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蛇蠍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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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剎堂的內院,門扉閉合的剎那,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蠍子三躬身退出,連門軸轉動的聲音都輕不可聞。

  「小侯爺,此地詭異。」

  刀叔獨眼寒光閃爍,手掌如同焊死在刀柄上,聲音壓成一道線。

  蘇文沒說話。

  他指尖輕叩骨瓷茶杯的杯沿。

  「嗒。」

  一聲輕響,如同靜湖投石。

  「她來了。」

  話音未落,一陣極淡的香風先於腳步,鑽入鼻息。

  房門被無聲地推開。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火紅長裙,赤著雙足。

  雪白腳踝上的一串金鈴,在死寂中搖曳出無聲的音律。

  紅唇似血,媚眼如鉤。

  羅剎堂之主,紅羅剎。

  她徑直走向主位,旁若無人地坐下,一個毫不避諱的姿態將那雙白玉小腳搭上桌案。

  她很美,五官像是被最頂尖的畫師用最鋒利的筆觸勾勒出來,每一分都帶著侵略性。

  金鈴「叮鈴」一響,清脆,也刺耳。

  這個動作,是無禮,更是宣告。

  在這裡,她就是規矩。

  「我這人,不喜歡浪費時間。」

  紅羅剎舔了舔紅唇,那雙眸子在蘇文身上肆無忌憚地打量,像在評估貨物的成色。

  「你的東西,我看了。有點意思。」

  「但我更好奇,是怎樣一顆七竅玲瓏心,才能琢磨出那些玩意兒。」

  她輕輕拍了拍手。

  門外的蠍子三立刻應聲而入,臉上掛著一種混合了殘忍與快意的獰笑,對著蘇文做了個「請」的手勢。

  「小兄弟,我們堂主,想請你參觀一下羅剎堂真正的……作坊。」

  蘇文的臉上,沒有預想中的驚恐。

  他甚至沒有看蠍子三一眼,目光始終平靜地與紅羅剎對視。

  那份超乎年齡的鎮定,讓紅羅剎眼底的玩味,多了一絲凝重。

  刀叔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氣勢陡然一變,如出鞘的利刃。

  「我家少爺,金枝玉葉,怕是見不得血。」

  紅羅剎的目光終於從蘇文身上移開,落在了刀叔身上。

  她笑了,那笑容像初春的桃花,明媚,卻也冰冷。

  「讓他自己走。」

  聲音依舊是軟的,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壓。

  「我保證,只要他乖乖聽話,走出這扇門時,一根頭髮都不會少。」

  蘇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的褶皺,動作從容不迫。

  他背對著刀叔,極其隱蔽的,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堂主盛情,豈敢不從。」

  在蠍子三的「引領」下,蘇文跟著紅羅剎,穿過數道藏在牆壁後的暗門。

  向下的甬道陰冷潮濕,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香氣,很快被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腐臭徹底取代。

  甬道的盡頭,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

  地牢!

  一排排鏽跡斑斑的鐵籠,如同獸欄。

  裡面關押的人,眼神麻木,仿佛靈魂早已死去。

  地牢中央,陳列著各式刑具,暗紅色的血跡浸透了木頭和鋼鐵的紋理,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幽光。

  「蠍子。」紅羅剎的聲音很輕。

  「屬下在!」

  「去,把那個嘴最硬的,拖出來。」

  蠍子三獰笑著,從角落籠子裡拖出一個早已不成人形的男人,死死綁在刑架上。

  紅羅剎走到一個烙鐵架前,姿態優雅地拿起一根燒得通紅的烙鐵。

  烙鐵頂端的空氣,被高溫灼燒的扭曲。

  她沒有看蘇文,而是對著那個男人,笑吟吟地說:

  「把你那些小玩意的製作圖紙和法子,寫下來。」


  「我不但放你和你的人安全離開,還把你此行想要的糧食,給你備足。」

  她一步步走近蘇文,溫熱的氣息混著血腥味,噴在他的耳廓。

  「或者,你也可以選擇……」

  她頓了頓,將滾燙的烙鐵,遞給蠍子三。

  「讓他,幫你嘗遍這裡所有的玩具。」

  蛇蠍美人。

  「然後,我再親手,一根一根,撬開你的骨頭,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什麼顏色。」

  蘇文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臉色在火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桃花眼裡,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燃起一點奇異的光。

  那是棋手落子前的興奮。

  刀叔握緊了袖中的鐵器,蓄勢待發。

  蘇文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始終死死鎖在紅羅剎的臉上。

  就在蠍子三舉起滾燙烙鐵,準備在那人身上烙下印記的瞬間。

  蘇文的聲音,響起了。

  「堂主。」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壓過了烙鐵的噼啪聲和那個囚犯壓抑的嗚咽。

  「你這地牢里的血腥味,都快蓋不住貨倉里那些『貨』,腐爛的臭味了吧?」

  「滋——」

  蠍子三高舉的手臂,僵在半空。

  一星火花從烙鐵上濺落,映出他那張寫滿驚駭與不可置信的臉。

  紅羅剎臉上的所有表情,在這一刻盡數褪去。

  那雙勾魂的媚眼,此刻只剩下毒蛇盯住獵物時的陰冷。

  她猛地轉頭,一字一頓。

  「你,說,什,麼?」

  蘇文仿佛沒有看見她眼中的殺意,自顧自地繼續發問。

  「漕幫的船,這個月是不是到現在還沒靠岸?」

  紅羅剎的瞳孔,猛地一縮。

  「沒了他們提供的鹽,你手裡的那些『貨』,還能撐幾天?」

  她的呼吸,亂了一瞬。

  「五天?還是三天?」

  「到時候,那些草原部落的買家收不到人,你拿什麼,去跟鬼市換藥,養你手下這幾百張嘴?」

  蘇文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紅羅剎的心臟上。

  這些,是羅剎堂最核心、最隱秘的命脈!

  這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是如何知道的?

  「你……!」蠍子三終於反應過來,扔掉烙鐵,拔出腰刀,刀尖直指蘇文咽喉,「你敢妖言惑眾!找死!」

  「住手!」

  紅羅剎厲聲喝止。

  蠍子三不甘地停下,但看向蘇文的眼神,已像在看一個死人。

  蘇文根本沒有理會這隻叫囂的瘋狗。

  他從懷中,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張圖紙,以及一個拇指大小、結構精密的黃銅齒輪。

  「我那些吃喝的小玩意,只是開胃菜。」

  他將圖紙展開,扔在紅羅剎面前。

  然後,用兩根手指捏著那個小齒輪,舉到她眼前。

  「它,加上這張圖紙,能變成這個。」

  紅羅剎的視線,死死落在那張圖紙上。

  圖上畫著一個精巧絕倫的機械造物,無數齒輪、彈簧、槓桿交錯,構成一個令人頭皮發麻的複雜結構。

  頂端,站著一隻引頸欲鳴的金屬小鳥。

  「這……是什麼?」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報時鳥。」

  蘇文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帶著洞悉人心的力量。

  「每日十二個時辰,每到正點,它便會張嘴鳴叫,分秒不差。」

  「大乾京城的王公貴族,最喜歡這種能彰顯身份的玩意兒。」

  「堂主猜猜,這樣一件東西,在燕京城,能賣多少錢?」

  蘇文不等她回答。

  「一個,養你羅剎堂一個月。」


  「十個,讓你買下一支自己的船隊,再不用看漕幫的臉色。」

  「一百個呢?」

  紅羅剎的呼吸,陡然急促。

  那雙媚眼裡,迸發出前所未有的貪婪與炙熱。

  她猛地抬頭,強壓心中悸動。

  「你想要什麼?」

  「合作。」

  蘇文吐出兩個字。

  他走上前,撿起地上的圖紙,與紅羅剎近在咫尺。

  「我要黑水城裡,最大的一間工坊,最好的工匠。材料和人手,你出。」

  「我提供圖紙和核心技術,你負責生產和銷售。」

  「利潤,我三,你七。」

  紅羅剎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只要三成。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眯起眼睛,殺機一閃而過:「你就不怕,我拿到圖紙和技術,就殺了你,獨吞所有?」

  蘇文笑了。

  那笑容,自信,冰冷,又帶著一絲嘲弄。

  他當著紅羅剎的面,兩根手指輕輕一撮。

  「咔嚓。」

  那個結構精密的黃銅齒輪,在他指尖化為一堆無用的碎屑。

  「這張圖紙,是最粗淺的結構。最核心的淬火工藝、打磨精度,只有我的匠人能做。」

  「殺了我,你拿到的,就是一堆廢銅爛鐵。」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後一刀。

  「況且,你真以為,我敢一個人走進你的羅剎堂,靠的只是一張圖紙?」

  紅羅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

  良久,她揮了揮手,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你們,都出去。」

  蠍子三和一眾手下,帶著滿腹驚疑和不甘,退出了地牢。

  巨大的地牢里,只剩下蘇文和紅羅剎。

  氣氛,比剛才還要凝重。

  紅羅剎臉上的媚態和殺氣都消失了,只剩下純粹的審視。

  「現在,沒人了。」

  「說吧。」

  「你到底是誰的人?鎮北軍?還是燕京哪位貴人?」

  蘇文看著她,緩緩地,吐出了一個讓她畢生難忘的名字。

  「燕雲關,督糧官。」

  六個字,輕飄飄,卻像六座山,轟然壓下。

  紅羅剎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燕雲關缺糧。

  這個消息,黑水城裡稍微有點門路的人都知道。

  但沒人知道,缺到了什麼地步。

  也沒人敢把主意打到侯君集頭上。

  她起身湊到蘇文耳邊,吐氣如蘭。

  「我要你,幫我,把漕幫,從黑水河上,連根拔起。」

  蘇文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條美女蛇,比他想像的,胃口還要大。

  「你就不怕,養虎為患?」

  「虎?」

  紅羅剎舔了舔嘴唇,那雙桃花眼裡,重新燃起鉤子般的媚意。

  「姐姐我,最喜歡養虎了。」

  「尤其是,像你這樣好看的小老虎。」

  她轉身,走向地牢出口,火紅的裙擺在地上一拖,像一道流淌的血。

  「工坊,明天給你。」

  「匠人,你隨便挑。」

  「材料,管夠。」

  她走到門口,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合作愉快。」

  「……我的,督糧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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