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無聲的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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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未亮,最後一絲星芒被厚重的鉛雲吞噬。

  玄字營消失了。

  五千人的軍隊,連同那三台鋼鐵巨獸,就這麼憑空從雪原上蒸發,一頭扎進了鷹愁澗那黑洞洞的入口。

  這裡是死亡的禁區,是地圖上被標記為絕境的裂痕。

  風在山澗中形成了詭異的湍流,發出厲鬼般的尖嘯,卻帶不走這支軍隊行進的聲音。

  寂靜。

  一種被刻意壓制到極限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每一個士兵的嘴裡,都死死咬著一根光滑的木條。

  冰冷的木頭磨著牙床,滿口都是苦澀的木屑味,下顎早已酸麻不堪,但無人鬆口。

  這是命令。

  他們的戰馬,馬蹄被厚厚的棉布與皮革層層包裹,踩在積雪上,只留下一個個沉悶的凹陷。

  所有金屬部件,從兵器的護手到甲冑的系扣,都被粗布細細纏好,杜絕了任何可能因碰撞而發出的聲響。

  行進之間,唯一清晰可聞的,只剩下那三台「開山獸」體內被壓抑到最低的,如同巨人沉睡時發出的鼾聲般的低吼。

  還有它們身下那寬闊履帶,碾過深可及膝的積雪時,發出的沉重而富有節奏的「咯吱」聲。

  這支軍隊,像一支行走在亘古冰川下的幽靈。

  鷹愁澗的路,不能稱之為路。

  那是一條被冰雪徹底封死的,扭曲的傷疤。

  一道近乎垂直的冰坡橫在眼前,坡面上凝結著一層青黑色的堅冰,光滑如鏡,連最矯健的斥候都找不到可以攀附的落點。

  若是往常,這樣的天險足以讓任何軍隊望而卻步。

  但玄字營的士兵們只是沉默地停下,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嗚——轟!

  排在最前面的那台開山獸,頂部的煙囪噴出一股濃濁的黑煙,蒸汽機發出了不甘壓抑的怒吼。

  魯工坐在駕駛位上,雙眼因興奮而布滿血絲,他用力扳下一根粗大的金屬操縱杆。

  鋼鐵巨獸咆哮著,履帶瘋狂轉動,毫不畏懼地衝上了那片死亡冰坡。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履帶上的鐵齒深深地嵌入堅冰,迸射出無數冰屑。

  它就像一頭擁有無窮力量的史前巨獸,硬生生在光滑的冰壁上,開出了一條布滿破碎冰塊與劃痕的通路。

  士兵們看著那台鋼鐵怪物咆哮著爬上陡坡,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被碾得粉碎。

  沉重的虎蹲炮被鐵鏈與開山獸相連,在那恐怖的牽引力下,被硬生生拖上人力無法逾越的絕壁。

  整個行軍的速度,因此得到了超乎想像的提升。

  大軍行至山澗中段,地勢愈發險惡。

  兩側是高聳入雲的峭壁,只在頭頂留下一線狹窄慘白的天空。

  隊伍最前方的張龍,忽然抬起了右手,五指張開,用力一握。

  他身後的斥候小隊瞬間定在原地,每一個人的動作都凝固了。

  無聲的命令通過手勢層層後遞,整支幽靈般的部隊,在數息之內,完全靜止。

  一名斥候如同狸貓般無聲地滑到張龍身邊,手指著右側上方一處幾乎與山壁融為一體的岩石凸起。

  那處凸起被風雪部分遮掩,極為隱蔽。

  但在岩石的縫隙間,隱約能看到一點微弱的反光,還有幾縷不屬於自然的、被凍結的炊煙痕跡。

  蠻族的暗哨。

  張龍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距離,不過百步。

  一旦被發現,只需一聲號角,他們的行蹤就會徹底暴露。

  前功盡棄。

  幾名裝備了火繩槍的神射手下意識地抬起了手中的武器。

  張龍卻抬手,堅決地壓下了他們的槍口。

  火槍的聲音太大,在這寂靜的山谷中,無異於敲響警鐘。

  他轉過身,對身後幾名同樣背著長條形布包的士兵,做了一個手勢。

  那幾名神射手會意,立刻解下背後的布包,露出了裡面通體漆黑的武器。


  新式的蹶張弩。

  這種由魯工親自督造的殺人利器,弩身採用了堅韌的複合材料,結構精密。

  弩手們無需費力用雙手拉弦,只需腳踩弩身前端的鐵蹬,身體後仰,就能用全身的力氣輕鬆將堅韌的弓弦掛上機括。

  上弦省力,射速極快。

  最重要的是,它發出的聲音,輕微到可以被風聲完全掩蓋。

  張龍沒有多言,自己也取下了一具蹶張弩。

  他熟練地踩弦上箭,半跪在地,將弩身穩定地架在了一塊岩石上。

  冰冷的金屬瞄具,對準了那處山壁上的致命死角。

  近百步的距離,寒風凜冽。

  這是一個對眼力、對臂力、對判斷力的極致考驗。

  他沒有下令齊射。

  只是用眼神與身邊的幾名神射手,無聲地交換了目標。

  下一瞬。

  他扣動了扳機。

  「嗡——」

  幾不可聞的弦響,如同毒蛇吐信。

  數支沉重的破甲弩箭,撕開風雪,在空中劃出幾道肉眼難辨的黑線,消失在山壁的陰影中。

  時間仿佛停滯了一瞬。

  山壁上,一名剛剛探出頭來的蠻族哨兵,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一支弩箭,從他的眼眶貫入,後腦爆出一團血霧。

  他身邊的同伴甚至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麼,咽喉處便多了一個碗口大的窟窿,滾燙的鮮血噴涌而出,瞬間在冰冷的岩石上凝結。

  沒有警報。

  沒有慘叫。

  只有幾具屍體無聲地墜落,跌入下方深不見底的懸崖,連一點迴響都未曾激起。

  乾淨利落。

  精準致命。

  跟在隊伍中的新兵們,屏住呼吸看完了這無聲的暗殺。

  他們的心臟在胸膛里狂跳,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激盪。

  這些層出不窮的新武器,這些聞所未聞的新戰術,讓他們對自己所屬的這支軍隊,產生了一種近乎盲目的自豪與安心。

  隊伍繼續前行。

  經過整整一天一夜的艱難跋涉,跨越了無數險阻之後。

  在第二天的黃昏。

  當最後一絲殘陽即將被地平線吞沒時,玄字營終於抵達了鷹愁澗的出口。

  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開闊的,被白雪覆蓋的谷地。

  谷地之外,遙遠的地平線上,蠻族大營連綿的燈火,如同灑在大地上的繁星,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蕭玄舉起了手中的單筒望遠鏡。

  黃銅鏡身在他的手中,被體溫捂得不再那麼冰冷。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在放大的視野盡頭。

  一座比周圍所有帳篷都更加華麗、更加巨大的金色王帳,如同鶴立雞群,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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