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來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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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丞坐在車內,翻閱著楊廷和私下給他的一些江南官員檔案。

  馮敬的名字赫然在列,評語是守成有餘,開拓不足,與地方豪強往來甚密。

  「大人,前面是漳河驛,是否歇腳?」秦川在車外問道。

  「嗯。」陸丞合上卷宗。

  驛站不大略顯陳舊。

  驛丞見到巡撫儀仗,慌忙迎出,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

  安排妥住處後,陸丞在院中散步活動筋骨。

  一個驛卒打扮的漢子,低頭打掃庭院,經過陸丞身邊時,腳步微頓,一粒小石子從袖中滑落,滾到陸丞腳邊。

  漢子並未停留,繼續掃地走遠。

  陸丞不動聲色,腳尖輕輕將石子撥到一旁。

  回到房中他才撿起石子,上面纏著一小卷薄紙。

  展開,只有四字:「漕貨有異。」

  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寫成。

  陸丞將紙條在燈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楊廷和安排的人,已經開始傳遞消息了。

  漕貨有異指的是什麼?漕糧?

  還是夾帶的私貨?

  次日繼續趕路。越接近江南,關於馮敬的消息也越多。

  有說他得知陸丞接任後,連日閉門稱病,有說他暗中召集心腹,商議對策。

  還有說他派人快馬加鞭,往京城送信。

  陸丞只當不知。

  這日,行至淮安府地界。

  天色將晚,便在府城驛館住下。

  淮安知府率屬官前來拜見,態度恭謹,言語間卻透著小心絕口不提政務,只談風月。

  晚膳後,陸丞正在燈下看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進。」

  進來的是淮安府的一位老刑名師爺,姓孫,頭髮花白,眼神卻還清亮。

  他曾是陸丞當年巡查漕運時,暗中提供過線索的人之一。

  「小人孫渺,拜見撫台大人。」孫師爺躬身行禮。

  「孫先生不必多禮,坐。」陸丞放下書卷,一臉的輕笑。

  孫師爺並未落座,低聲道:「大人此番歸來,淮安上下,人心惶惶。」

  「哦?所為何事?」

  「馮撫台在任時,漕運諸事,皆由通判趙德明一手把持。

  趙德明與漕幫關係匪淺,許多規矩已非舊觀。」

  孫師爺語速不快,字字清晰,「近日漕糧北運,帳目上損耗依舊,但小人暗中核對,發現實際裝船數目,與帳冊頗有出入。

  而且漕船上護衛,也換了不少生面孔,不似以往官兵。」

  帳目不符,護衛換人,這與那漕貨有異的紙條對上了。

  「趙德明現在何處?」

  「就在府衙,馮撫台稱病後府衙事務,多由趙通判處置。」

  陸丞沉吟片刻:「本官知道了,孫先生有心了。」

  「大人客氣。小人只是盡本分。」孫師爺再次躬身,悄然退去。

  信息逐漸匯聚。

  馮敬消極應對,其手下趙德明把持漕運,帳目和人員都有問題。

  這背後定然不是小事。

  陸丞沒有立刻動作。

  他需要先抵達巡撫駐地江寧府正式接印,才能名正言順地展開調查。

  又行數日,終於抵達江寧府。

  馮敬果然稱病未出,只派了布政使、按察使等一眾官員在城外迎接。

  場面隆重,卻透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交接儀式一切從簡。

  陸丞接過巡撫大印和關防文件,就算正式上任。

  他住進巡撫衙門後,立刻以路途勞頓,需熟悉情況為由,謝絕了一切拜會和宴請。

  當晚,他召來了隨行的都察院御史張誠和郎中李逸。

  此二人是他精心挑選,張誠精於刑名,李逸長於錢穀。

  「張御史,你即刻帶人,秘密核查近來漕糧北運的原始記錄倉廩出入,尤其是淮安段的帳目。」


  「李郎中,你負責查閱江寧府庫及各地稅銀帳冊,看看與馮敬在任時上報朝廷的數目,可有差異。」

  「下官遵命。」兩人領命而去。

  陸丞又對秦川道:「你帶幾個生面孔的兄弟,去碼頭、漕幫常聚之地走走,聽聽風聲,留意那個趙德明和漕幫的動靜。

  切記,只帶耳朵不帶嘴巴。」

  「明白。」

  人手撒了出去,陸丞坐鎮中樞,開始批閱積壓的公文。

  大部分是些例行公事,但也能從中窺見馮敬主政期間的風格求穩,怕事,許多明顯的問題都被拖延或模糊處理。

  三日後,張誠和李逸先後回報。

  張誠面色凝重:「大人,淮安段漕糧帳目,做得極為巧妙,表面平整,但仔細核對押運文書和倉廩底單,發現至少有近萬石糧食對不上。

  且時間點多在馮敬到任之後。」

  李逸也道:「府庫稅銀帳目亦是如此。

  去歲江南各地上報的商稅鹽稅,與府庫實際入庫數目相差近三成,虧空巨大。」

  萬石糧食,三成稅銀,

  這已不是簡單的貪墨,而是膽大包天的侵吞。

  「可有確鑿證據鏈?」陸丞問。

  「帳目做得乾淨,直接指向的證據不多。

  但多方印證,漏洞明顯。」張誠回道。

  「馮敬可知情?」

  「帳目最終需巡撫衙門用印,馮敬難辭其咎。

  但具體操作,恐怕是趙德明等人經手。」

  正說著,秦川也回來了,順道帶回一個更令人心驚的消息。

  「大人,碼頭上傳言,漕幫最近接了幾趟大活,報酬極高但貨主神秘。

  有喝醉的幫眾透露,運的不是尋常糧帛,而是鐵器。」

  鐵器?

  朝廷對鐵器管制極嚴,尤其是大批量鐵器運輸,需有官憑。

  漕幫敢私下運輸鐵器,這背後牽扯的可能不僅僅是貪腐了。

  「趙德明呢?」

  「趙德明這幾日深居簡出,但昨夜有人看到他悄悄去了城西的一處私宅。

  那宅子的主人是蘇州來的一個絲綢商,叫沈萬。」

  沈萬?陸丞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

  他迅速翻閱楊廷和給的檔案,很快找到沈萬,蘇州大賈,主要經營絲綢、海外貿易,與五皇子側妃娘家有姻親關係。

  線索似乎開始指向五皇子周王。

  漕運虧空私運鐵器,關聯到五皇子的親戚,難道五皇子在江南暗中經營,積聚財力甚至圖謀不軌?

  陸丞感到一股寒意。

  若真如此,那京城那個慕白居士的局,恐怕就不是簡單的挑撥,而是警告或者滅口的前兆。

  「秦川,加派人手,盯緊趙德明和那個沈萬。

  注意隱蔽不要打草驚蛇。」

  「是!」

  「張御史,李郎中,你們繼續深挖帳目,尋找更直接的物證和人證。

  尤其是經手的具體胥吏倉官,看看能否撬開他們的嘴。」

  「下官明白。」

  眾人離去後,陸丞獨自沉思。局面比他預想的更複雜也更危險。

  他面對的,可能不僅僅是一個腐敗的官僚體系,更可能是一個龐大的,有皇子背景的利益集團,甚至涉及謀逆。

  他走到書案前開始起草密折。

  他必須將江南發現的疑點,儘快稟報皇帝。

  但在拿到鐵證之前,他不能明確指向五皇子,只能陳述事實。

  寫罷密折用火漆封好,喚來一名絕對可靠的心腹。

  「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面交司禮監王瑾公公。」

  「是!」

  心腹領命而去。陸丞知道,這封密折送入京城,必將掀起軒然大波。

  他必須在此之前拿到足以定案的證據。

  然而,對手的動作更快。


  次日清晨,陸丞剛起身,秦川便匆忙來報:「大人,趙德明死了!」

  陸丞瞳孔一縮:「怎麼回事?」

  「昨夜趙德明在府中書房飲酒,今早下人發現時,已經氣絕身亡。

  初步勘驗,說是飲酒過量突發急病。」

  飲酒過量?突發急病?在這關鍵時刻?

  陸丞根本不信,他冷冷道,「走,去趙府。」

  趙府已被衙役封鎖。

  陸丞趕到時,淮安知府和仵作正在現場。

  趙德明趴在書桌上,面色青紫,手邊倒著一個酒壺和一個酒杯。

  屋內並無打鬥痕跡。

  「撫台大人。」

  淮安知府見到陸丞,連忙上前。

  「情況如何?」

  「回大人,經仵作初步查驗趙通判確是飲酒後猝死。

  體內並無中毒跡象。」

  陸丞走到書桌前,仔細觀察。

  酒壺和酒杯都是尋常之物。他拿起酒壺聞了聞,是烈酒火燒雲的味道。

  他目光掃過桌面,發現桌角有一小片不起眼的墨跡,似乎是被什麼東西擦蹭過。

  他不動聲色,對知府道:「既無他殺嫌疑,便按程序處理吧。」

  「是。」

  離開趙府,陸丞臉色陰沉。

  趙德明死得太是時候了。

  這條關鍵的線索就這麼斷了。

  對手下手狠辣果斷,毫不拖泥帶水。

  回到巡撫衙門,張誠和李逸也回來了,臉色同樣難看難,「大人,我們剛找到兩個願意開口的倉官,今天一早都暴病身亡了。」

  人證也被滅口了。

  對手顯然在巡撫衙門內部也有眼線,對他們的行動了如指掌。

  陸丞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

  對手在暗他在明。

  對方勢力龐大手段狠辣,而且似乎能預判他的每一步。

  「將所有卷宗、證物,全部轉移到後院密室,加派雙倍人手看守。」

  陸丞下令道,「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證據鏈幾乎斷裂,人證被殺,唯一的希望,似乎只剩下盯住那個蘇州商人沈萬,以及追查私運鐵器的下落。

  然而就在陸丞苦苦尋找突破口時,一個他意想不到的人主動送上了門。

  來人竟是馮敬。

  他面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平靜。

  見到陸丞他屏退左右,直接跪倒在地。「罪臣馮敬特來向撫台大人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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