的譁變,帶走了所有還能握刀的精銳。

  此刻,守著監牢的,只剩下幾個歪在火堆旁,連咒罵都顯得有氣無力的老卒。

  夜風捲起幾點火星。

  陰影里,幾道人影如鬼魅般貼地滑行。

  冰冷的刀鋒,無聲地吻過老卒們的脖頸,連一聲悶哼都未曾發出。

  「咔嚓。」

  最後一間牢房的精銅鎖,在一雙布滿老繭的乾瘦手掌中,被硬生生扭成麻花。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東西帶上,跟我走。」

  牢房最深處,那個蜷縮在草堆里,渾身散發著餿味的人影猛然抬頭。

  公輸班!

  他那雙被污垢和絕望糊住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火山噴發般的狂喜。

  他什麼都沒問,甚至沒有看來人的臉。

  他只知道,敢用一整箱寒鐵晶這種戰略物資來買他幾張圖紙的人,其能量,已超出了他的想像。

  這是他重現墨家榮光的唯一機會!

  抓起身邊那個用油布裹了三層,比自己性命還重要的長條物,公輸班跌跌撞撞地跟著黑影,匯入無邊的夜色。

  ……

  黑風口。

  燕雲關外的一處亂石坡,地勢犬牙交錯,是天然的藏匿與伏擊之地。

  公輸班扶著膝蓋,劇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嘶鳴。

  他被幾個黑衣人架著,一路狂奔至此,骨頭都快散架。

  約定中的接頭人,應該是個手捧金條的神秘富商。

  可他看到的,是一片沉默的森林。

  一片由人組成的,黑壓壓的鋼鐵森林。

  數千道人影,靜立在山坡的每一處陰影里,仿佛與岩石融為一體。

  他們身上沒有甲冑反光,手裡也沒有刀槍的寒芒。

  那是什麼?

  公輸班眯起眼,竭力看去。

  鋤頭?

  耙子?

  甚至還有……幾架拆掉了播種斗的耬車?

  那三根粗大的鐵製尖足,在月光下透著一股蠻不講理的猙獰。

  這哪裡是來接頭的買家,這分明是一群剛從地里刨食回來的泥腿子!

  人群分開一條通路。

  一個身穿錦袍的年輕人,緩步走出,臉上掛著一抹讓公輸班遍體生寒的微笑。

  宣慰副使,蘇文!

  那個在黑水城攪動風雲,又在燕雲關掀起兵變的始作俑者!

  公輸班的心,瞬間沉入冰窟。

  「是你!」他的聲音乾澀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公輸先生,我們終於見面了。」

  蘇文的笑容依舊溫和,仿佛老友重逢。

  他身後,王沖和鐵牛一左一右,像兩座鐵塔。他們手裡沒拿刀,就那麼隨隨便便地,各提著一架沉重的耬車。

  「你……你耍我!」

  公股班的腦子嗡的一聲,血氣直衝頭頂。

  他明白了。

  什麼神秘買家,什麼重金求購,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局!

  一個將他從固若金湯的大牢里,騙到這片絕地的陷阱!

  羞辱!背叛!希望破滅的巨大憤怒,讓他目眥欲裂。

  他猛地舉起手中的油布包,悽厲地吼道:「你們休想得到它!我就是砸了,燒了,也絕不會讓墨家心血落入你這種奸賊之手!」

  那裡面,是他耗盡畢生精力改良的「神工弩」圖紙!是墨家機關術的最高結晶!

  「上!」

  蘇文沒有廢話,只吐出了一個字。

  回應他的,是王沖如炸雷般的暴吼。

  「屯田營,結陣!」

  「喏!」


  三千名「農夫」發出一聲整齊劃一的吶喊,那聲音沉悶如山崩。

  他們沒有衝鋒。

  而是做出了一個讓公輸班和他身邊僅剩的幾名護衛無法理解的動作。

  「第一排,曲轅犁,落!」

  最前排的數百名士兵,將手中造型古怪的曲轅犁高高舉起,然後狠狠朝身前的土地砸下!

  「噗!噗!噗!」

  沉重的犁頭深陷土地,那一根根向上彎曲、由堅韌木料製成的犁轅,瞬間在他們身前構成了一道由無數弧形尖角組成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木質屏障!

  如同一排排拒馬,死死地將公輸班等人困在了一個狹小的包圍圈內。

  「殺出去!」

  公輸班的護衛到底是身經百戰的死士,驚愕只是一瞬。

  他們咆哮著,揮舞刀劍,撲向那道看似脆弱的木牆。

  「第二排,耬車,撞!」

  王沖與鐵牛,以及他們身後數十名壯漢,將那笨重的耬車當成了攻城錘,迎著撲上來的護衛,發起了反衝鋒!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

  為首那名護衛的長刀,劈在耬車厚重的橫樑上,竟只迸出一串火星,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臉上的驚駭還未完全綻放,整個人,連同他手中的刀,就被那攜著萬鈞之力的巨大農具,直接撞得倒飛出去。

  胸骨寸寸塌陷的聲音,清晰可聞。

  剩下的護衛,被這原始、粗暴、完全不講道理的打法,駭得肝膽俱裂。

  這是什麼戰法?

  他們的刀劍,他們的技巧,在這純粹的重量和結構面前,像個笑話。

  就在他們愣神的瞬間,第二波耬車已經撞了上來。

  骨骼碎裂的脆響,和著絕望的慘叫,在山谷間迴蕩。

  轉瞬之間,戰鬥結束。

  公輸班呆立在原地,手中的油布包滑落在地都未曾察覺。

  他引以為傲的死士護衛,連對方的衣角都沒摸到,就被一堆……農具,給活活撞死了。

  不,那不是農具。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樸素到極致,也血腥到極致的戰爭機器。

  蘇文這才緩緩走上前,撿起地上的油布包。

  他沒有急著打開,而是從懷中,取出了那個小小的黑鐵盒子。

  「啪嗒。」

  盒蓋打開。

  一抹幽藍色的光華,瞬間綻放,將公輸班那張灰敗的臉,映照得如同鬼魅。

  是寒鐵晶。

  滿滿一盒,晶瑩剔透,純淨得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

  公輸班的呼吸,在看到這盒寒鐵晶的瞬間,徹底停滯了。

  「公輸先生。」

  蘇文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足以瓦解人意志的力量。

  「你覺得,我費了這麼大的力氣,把你從燕雲關請出來,就是為了你手裡這幾張……廢紙?」

  「廢紙?」

  這兩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刺進了公輸班的心臟。

  他畢生的驕傲,墨家的傳承,在他口中,竟是「廢紙」?

  「難道不是?」

  蘇文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

  他隨手撿起那份圖紙,展開,只掃了一眼,便隨口點評。

  「結構冗餘,至少有三成力道浪費在不必要的傳動上。」

  「簧片設計過於依賴材料本身,一旦遭遇低溫,脆性大增,戰場上就是個廢物。」

  「最可笑的是,為了追求連發,居然用了如此笨拙的疊壓式機括。先生,你難道不知道,只要加入一組最基礎的『差速迴轉』齒輪,就能在保證威力的前提下,讓射速提升一倍麼?」

  蘇文每說一句,公輸班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切中了他這副「神工弩」的要害!

  這些問題,他自己也知道,但受限於時代的技術,根本無法解決!


  可……可他是怎麼知道的?他甚至連墨家的入門弟子都不是!

  「這種過時的玩具,也值得先生賭上性命?」

  蘇文將圖紙隨手扔在地上,仿佛那不是什麼墨家至寶,而是一張擦過桌子的廢紙。

  公輸班的信念,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他引以為傲的一切,在這個年輕人面前,被批得一文不值。

  蘇文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這才將那盒寒鐵晶,推到了他的面前。

  「我需要的,不是幾張圖紙。」

  「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工巧匠。一個能將我的構想,變成現實的……『神工』。」

  他的聲音壓低,充滿了蠱惑。

  「一個能幫我,把這些東西……」

  他指了指地上的石頭,又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變成一個真正偉大的『神工造物』的匠人。」

  「它,叫做『裂變核心』。」

  公輸班的瞳孔,猛然收縮。

  「以它為核心。」

  蘇文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鑽進他的耳朵。

  他又指了指潮濕的空氣。

  「引天地水汽為箭。」

  「一息之間,可射出三百支。」

  「每一支,都足以洞穿三層重甲。」

  「穿甲,破陣,無堅不摧。」

  「公輸先生,你的弩,一息幾發?」

  蘇文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公輸班那顆屬於技術狂人的心臟上。

  這……這是何等鬼斧神工的設計!

  引天地之力,凝水汽為兵!

  這已經不是機關術了,這是神跡!這才是墨家機關術真正的、終極的形態!

  他的身體因激動而劇烈顫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圖紙……圖紙在哪?!」

  蘇文指了指自己的頭。

  「在這裡。」

  「但普天之下,只有你的手,能讓它從我的腦子裡,變成現實。」

  公輸班眼中的絕望,被一種更為炙熱、更為瘋狂的火焰所取代。

  他死死地盯著蘇文,又貪婪地看了一眼那盒散發著致命誘惑的寒鐵晶。

  良久。

  他「噗通」一聲,雙膝跪地。

  他不是向權勢下跪,而是向一個他從未想像過的、宏偉壯麗的技術巔峰,獻上了自己的膝蓋。

  「我跟你走!」

  他像是立下了最神聖的誓言,一字一句道。

  「但你必須答應,讓我,親手造出那個……神跡!」

  蘇文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弧度。

  成了。

  王沖和鐵牛在旁邊看得面面相覷,完全搞不懂自家大人幾句話,怎麼就把一個寧死不屈的硬骨頭,說得主動下跪了。

  只有站在最遠處陰影里的刀叔,看著蘇文的背影,那隻獨眼中,翻湧著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

  「王沖,收繳圖紙,帶公輸先生回營。」

  蘇文下達了命令,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

  一陣沉重而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悶雷滾過大地。

  夜風帶來了一絲極細微的震動,連腳下的土地都在輕輕發麻。

  刀叔的獨眼,早已眯成一條危險的細線,望向山坡的另一側。

  一支騎兵,清一色的黑甲黑馬,如同一片移動的黑夜,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裡,截斷了他們所有的退路。

  火把驟然亮起,照亮了為首那人冷硬如鐵的面孔。

  鎮北軍左將軍,侯君義!

  他像一頭在暗夜中巡視領地的餓狼,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緩緩掃過蘇文,掃過跪在地上的公輸班,最後,定格在那盒幽藍色的寒鐵晶上。

  「蘇副使,真是好手段。」

  他的聲音,和這北境的夜風一樣冰冷,帶著一絲玩味的殘忍。

  「三更半夜,率三千『農夫』,在此私會朝廷欽定的要犯。」

  「看來,燕雲關的譁變,也是出自副使的手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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