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車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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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2章 車營

  「打開!」葉廷桂命人打開了幾十口箱子。

  嚯,箱子中頓時閃爍出耀眼的光芒。

  那是白花花的銀子。

  「這是白銀十萬兩,是經朝廷准允,從廣東帶來的稅銀。我已經讓人裁剪好了,現在,全給大傢伙發下去。」

  「等戰後立了功,我再向朝廷為全軍請封賞。」

  「廢話不多說了,就一句,想要升官發財,就拿下李自成的腦袋!」

  明軍士兵,此時此刻,看到了光,銀子的閃光。

  帶兵幾十年的葉廷桂,不相信士兵的力量,但他相信光的力量。

  常德城外。

  李自成身披重甲,胯下棗紅戰馬。

  ——

  一桿「闖」字大旗,迎風飄擺。

  這是李自成起家時所有的大旗,雖建立了大順,可這杆大旗依舊矗立在軍中O

  傅宗龍、汪喬年、楊文岳、孫傳庭,皆是倒在這杆大旗之下。

  如今,這杆大旗再次揚起,希冀著復刻昔日的榮耀。

  「報~報」一騎兵馳來。

  「皇上,明軍的隊伍在距離府河水驛二百里處停下了。」

  「停下了?」李自成一驚。

  「馬上就到常德城了,怎麼就停下了?」

  「明軍紮營了沒有?」

  「回稟皇上,沒有。就是明軍攜帶了大量的戰車。」

  明軍步兵,好用戰車。

  這一點,常年與明軍交手的李自成清楚,之前的偵察中,也早就偵知,但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開封之戰,保定總督楊文岳有車營,可結果,火藥不足,一股勁過後,就廢了。

  孫傳庭出潼關,車營火力很猛,但是下雨了。

  「再探!」

  「是。」

  一旁的張鼐憂愁道:「皇上,明軍會不會在耍花樣?」

  李自成搖搖頭,「應該不會。」

  「明軍能調動的兵力是死數,再耍花樣也就是那麼回事。」

  「桃源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

  張鼐答:「回稟皇上,按照您的軍令,光山伯劉體純領兵一萬去了桃源。」

  「桃源的那八千黔兵,絕過不來。」

  「等劉體純解決桃源的戰事後,會立刻趕回來和我們會合。」

  李自成點點頭,「荊州、岳州那邊也傳回來了消息,沒有什麼異常。」

  「可不知怎麼,我這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張鼐笑道:「人們常說,江湖越老膽越小。」

  「我看皇上您吶,是真的老嘍。不行的話,這仗就讓我指揮吧。

  「臭小子!」李自成佯裝生氣的拍了張鼐腦袋一下。

  手伸出去了,卻沒有打,因為張鼐戴著頭盔。

  這要是一巴掌打上去,指不定誰吃虧呢。

  「你這傢伙,什麼時候才能像李過那樣穩重點。」

  府河水驛不遠處。

  「披甲!披甲!」有明軍軍官催促著。

  載有甲冑的騾馬車停下,明軍精銳步兵開始披甲。

  盔甲太重,沒有穿著盔甲行軍的。

  到了地方現穿盔甲,肯定是來不及。

  只能在距離目的地不遠不近的地方,穿戴甲冑,趕赴戰場。

  「快!快!快!動作快!」

  「報~報!」

  常德,有騎兵馳來。

  「皇上,明軍動了,正朝著常德進發。」

  李自成揮揮手,示意那騎兵退下。

  「迎敵。」

  早就擺開陣勢的順軍瞬間抖起了精神。

  「告訴辛思忠,讓他看好城裡的吳甡。」

  ——

  最先映入順軍眼帘的,是明軍的一支騎兵。

  騎兵警惕的散開,接著便是已經擺好陣形,徐徐前進的車營。

  李自成死死的盯著,忽覺遠處光閃惑眼。

  他心中一沉,暗道不好。

  李自成心中十分清楚,那是盔甲的反光。

  崇禎十六年,孫傳庭領兵出關,第一次郟縣之戰,李自成就遇到過這種情形。

  結果就是,李自成被孫傳庭打的潰不成軍。

  據《豫變紀略》記載:自成立馬高阜處望之,官軍自山側馳出,甲光如連天積雪,目不能端視,自成始有懼色。

  及會戰,官軍皆卻弓刀,而持鐵鞭長數尺奮擊之,賊中者輒斃,遂大敗。自成折其纛而走,墜馬,馬逸,得他馬騎,率敗卒南奔,人填戰黃河而渡,河水為之不流。

  在此之前,孫傳庭新練的步卒,還被明朝定義為新募烏合。

  孫傳庭出關,原因有二。

  一,朝廷的催促。

  二,孫傳庭本人對於出關,並沒有那麼悲觀。

  孫傳庭對於他本人、對於他訓練出的軍隊,有信心。

  李自成軍中的兵政府侍郎丘之陶,願意充當內應。

  鄖陽的高斗樞,秘密派人潛入西安,表示願意配合作戰。

  面對朝廷的催促,綜合考量之下,孫傳庭出關了。

  出關後,孫傳庭是連戰連捷,而後,就是一場無情的大雨————

  今日的李自成一看明軍這架勢,頓時就想起了崇禎十六年的孫傳庭。

  「皇上,皇上。」張鼐見李自成有些失神,不禁喊了起來。

  未戰先怯,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我沒事。」李自成回過神來。

  「準備迎敵。」

  廣東總兵嚴雲從,親自督戰車營。

  嚴雲從麾下這一萬人,全是車營。

  明軍步兵,好用戰車,擅用戰車。

  經過郭登、曾銑、俞大猷、戚繼光、葉夢熊等人,長達百年的探索與實踐。

  明軍的車營,已經達到了一種近乎登峰造極的狀態。

  嚴雲從是廣東總兵,而車營的集大成者葉夢熊,正是廣東人。

  嚴雲從這一萬車營,正是按照葉夢熊的方法練出來的。

  車營所用戰車,有專門打造的,也有民間用車改裝而成的。

  「這個距離差不多了,停。」葉廷桂下令。

  明軍車營擺開,騎兵游擊護衛,步卒分列其中。

  「他娘的!」張鼐忍不住罵了起來。

  「明軍就會搞這種烏龜殼子!」

  應對明軍車營,最好的方法就是拿炮轟。

  但,順軍並不具備這般強大的火力。

  李自成心頭一狠,「事情到這份上了,莫說是烏龜殼子了,就是刀山火海也得闖!」

  「我軍來的太匆忙,很多火炮在陝西就炸毀了。以我軍目前攜帶的火炮而言,很難轟開明軍的車營。」

  「先讓那些雜兵上去,試探試探明軍的火力。」

  「是。」

  咚咚咚,一陣鼓響,大批順軍雜兵壓上。

  所謂雜兵,並不是順軍中的正規軍,而是他們強行裹挾到軍中的百姓。

  嚴雲從可不會在意來的是誰,有敵人,那就打。

  他直接下令,「放!」

  砰!砰!砰!火炮齊鳴。

  砰!呼!砰!順軍中的火炮開始掩護反擊。

  嗖!嗖!嗖!順軍弓箭手也在反擊。

  步兵打車營,沒什麼技巧可言。

  火力不足的話,就只能採用笨辦法,以盾車、盾牌為抵擋,拿人命沖陣。

  車營作戰,也沒太多竅門。遠了拿炮打,近了火銃射。

  順軍沒有真正經歷過遼東戰場上,明清雙方那種屍山血海的廝殺。

  就以應對明軍車營而言,順軍沒有盾車,只有盾牌。


  盾牌,顯然是擋不住火炮的。

  明軍火炮幾輪打擊下,進攻的順軍集群中,已經出現了幾處明顯的「稀疏」

  O

  桃源縣。

  天順光山伯劉體純指揮軍隊列陣開來。

  大明援剿四川總兵皮熊緩緩拔出了長刀。

  李自成仔細的觀察著,這些明軍一看就是南兵。

  南兵中著鐵甲的不多,也就三千人左右,全放在了前面充門面。

  可車營是明軍的看家菜,火器更是明軍的招牌菜。

  一輪試探下來,經常對戰車營的李自成就發現了,明軍的車營,一看就是新編練的。

  車營最重要的就是騎兵、步兵、火器之間的配合。

  儘管明軍的騎兵、步兵還沒有動,但既然新編練的,沒有經歷過實戰,彼此之間的配合度必然存在缺陷。

  小規模的進攻,可以應付。

  ————

  大規模的進攻,這個缺陷必然會被放大。

  如此生疏,那就全是漏洞。

  「張鼐,驅趕那些雜兵在前面,抵擋明軍火器,你領步兵在後壓上,我領騎兵壓上。一鼓作氣,敲碎明軍的王八殼!」

  「是!」

  李自成領麾下最精銳的三堵牆騎兵,但他知道車營的厲害,沒有去硬沖,而是繞到了側翼,以求突破。

  張統領步兵,還是笨辦法,硬沖。

  己方的順軍將士再不濟,那也是經歷過戰爭的,不是生瓜蛋子。

  只要在車營防線中撕出一道口子,那就是狼入羊群。

  葉廷桂騎在馬背上,手中一個望遠鏡來回瞧著。

  順軍鋪天蓋地,不留餘地。

  葉廷桂也曾在陝西任職,率軍平定過流寇。後常年在山西、宣大一線。

  可他的神經,從沒有如今日這般繃緊過。

  車營,多是北方邊鎮所用,南方用的相對較少。

  廣東這一萬人編制的車營,確確實實是新編練的。

  兵部的本意是利用廣東的便利條件,就像佛山鐵廠,讓廣東打造戰車。

  後來兵部一討論,既然都造戰車了,那乾脆就練車營吧。

  起初,是兩廣總督沈猶龍再練。葉廷桂病癒之後,就由他接手。

  廣東的軍隊對於車營,相對是陌生的,一切都要從零開始。

  戰車可以造,也可以用民間用車改裝。

  火器方面,更沒什麼問題。

  明軍中,火器的裝備率很高。

  明代火器製造,也很普及。

  不僅兵部、工部等中樞部門可以製造火器,地方上的省府州縣、都司衛所,都可以製造火器。

  就像黎遂球,私人出資製造火統五百門,用於捐助朝廷。

  廣東臨海,經常與西洋人打交道,且境內又有葡萄牙人租借的壕鏡,火器研究一直處於前列。

  戰車有了,火器有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彼此之間的配合。

  訓練的時間短是一回事,沒有經歷過實戰又是一回事。

  宣大、陝西三邊的軍隊,有底子,編練車營,編制起來就能用。

  廣東的軍隊,相對承平,之前又沒有接觸過車營,底子相對薄弱,是需要一定的時間磨合的。

  但戰爭的局勢不等人。

  你想留出時間練兵,李自成可不會等你把兵練好再動手。

  大兵壓境,葉廷桂對此只有一個字,穩。

  大兵團作戰,各個部隊之間出現不協調是必然的。

  反正車營就是一個烏龜殼子,我就把腦袋和四肢縮進殼裡,看你怎麼應對。

  「車營穩住,各監紀官督戰,凡有不聽號令異動者,不必請示,就地正法!」

  砰!砰!砰!明軍的火炮再次轟鳴。

  順軍的火炮立刻給予反擊。

  走在前邊的順軍雜兵一片一片倒下。


  有膽怯者想要逃脫,卻被後面督戰的順軍士兵一箭射死。

  「不想死的,就衝到明軍的陣前。膽敢後退者,死!」

  砰!砰!砰!明軍的火炮吞吐著火焰。

  有順軍士兵將身體緊緊的蜷縮在盾牌後面。

  轟隆隆炮響,盾牌碎裂開來,留下滿地的皮膚碎片。

  葉廷桂緊張的望著戰場局勢,還時不時抬頭看向天空。確認是晴天之後,才再度將精力集中於戰場。

  李自成沒有去分神步兵,也沒有一時頭熱硬衝車營,仍率騎兵四處尋找戰機O

  廣西總兵焦璉,緊緊的盯著順軍騎兵。

  他麾下有一千五百騎兵。

  其中三百騎,是他從陝西調到廣西任職時帶去的。

  餘下的一千二百騎,是兩廣總督沈猶龍使勁渾身解數給他湊出來的。

  而這一千兩百騎的戰馬,是南方馬種,肉眼看過去,比李自成麾下騎兵的北方戰馬,體型相對要消瘦。

  就這一千五百騎兵,已經是援軍中的所有騎兵了。

  焦璉只能注意觀察,沒有命令,他不敢有任何的衝動。

  嚴雲從比焦鏈還緊張,他來回奔走在車營中防線。

  「平時怎麼練的,現在就怎麼辦。就算是死,也得死在你的位置上。」

  「募兵來的,戰死了朝廷有撫恤。」

  「衛所來的,照例撫恤優待。不夠年齡襲職的子孫,朝廷給你養著。」

  「死在監紀官手裡的,屬於逃兵,什麼都沒有。」

  「各個監紀官都盯緊了,該賞的賞,不要小氣。該殺的殺,不要手軟。」

  廣東車營屬於新軍,架構和京營一樣,各級皆設監紀官。

  中、基層的監紀官,來源很純粹。要麼是宗室,要麼是衛所的世襲軍官。

  尤其是衛所的世襲軍官,這些人能力未必有多高,但忠誠度還是值得信任的。

  車營防線內外,皆見了血。

  有敵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劉參將追過來沒有?」

  山林間,偏沅巡撫堵胤錫大喊著。

  ————

  「回稟中丞,劉參將追過來了。」

  「那就快點,再快點!」堵胤錫催促著。

  「體力不支跟不上的,就原地歇著,不必理會。」

  「跑死的,按戰死撫恤!」

  「總之,要快!」

  李自成領著騎兵四處窺探,不見明軍防線動搖,己方卻損失慘重。

  但李自成沒有下令收兵。

  車營難啃,這一次打不下來,下次就更難啃了。

  死再多的人,也不能退。

  李自成抬頭看了看天空,日頭高照,萬里無雲,怎麼看也不像是能下雨的樣子。

  ——————

  老天爺不肯幫忙,那就只能自己來了。

  「衝過去!衝過去!」

  留下一地的血肉後,張鼎見接近車營,當即下令衝鋒。

  常德城。

  吳甡見闖賊全面壓上,當即下令。

  「出城!」

  城外,順軍將領辛思忠聞聲而動。

  「不必理會,繼續沖!」張鼐大喊著。

  戰車後,火銃、弓弩、刀槍————

  順軍士兵的血肉灑滿了戰車。

  ————

  ————

  戰車終究是承擔不住如此寶貴的生命。

  拿人命沖陣,久而久之,車營防線出現一絲裂縫。

  桃源縣。

  大明援剿四川總兵皮熊,正領兵同大順光山伯劉體純廝殺。

  側翼,有一支隊伍靠近,「明」字軍旗,若隱若現。

  手持刀槍的明軍步兵,結陣在戰車後。


  「我們嚴家那是書香門第,世世代代的讀書人,沒想到了我們爺倆這,改抄刀子玩命了。」

  嚴雲從翻身下馬,腰間長刀已然出鞘。

  三千披甲步兵,赫然列於嚴雲從身後。

  ————

  砰!不遠處火藥爆炸,防線中的縫隙,變大了。

  「娘的了!」嚴雲從一揮手,「上!」

  三千披甲步兵應聲沖入人群。

  其餘步兵也紛紛加入戰團。

  總督大纛下,葉廷桂的神經反倒鬆了下來。

  這種時候,已經沒有那麼多招數可用了,只能是真刀真槍的拼。

  李自成掃描著戰場,催動胯下戰馬,「中軍大纛,沖!」

  焦璉帶一千五百騎兵迎頭沖了過去。

  砰!砰!砰!

  明軍騎兵先是一陣火統,可順軍騎兵攻勢未衰,直直的鑿了過去。

  「爹。」錦衣衛千戶葉元滋抽出佩刀,護在父親葉廷桂身前。

  ————

  「闖賊逼近,您先避一避吧。」

  葉廷桂沒有理會。

  這種時候,要麼等戰事取勝,繼續活著。要麼等戰事失敗,戰死於此。

  避讓?

  當官的躲在一旁,讓當兵的在前面賣命?

  沒這麼幹的。

  「李自成之所以強行拿人命撕開車營的口子,無非就是覺得他麾下的士兵,戰得過我大明的南兵,且人數占優。」

  「兩廣的精銳不是泥捏的!讓廣西的一萬狼兵,全部壓上————」

  桃源縣,大順光山伯劉體純正率殘部倉惶撤離。

  援剿四川總兵皮熊擦了擦臉上的血水,「多虧了周總鎮領兵相助。」

  ——————

  貴州總兵周仕鳳笑著擺了擺手,「都是自家人,何需客氣。」

  「皮總鎮你從貴州帶走了八千人。李制台又將貴州搜了個底朝天,並從雲南又調了兵。」

  「咱們二人合起來一萬八千人,近乎是闖賊的兩倍,可還是有不少漏網之魚」

  「這一仗打的,不過癮吶。」

  皮熊:」那就去常德,那裡肯定過癮。」

  常德西部山區。

  偏沅巡撫堵胤錫,領撫標一千,永順土司兵一千,保靖土司兵一千,正朝常德進發。

  在其身後,是原本馳援四川的京營參將劉俊,有京營兵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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