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如法炮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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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如法炮製

  乾清宮。

  東廠提督太監邱致中正在向皇帝奏報。

  「皇爺,江南多地,屢現命案。據東廠暗探偵知,多為奴僕害主。」

  「值此鹽政新策推行之際,坊間便有傳聞,說是有人故意煽動奴僕作亂,為的就是轉移視聽,好讓鹽政新策順利推行。」

  「還有的說,是整頓兩淮鹽政期間,殺人太多,以至於惹得民怨沸騰,才出此橫禍。」

  朱慈烺早有預料,就那幫文人,什麼話都敢說。

  明朝的黑料,相當一部分並非後世之人抹黑,而是就出自明朝的文人之手。

  典型的,就是出自祝枝山之手的「誅十族」。

  「可查到是誰散播的?」

  「回稟皇爺,傳的人很多,不過東廠已經有了大致的範圍。可具體到人,還需要時間再去查。」

  「東廠新近復設,人手不足,不著急,慢慢來就是。」

  皇帝說不著急,邱致中可不敢當真。

  真要是慢慢來,那就是嫌死的慢。

  「奴婢下去之後就去催促,儘快將結果呈到御前。」

  「聽說,最近南京城裡很熱鬧啊?」

  邱致中一怔,熱鬧,熱鬧就說明人多。

  人多?那就是又有人進了南京城。

  錦衣衛那邊,消息奏報的夠快的呀。

  「回稟皇爺,據東廠偵知,黃宗羲到了南京,去拜訪了一些官員。」

  「好像是想利用德州之敗,做點文章。」

  德州之敗,嚴格來說,不能算做失敗,而是明軍有意放棄德州。

  德州,太靠近北直隸了,必然會受到清軍猛攻。

  德州本是漕運重鎮,但經過清軍屠戮,北直隸瘟疫蔓延感染,再加上接連的闖軍、清軍等戰亂,百姓死的死,跑的跑,人口所剩無幾。

  繼續堅守,意義不大。兵部便下令,放棄德州。

  撤退途中,武德兵備僉事雷演祚,戰死。

  雷演祚戰死,純屬意料之外。

  當初山東總兵邱磊在德州夜伏清軍,取得勝利,在上報首級數量的時候,出現分歧。

  山東巡撫朱大典、山東巡按御史凌、山東總兵邱磊,皆是主張不宜細查,多報一點無所謂。

  數量都報上去了,兵部尚書張福臻也批准了,奈何武德兵備事雷演祚上疏彈劾非說首級數量有假。

  首級多,賞賜才會多。

  雷演祚這麼一弄,更多的還是為了絆倒與東林黨有仇山東巡撫朱大典,以及舉薦朱大典的馬士英。

  沒想到,引起下邊士兵的強烈不滿。

  再加上雷演祚脾氣又臭又硬,下邊的士兵就更不服他了。

  等到撤退的時候,各自領隊按計劃撤離。

  倒不是友軍故意的不管雷演祚,而是他自己不得軍心,他率領的士兵不願意給他賣力氣,遇到清軍堵截,就光榮殉國了。

  此事,兵部已經有了定論,就是單純的士兵潰散引起的軍事失誤。

  江南奴變,藉助江南奴變做點什麼,朱慈烺早有計劃。

  可黃宗羲進京,倒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拿德州之敗做文章,無非就還是黨同伐異那一套。

  至於黃宗羲這個人,單以道德而言,遠不如王夫之等人。

  黃宗羲是史學大家,但他這位史學大家,相對而言————

  眾所周知,《明史》修了很長時間。

  參與修訂《明史》的黃百家,是黃宗羲的兒子,萬斯同,是黃宗羲的弟子。

  《明史》的修訂,很難說沒有受到黃宗羲的遙控指揮。

  《明史》中的記載,多有疏忽之處。

  譬如:《明史—盧象升傳》記載:起潛擁關、寧兵在雞澤,距賈莊五十里而近,象升遣廷麟往乞援,不應。

  意思是盧象升派楊延麟向高起潛求援,可坐擁關寧軍的高起潛就是不救。

  而《明史—楊延麟傳》記載:象升喜,即令廷麟往真定轉餉濟師。無何,象升戰死賈莊。


  意思是盧象升派楊延麟前往真定協辦糧餉,不久,盧象升戰死於賈莊。

  同樣是出自《明史》,同樣是楊延麟這個人,可記載卻是相互矛盾。

  好在,明朝留下的史料比較多,不同的史料之間可以相互印證。

  據《孫傳庭疏牘》記載:時贊畫楊廷麟亦以督師屬令請糧在真,十二日同臣南發,十三日過藁城,遂得賈莊兵潰之報。

  互相對照下來,就可以推斷出,盧象升戰死賈莊時,楊延麟大概率是不在盧象升身邊的,而是被派往真定協辦糧餉。

  像這種錯誤之處,《明史》中不止一處。

  而黃宗羲本人,是不遺餘力的吹捧東林黨。

  東林黨為什麼惹人厭煩,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東林黨人被洗的太白了。

  對於東林黨人也好,還是其他人也好,朱慈烺不會刻舟求劍的機械套用什麼。

  不犯事,大家都還是各過各的日子。

  犯了事,那就走法律程序唄。

  況且,東林黨中有壞人,也有好人,不能一竿子把人都打死。

  「繼續盯著點,有什麼動靜及時稟報。」

  邱致中:「奴婢明白。」

  「另外,你在內廷中找一些識文斷字的宦官來,最好還要懂得印刷。內廷人手若是不夠,就從民間找人。」

  皇上這是想開書局?

  邱致中沒有時間多想,「奴婢遵旨。」

  南京城,一處僻靜的宅院中。

  正廳中,坐著幾位東林黨人。

  上位者有二,居左者為大學士王鐸,居右者為禮部左侍郎姜曰廣。

  御史朱壽圖先向上位的兩人行禮,「閣老,少宗伯。」

  「德州失守,武德兵備事雷演祚戰死,下官以為,這是一個扳倒馬士英的好機會。」

  王鐸眸子一挑,「仔細說說。」

  「閣老不覺得,這個情景,幾曾相識嗎?」

  姜曰廣默了一下,「你是說,盧象升?」

  朱壽圖點點頭,「正是。」

  「當初能借盧象升之死來抨擊楊嗣昌、高起潛,甚至抨擊二人背後的先帝。」

  「現在,同樣能夠利用雷演祚之死來抨擊山東巡撫朱大典,以及舉薦朱大典的閣臣馬士英。」

  姜曰廣很是猶豫,「這樣,怕是不妥吧。」

  朱壽圖:「少宗伯,這有什麼不妥的。」

  「昏君當道,奸臣當道,宦官當道,三者聯手坑害忠良。老百姓就愛聽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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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的奸臣當道是楊嗣昌,宦官當道是高起潛。如今的奸臣當道是馬士英,宦官當道是山東監紀太監李國輔。」

  「至於真相是什麼,無人在意。」

  姜曰廣搖搖頭,「還是不妥。」

  「盧象升之事,楊嗣昌、孫傳庭皆有奏疏呈報,各地方官員也有奏報。與盧象升一同被圍困的楊國柱、虎大威,可是都突圍出去了,副將劉欽也在幾天後就找到了盧象升的屍首。」

  「弄這些,朝堂上無人會信,恐怕還會適得其反。」

  朱壽圖:「官員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是得讓百姓相信。」

  「老百姓懂什麼,字都認不全,還不是我們這些文人怎麼說,他們就怎麼信。」

  「朝堂上是沒什麼,可在民間,楊嗣昌、高起潛的名聲不是臭了?」

  「楊嗣昌、高起潛的名聲一臭,先帝的名聲不是也跟著————」

  說到此,朱壽圖打住了,沒有繼續向下說。

  「就是要讓百姓相信這種昏君當道、奸臣當道、宦官當道,以至於敗壞我大明江山社稷」的說辭。」

  「老百姓信了,我們就可以裹挾民意,借題發揮。《五人墓碑記》,就是最好的例子。」

  「錦衣衛拿著刑部的駕貼去抓捕周順昌,都能被我們鼓動的百姓打跑,何況是這等小事。」

  「皇上復設廠衛,寵信奸臣,重用閹人,我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朝綱敗壞而不顧。」

  「就為了整頓兩淮鹽政,運河邊上殺的是人頭滾滾,百姓怨聲載道,沸反盈天。」


  「大明朝只剩下半壁江山了,我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大明朝剩下的半壁江山,也毀了吧?」

  「下官已經見過黃宗羲等人了,我們在朝堂上造勢,他們配合我們在民間造勢,咱們雙管齊下,定能清除奸臣馬士英之流。」

  「只有奸臣得除,咱們東林才能掌權,大明朝才能再現眾正盈朝之盛況。」

  「雷演祚已經死了,那就不妨讓他,死得其所。」

  「不妥,不妥,不妥。」姜曰廣再次拒絕。

  王鐸面帶猶豫,「雷演祚可以死得其所,但張慎言張總憲明確說了,不摻和這種事。」

  「沒了總憲的支持,你們可有把握?」

  朱壽圖胸有成竹,「太祖設立言官,本就是讓人說話的。」

  「總憲不支持,可都察院那麼多御史,總有人支持。」

  「就是復社的陳子龍、夏允彝等人,一直對我們東林頗有微詞。」

  「下官有點擔心,陳子龍他們,會做出什麼不理智的舉動。」

  聽到復社二字,王鐸眉宇間,不禁露出一絲凝重。

  復社的勢力,不容小覷。

  復社中很多人,是看不慣東林黨那一套黨同伐異作風的。

  他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壓一壓復社的風頭。

  「陳子龍他們想掌權,先熬上個十年八年,把頭髮、鬍子全熬白了再說。」

  「復社那邊,我會幫你看著點。」

  朱壽圖明白,王鐸只會幫到這。

  打壓復社,屬於黨派之爭,黨同伐異嘛,人之常情。就算事後被查出來,也不是什麼要命的過錯。

  可要是再多一點,就會有風險。

  王鐸這個老狐狸,不會再多上那麼一點,是一點風險也不願意擔。

  在場兩位大佬,姜曰廣明確表示不支持,王鐸很有限的支持。

  雖然沒有上層助力,但朱壽圖還是覺得此事可行。

  畢竟言官制度設立之初的目的,就是以小制大。

  大明朝的言官,還是很有分量的。

  「只要閣老能夠按住復社,馬士英那邊,自有下官等人發力。」

  馬士英府邸。

  「啊欠!啊欠!」

  馬士英連打了兩個噴嚏。

  「呦,瑤草兄,這是著涼了?」阮大鋮問道。

  「沒事,沒事。」馬士英連連擺手。

  ——————

  「著涼倒是不至於,就是覺得後脊樑,有股子陰風吹來,弄的我渾身上下涼颼颼的。」

  阮大鋮笑道:「是不是有哪個小人,在背後說瑤草兄的壞話?」

  「或許吧。」

  阮大鋮:「要不要打個賭,如果真有人在背後說壞話,我猜一定是東林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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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士英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這個賭,我不打。因為集之兄你已經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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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阮大鋮笑了笑,「看來,瑤草這個年過的,不是很如意啊。

  馬士英不由得感嘆一聲,「高處不勝寒吶。」

  「皇上去年五月登基,到如今在位尚不到一年。可就是這不到一年的功夫,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就拿鹽政來說吧,以往無論我哪位君主,無不想整頓?可為何偏偏是當今聖上卓有成效?」

  「無非就是眼看著大明朝快要不行了,皇上沒有耐心了,直接動手殺人了。

  「」

  「朝廷在南京新建,以往那些北虜寇關、建奴寇關、流寇作亂的招數,不能用了。江南又屢屢有奴僕害主,他們自顧不暇,沒有餘力去爭鬥。」

  「其他人也想在鹽上分一杯羹,或多或少的會幫著朝廷打壓那些鹽商,以圖牟利。」

  「再有就是,皇上真的動刀子了,他們也怕死。」

  「可桌子一掀翻,事情是通透了,卻也再無轉圜的餘地。」

  「看著吧,鹽政那麼大一塊肥肉被朝廷撕去,那些人斷然不會善罷甘休。」


  「好戲還在後頭呢。」

  阮大鋮面露嚴肅,「瑤草兄,我可是聽說東林黨那些人,最近又聚在一起。」

  「說不定,他們又在背後密謀些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馬士英頗不在意,「由他們去吧。」

  「皇上早就看清楚了他們的嘴臉,他們越是彈劾我,皇上就越需要我來制衡他們,我的位置就越是安穩。」

  「況且,大明朝已經是日薄西山啦。皇上滿腦子想的都是救國,他們滿腦子想的都是爭權奪利。若不是出於政局考慮,皇上早就收拾他們了。」

  「那幫人最緊很鬧騰,可皇上卻不聞不問,這不像是皇上以往的行事風格。

  我懷疑,皇上是在蟄伏待機,準備玩一手大的。」

  阮大鋮倒沒有那麼樂觀,「在江南,東林黨的勢力盤根錯節,根深蒂固。」

  「想動他們,沒那麼容易。除非是用軍隊把江南跟過篩子似的犁一遍。」

  說著說著,忽然,阮大鋮想到了什麼。

  「瑤草兄,你說,江南屢有奴僕害主,皇上會不會有意藉助奴僕作亂之事,而借題發揮,洗滌江南?」

  馬士英點點頭,「如果是我的話,我是會這麼做。就是不知道皇上是怎麼想的了。」

  「不過,相較於武力,我還是更希望皇上管一管江南文人的嘴。」

  「這幫人,只要對他們有利,什麼樣話都敢說,什麼樣的謠言都敢造。」

  阮大鋮見狀,鄭重的說道:「瑤草兄,這也正是我今日登門拜訪的目的。」

  「我隱隱聽到風聲,那些人想拿雷演祚之死做文章,來彈劾朱大典,繼而將你瑤草兄也拉下馬。」

  「大概意思就是,當初因為擁福還是擁潞的爭執,你與雷演祚結下了仇,繼而授意山東巡撫朱大典,在戰場上故意坑害雷演祚。」

  馬士英眉頭倒豎,「當初他們就是拿盧象升之死做文章,故意散播謠言用以抨擊楊嗣昌、高起潛,繼而抨擊先帝。」

  「盧象升是聽信了陳新甲、王朴二人的假情報,這才頻繁分兵,最後因寡不敵眾而戰死。他們都能愣說成是楊嗣昌、高起潛故意坑害,用以達到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嘆盧象升何等英雄,竟然被那幫蟲豸用於黨爭。」

  「如今他們又如法炮製,這是要把我當成了下一個楊嗣昌啊。」

  阮大鋮見馬士英動了怒火,趁勢說道:「楊嗣昌為什麼受先帝信任,一是因為他有能力,二是因為他不結黨。」

  「因為鹽政新策,奉命稽查私鹽的誠意伯劉孔紹,手上可是沾滿了血。而劉孔炤,又與你交好。」

  「河南的戰事進展不順,而河南巡撫又是你的妹夫越其傑。」

  「朝堂上,皇上更是有意的提拔了一批西南戶籍的官員。這些人,可以說都算是你瑤草兄的老鄉。」

  「瑤草兄,你不同於楊嗣昌,你是有黨的。」

  「那幫人最擅長的就是造勢,就是裹挾民意,連朝廷派出去收稅的官員他們都能利用民意打死。」

  「江南的民意素來是向著他們,一著不慎,就有可能滿盤皆輸。」

  馬士英沉思片刻,「高起潛是京營提督太監,這傢伙不是什麼好玩意,也和東林黨不對付。」

  「等江南奴僕把動靜鬧的再大一些,我就舉薦他帶兵平定江南奴僕之亂。讓他們倆波人去狗咬狗。」

  「他們想拿雷演祚之死做文章,朝廷照例是要派人前往山東核查實情。那我就舉薦和東林黨人不對付的兵科給事中陳子龍,前往山東查驗雷演祚的死因。」

  「皇上,應該是會答應的。」

  「另外,今晚我就去拜訪王應熊王閣老。」

  入夜。

  大學士王應熊的府邸門前,一輛馬車緩緩停下。

  車夫掀開車簾,馬士英自車中而下。

  「瑤草兄,哪陣香風把你吹來了?」

  得到消息的王應熊親自出門迎接。

  馬士英拱手行禮,「非熊兄,說來慚愧。我這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我知道瑤草兄是為何而來。」

  馬士英一怔,苦笑道:「真是什麼都瞞不過非熊兄。」

  王應熊笑著將馬士英禮讓進府,「不是什麼都瞞不過我,是瑤草兄你忘了。」

  「我忘了?」馬士英不解。

  王應熊笑道:「瑤草兄,你真的忘了?」

  「我的老師,可是皇上的經筵講官。」

  「今天,正輪到我的老師進文華殿,為皇上講學。」

  註:盧象升之死,可以參考《分兵:盧象升「賈莊之戰」敗因新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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