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器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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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東明幾乎是同手同腳逃回自家院子的,後背的冷汗黏在孝服上,風一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那扇破舊的院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隔絕了隔壁張大山那赤條條、只著一條破洞藍短褲的「雄壯」身影。

  也暫時隔絕了初中時代那場讓他至今午夜夢回都會驚醒的扒褲之恥。

  可院門關不住聲音。

  就在孫東明驚魂未定,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時,隔壁院子猛地響起一聲嗩吶。

  那聲音突兀、尖銳,像根燒紅的鐵釺子,狠狠捅穿了午後沉悶燥熱的空氣,也捅進了孫家院子裡每一個愁雲慘霧的人心窩裡。

  所有人都被這毫無徵兆的魔音灌耳激得渾身一抖。

  「嗷!」一個正蹲在角落抽旱菸的老頭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煙鍋都甩飛了。

  「要死啊!誰家這時候……」

  一個婦女捂著胸口剛要罵,後半截話卻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那嗩吶聲只尖銳了半秒,陡然一轉。

  如同一條桀驁不馴的怒龍被驟然降服,又似九天罡風瞬間被揉捏成了繞指柔。

  一個極其飽滿、圓潤、仿佛蘊含著某種古老生命律動的長音悠悠蕩蕩地響了起來。

  它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溫厚地鋪展開,瞬間撫平了所有人心頭因驚嚇而起的毛躁。

  張大山自己也被這聲音驚住了。

  他原本只是隨手把嗩吶湊到嘴邊,帶著點「神級?

  試試就逝世」的痞氣,想隨便吹個響動。

  可當氣息湧入嗩吶碗口,那浸淫了前世數十年、早已融入骨血的嗩吶本能,在「神級」加持下,仿佛火山爆發般噴薄而出。

  他下意識地吹出了一個最基礎的長音。

  但這聲音……絕非凡響!

  它醇厚得如同陳年老酒,每一個細微的震顫都帶著難以言喻的共鳴感,直透人心肺腑。

  那聲音在小小的院子裡盤旋、迴蕩,竟隱隱牽動著空氣都隨之共振。

  連牆角那幾株被暑氣蒸得蔫頭耷腦的野草,都似乎微微挺直了幾分。

  張大山只覺一股難以言喻的通泰感從丹田直衝頂門,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舒張開,爽得他差點原地升天!

  前世苦練四十年追求的那種「人器合一」的至高境界,此刻竟如此輕易地握在手中。

  這感覺……太對味了!

  他徹底忘了自己還光著膀子,忘了一切。

  眼睛一閉,氣息流轉,憑著前世爐火純青的肌肉記憶。

  一段哀而不傷、卻又蘊藏著天地肅殺之意的旋律,自然而然地從嗩吶中流淌而出。

  嗚咽低回處,如寒泉嗚咽,似老婦夜啼,聽得人肝腸寸斷。

  轉至高亢嘹亮時,又似金戈鐵馬,百鳥哀鳴,帶著一種直刺蒼穹的悲愴與桀驁。

  這不再是單純的樂器演奏。

  是神祇的低語,是黃泉的嘆息!

  孫家院子裡,死寂一片。

  方才還嗡嗡作響的議論聲、抱怨聲,全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呆滯地望向那堵低矮的、根本無法阻擋這穿透靈魂之聲的土牆。

  有人下意識地張著嘴,口水沿著嘴角流下都渾然不覺。

  有人雙手緊緊捂住胸口,仿佛那嗩吶聲化作了實質的重錘。

  一下下敲擊在他的心上,心跳不由自主地跟著那旋律的起伏而律動。

  更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

  嘴唇哆嗦著,喃喃念叨著早已逝去的親人名字。

  那嗩吶聲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他們心底塵封的、最深沉的思念和悲傷。

  「老天爺……」孫東明靠著門板,身體一點點滑坐到地上,他仰著頭,臉上的表情混雜著極度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

  他不懂音樂,更不懂什麼技法,但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一股涼意從尾椎骨直衝後腦勺。

  這聲音……能通神!能感鬼!


  他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什麼童年陰影,什麼扒褲之恥,在這撼動人靈魂的嗩吶聲面前,都被沖刷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最原始的震撼和恐懼。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仿佛還在燥熱的空氣中不甘地盤旋、低語。

  隔壁院子徹底安靜了。

  孫家院子裡,也安靜得可怕。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幾秒後,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鍵。

  「撲通!」

  「撲通!撲通!」

  接連幾聲悶響,幾個腿腳發軟的老者竟不由自主地朝著嗩吶聲傳來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們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惶恐。

  「神了……真的神了……」有人失神地喃喃。

  「比顧師傅……不,比顧師傅強一百倍!一千倍!」有人激動得語無倫次。

  「東明!東明!」一個族老猛地回過神,跌跌撞撞地衝到還癱坐在地的孫東明面前。

  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聲音嘶啞又急切,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快!去請!把隔壁張大山請來,不管用什麼法子,抬也要把他抬來。」

  「老孫家能不能安穩過這一關,就看他了。快啊!」

  孫東明被族老抓得生疼,這才猛地驚醒。

  他扭頭看向院子裡停著的那口烏木棺材,一股更加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正從棺材縫隙里絲絲縷縷地鑽出來,瀰漫在空氣中。

  那味道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不能再等了!多等一刻,裡面的東西就要爛透了!

  孫東明一咬牙,眼中閃過破釜沉舟的狠色。

  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變調,尖利地喊道:

  「聽見沒?族老發話了,都別愣著了,跟我去請人,綁也得把張大山綁來,快!」

  院子裡十幾個青壯年勞力,原本就被那嗩吶聲震得心神不屬,此刻被孫東明一吼,又聞到那催命的屍臭,瞬間紅了眼。

  求生的本能和對未知的恐懼壓過了一切。

  他們嗷嗷叫著,像一群被逼到絕境的野狼,轟然撞開孫東明家那扇並不結實的院門,如潮水般湧向隔壁張家那低矮的籬笆院牆。

  「開門,張大山!開門,」混亂的拍門聲、吼叫聲瞬間炸開。

  籬笆院門在狂暴的衝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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