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陳子壯 黎遂球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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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陳子壯 黎遂球師徒

  禮部大堂,一身著六品官服的官員緩緩走進堂中,向著禮部尚書陳子壯行禮O

  「下官黎遂球,參見大宗伯。」

  禮部尚書陳子壯沒有答話,手中翻著什麼東西,隨口說了句,「坐。」

  陳子壯是黎遂球的老師,見老師如此,便知道是有事情在忙。

  黎遂球就坐到一旁,安靜的等待。

  「美周啊。」不過片刻,陳子壯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但眼神依舊沒有離開桌上的紙張。

  「你個人出資,鑄造火統五百門捐獻朝堂,並組織鄉勇,維護地方,兩廣總督沈猶龍上疏朝廷,對你是不吝讚美。」

  「此次你親自押送火銃至南京,皇上聽聞後,還是很高興的。」

  「皇上想要對你委以重任,並徵詢了我這個當老師的意見。我當然是不能擋著自家孩子的前程。」

  「此番你從廣東到南京,一路以來,應該聽說了什麼吧?」

  「大宗伯————」黎遂球剛開口,就被陳子壯制住了。

  「這裡沒有外人,叫老師就行。」

  黎遂球本能的感到凝重。

  自己的老師自己了解,老師不是一個隨便的人。相反,是一個極為重視規制之人。

  在禮部衙門中,不可能讓自己稱呼「老師」這樣過於私人的稱謂。

  可,陳子壯偏偏就這麼做了。

  黎遂球不由得不多想。

  「是,老師。」

  「學生自廣州而來,主要是經過江西北上,別的倒是沒有聽說,好像朝廷整頓鹽政的動靜,弄的很大,民間傳的沸沸揚揚。」

  「甚至有的人說,運河邊上殺的人頭滾滾,運河水都被血染紅了。

  陳子壯抬起頭,視線隨之升起,「倒也沒有那麼誇張。」

  「不過,死了不少人是真的。」

  「鹽政積弊太久了,不下猛藥,治不了重症。」

  「大明朝都已經淪為半壁江山了,再壞還能壞到哪去?也該用重典了。」

  「事情還沒有完呢,前幾天錦衣衛在揚州抓了一個故意阻難鹽政新策的緝私營千總,一審問,拔出蘿蔔帶起泥,扯出了朝中不少人。」

  「本來皇上是打算留幾分情面的,沒想到有人不長眼,還敢使絆子。」

  「整頓兩淮鹽政,殺的越狠,在浙江、福建實行鹽政新策,才能越順利。」

  「鹽政新策為什麼在浙江、福建的實施略微遲於兩淮,皇上就是想用兩淮的血,開路。」

  「國事糜爛至此,皇上動了殺意,時局所迫,誰也攔不住。」

  「再說了,擋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不殺人,鹽政上的錢,也落不到朝廷手裡。」

  黎遂球:「學生聽聞,江南近來頻繁出現滅門慘案。而且多是僮僕之類所為「」

  O

  陳子壯:「這是法司的該操心的事,和你沒有關係。」

  和我沒有關係,那,就是存在和我有關係的事。

  「老師,弟子到南京後,與幾位朋友談論時,聽聞朝廷有意復設東江鎮?」

  「不是有意復設東江鎮,是已經議定了。」

  「已經議定了,那這件事和學生有關?」黎遂球試探性的問。

  陳子壯沒有正面回答,「朝廷除了軍隊上的事情之外,就是整頓鹽政。」

  「眼下鹽政新策已經實施,接下來,主要還有兩件事情。」

  「一呢,朝廷早就準備將佛山鐵廠購置下來,用以打造軍械。如今鹽政上追出了錢,該提上日程了。」

  「這件事呢,你去辦,是合適的。」

  「你自費鑄造的五百門火統押送至於南京,皇上便動了讓你負責購置佛山鐵廠的心思,但讓我給擋回去了。」

  「佛山鐵廠很大,如果能夠為國所用,自然是極好的。」

  「可佛山鐵廠就在廣州,你又是廣州人。本地人,本地的商鋪,還要和壕鏡的那些西洋人打交道,這要是一個弄不好,對朝堂、對家鄉父老,都不好交代。」


  「我便以官員需迴避戶籍為由,擋了回去。皇上也考慮到了這一點,就沒再堅持。」

  「這第二件事,就和你有關了,就是你剛剛說的復設東江鎮一事。」

  黎遂球提起精神,專心的聽著。

  陳子壯繼續說著;

  「皇上登基以後,多次降嚴旨,不許朝廷私自透漏朝廷之事。為此還讓三法司聯署,專門擬定了一則保密條例。」

  大明朝什麼都好,唯獨有一點不好,就是太過太過開明。

  別說官員上疏罵皇帝這等小事,就是朝廷很多的內部文件、決策等,都直接公開,百姓隨便觀看,隨便討論。

  這麼做,開明是開明了,也保證了百姓的知情權,太平年月,這麼做是合適的。

  但現在是亂世,還是要是適當的把神經繃起來。

  為此,朱慈烺特意做了規定,有些事,可以繼續保持公開,可以讓天下百姓繼續討論。

  但有些事情,就必須要保持機密性。

  朱慈烺讓三法司在原有保密規制的基礎上,專門擬定了保密條例,為的就是做到有法可依。

  誰要是再管不住嘴,就去詔獄裡邊涼快涼快。

  到那裡邊,隨便說,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黎遂球聽罷,反應了過來。

  「老師,您的意思是說,復設東江鎮的議案,是皇上故意讓人透風給我的?」

  陳子壯點點頭,「不錯。」

  「復設東江鎮,就繞不開朝鮮。」

  「說起朝鮮,我大明朝在那裡流過太多血淚了。」

  「不提萬曆年間出兵清剿倭寇,助朝鮮復國。單是先帝在位時,朝鮮遭受建奴肆虐,我大明朝都那般田地了,先帝還想著派遣舟師援助朝鮮。」

  「可我大明朝掏心掏肺,卻養出了一個白眼狼。」

  「所以,這次復設東江鎮,必須連本帶利的收回來。」

  「張鵬翼任東江鎮總兵,李明忠任東江鎮監紀副總兵,他們兩個是軍。但進駐朝鮮不光要有軍,還要有政。」

  「為師便舉薦你任禮部主客司主事,代表我大明朝,駐於漢城。」

  「但史可法,說你不合適。」

  「他說,代表大明朝駐於漢城,那就是大明朝的臉面,怎麼著也得派一個進士出身的人去。你黎美周,只是一個舉人。」

  「迂腐!」黎遂球氣的喝了一句。

  黎遂球生氣,不是在於史可法說自己是舉人出身,隱約帶著幾分瞧不起人的味道。

  他生氣的是,這都什麼時候了,怎麼還計較這一套虛頭巴腦的東西。

  在大明朝,選用官員最正規途徑,是通過科舉選拔人才。

  明代的科舉是相對開明的,考文也考武。

  八股,只是一種格式。

  就像做數學試卷的大題一樣,頭一個字要寫「解」,最後要寫「答」。

  明代官員的需求量是極其龐大的。

  會試,三年一屆,一次不過錄取三百人左右,而且每年還有官員致仕、罷黜。

  僅靠進士,根本就無法供應官員數量的需求。

  那麼,舉人自然而然的就會頂上。

  舉人頂上也不夠用,那就通過拔貢等方式再挑人。

  科舉,是能選出人才的。

  明代的科舉亦是如此。

  雖然清代經常被機械的套用在整個古代。

  明清,更是被放在一起。

  明清,明朝和清朝雖然經常被連在一起說,但二者中間差了近三百年,天差地別。

  清承明制,但只承其形,未承其神。

  清代的科舉並不等於整個古代的科舉。

  清代的科舉和明代的科舉,更是有很大差別。

  如,清代科舉專門的有官卷,即應試者均為官員子弟。

  還有冷籍。

  清朝官員的任用,分為四種。

  滿缺,蒙缺,漢軍缺,漢缺。


  滿缺,顧名思義,就是只有女真人才能擔任的官職,且多是機要職位。

  女真人除了能補滿缺之外,還能補後面的三種。但後面的三種出身,不能補滿缺。

  同理,漢軍旗的人,除了能補漢軍缺外,還能補漢缺。

  漢缺,就只能是漢缺。

  除此之外,清朝還有捐官。

  清末為什麼能夠輕而易舉的廢除科舉,除了時代因素之外,就是清朝官員中,相當一部分,屬於非科舉出身。

  像李衛那樣通過捐官能夠做到總督的位置上,在明朝絕無可能。

  在大明朝,認的就是科舉正途。

  哪怕是有明一代最強首輔張居正的幾個兒子,想要功名,也得參加科舉考試。

  這一點,湯顯祖應該是深有體會。

  而進士出身,相對就是要高人一等。

  不過,在崇禎朝,崇禎皇帝是有意識的任用了很多非進士出身的有能力官員。

  如兵部尚書陳新甲、遼東巡撫邱民仰、湖廣巡撫宋一鶴,皆是舉人出身。

  舉人,實際上已經很強了。

  黎明遂球的才學,更是名滿天下。

  當然,史可法的考慮也有一定的道理。外交,肯定要更注重顏面。

  可現在這個時候,不是搞面子工程的時候。

  陳子壯笑道:「美周啊,都四十多歲的人了,怎麼還那麼大的火氣。

  ,「史可法說是這麼說,但皇上沒有聽。」

  「皇上還是任命你為禮部主客司主事,代表我大明,駐於漢城。」

  「只是,這個差事,並不輕鬆。而且,還危機四伏。」

  黎遂球很堅決,「國家難到了這一步,此時不用命,更待何時。」

  看著自己學生有如此擔當,陳子壯很欣慰,同時也泛出一絲酸楚。

  「美周,你能這麼想,當然是好的。可有些事,為師還是要給你交代清楚。」

  「這也不僅僅是為師對你的交代,也是皇上的意思。」

  黎遂球臉上閃出鄭重。

  陳子壯:「朝鮮已經投靠建奴,但並非真心實意投靠建奴。」

  「朝鮮人實際上是很自大的,他們是瞧不上建奴那種蠻夷的,他們中是有很多人依舊心向我大明的。」

  「你到朝鮮去,儘可能的把這些人籠絡住,並將他們扶持到高位,以確保我大明對於朝鮮的掌控。」

  「不能光動文,也要動武。像親近建奴的金自點之流,該殺就要殺。」

  「朝鮮,早就被打斷了脊梁骨,只要我大明的軍隊站在朝鮮,人數不用多了,一千人就夠。」

  「一千人盔明甲亮的往那一立,朝鮮人就會泣不成聲的向我大明認錯,有真心,也會有假意。你要注意分辨。」

  黎遂球微微一欠身,「學生明白。」

  「其實,朝鮮如何,都是小事,你此去,最關鍵是要穩住朝鮮,斷絕他們與建奴的聯繫。」

  黎遂球:「建奴幾乎是傾巢而出,遼東不會留下多少人。

  「東江鎮復設,斬斷朝鮮與建奴的聯繫不是難事。」

  「用不用直接將朝鮮王換了?換一個聽話的人上來?」

  陳子壯搖搖頭,「倒是不用。」

  「朝鮮國王李倧,原來對我大明還算恭順,而且他的兩個兒子還在建奴手裡當人質,他本人又上了年紀,下面的人又不服他。把他夾在中間,正合適。」

  「李倧答應向建奴稱臣,並向黃台吉行三跪九叩大禮,朝鮮人是要臉的,他們無法容忍自己的王向野人低頭。李倧的王位從那時起就不穩了。」

  「所謂用功不如用過,留著他,達成的效果可能會更好。」

  「等我大明衛所、郡縣朝鮮之後,什麼就都好說了。」

  「若是李倧受到驚嚇死了,那就從李倧那幾個年幼的兒子中立再一個朝鮮王就是。」

  「總之,在我大明沒有餘力出兵朝鮮的時間裡,你要將朝鮮牢牢的按住。」

  陳子壯是黎遂球的老師,交代的可謂事無巨細。


  要點,基本上都給他指出來了。

  黎遂球忽然又想到了一個關鍵問題,「老師,那東江鎮所需的糧草,是不是也應該由朝鮮提供?」

  陳子壯點點頭,「這是自然。」

  「萬曆年間,我大明出錢、出糧、出人,幫朝鮮蕩平倭寇,幫朝鮮復國。如今我大明朝有難,他們不應該做點什麼嗎?」

  「那學生就知道到了朝鮮之後該做些什麼了。」

  「還有一點。」陳子壯又想到了什麼,忙的提醒。

  「東江鎮總兵張鵬翼,監紀副總兵李明忠,都是原來東江鎮的老人,對於當地的情況很熟悉,他們兩個人之間也並不陌生。」

  「這兩個人雖然都是忠臣,派駐東江鎮的官兵,監紀官也下放到了百人隊,按理來說不會出現什麼差池。」

  「然,東江鎮畢竟孤懸海外,而且有很大的自主權。東江鎮要想做出點什麼事,朝廷是很難及時做出反應的。」

  「雖然皇上沒有提,但我們做臣子的,總要替皇上、替大明朝考慮。」

  「美周你既然要常駐漢城,就不妨多留意一些東江鎮的情況。」

  這是要自己充當東江鎮的另一個監紀官。

  黎遂球回道:「老師放心,學生明白。」

  「可學生還有一事不明。」

  對於自己的學生,陳子壯還是很有耐心的:「有什麼不明白的,講出來就是。」

  「學生在此之前,從未有過任職經歷,為何監護朝鮮這麼要命的差事,會落在學生這麼一個布衣的頭上?」

  陳子壯淡淡一笑,「正因為你從未有過任職經歷,這個差事才會落到你的頭上。

  「」

  見黎遂球還是不明白,陳子壯沒有再多做解釋,只是說道:「大明朝的官,沒有那麼好當。戰場上的真刀真槍好躲,朝堂上的暗箭難防」

  「你也不用著急,你現在不是入朝為官了,這身官服穿上一段時間,你就什麼都明白了。」

  「不過,你也不用太過擔心。皇上器重你,朝堂上還有為師在。」

  「對了,皇上還說了,你招募的鄉勇,你可以一併帶到漢城去,不用投入作戰,最起碼用起來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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