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水落石出,兵臨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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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水退去了。

  它來時有多麼狂暴,去時就有多麼狼藉。

  大地被撕開一道道醜陋的傷疤,裸露出被水浸泡得發白的泥土。

  斷裂的樹木,倒塌的房屋殘骸,還有不知名的牲畜屍體,一同被厚重的淤泥包裹著,散發出一種混合著腐爛與絕望的腥臭氣息。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死寂。

  平陽城樓之上,這種死寂更是化作了實質的冰冷,扼住了每一個守軍的咽喉。

  平陽王蕭景還站在那裡。

  他已經站了一天一夜。

  身上的王袍沾滿了晨露與塵埃,原本華貴的光澤變得黯淡無光,就像他此刻的眼神。

  那雙曾經充滿暴戾與狂喜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空洞的灰敗。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他耗盡了最後的民力與財力,發動了這惡毒至極的決堤之策,結果卻只是淹了一座空營。

  他賭上了自己最後的人心,卻只換來了蕭玄無情的嘲弄。

  城下的士兵們,一個個面色蠟黃,眼神麻木。

  他們握著兵器的手,早已沒有了力氣。

  洪水沒有淹沒敵人,卻淹沒了他們的家園,淹沒了他們心中最後一絲戰意。

  就在這片凝固的絕望之中,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整齊的黑線。

  那條黑線,在晨光中緩緩蠕動,然後逐漸清晰。

  是軍隊。

  蕭玄的大軍。

  他們來了。

  沒有戰鼓雷鳴,沒有號角爭先。

  只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踏在泥濘的土地上,發出沉重而富有節奏的「咚咚」聲。

  那聲音,仿佛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平陽城每一個守軍的心臟上。

  軍容整齊。

  士氣高昂。

  數萬大軍,隊列森嚴,如同從鋼鐵模具里刻出來的一般。

  最前方的玄字營,黑甲在晨光下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手中的蹶張弩,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他們的臉上,沒有長途跋涉的疲憊,只有即將收穫勝利的冷靜。

  城樓上,一名年輕的守軍士兵,透過牆垛的縫隙,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身邊的同袍,手中的長槍「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這種對比,太過慘烈。

  城內,是疲憊絕望的殘兵。

  城外,是氣吞山河的虎狼。

  這場仗,還怎麼打。

  蕭玄的大軍,在距離城牆一里外,停下了腳步。

  他們沒有立刻架起雲梯,也沒有推出攻城器械。

  蕭玄騎在馬上,甚至沒有多看城樓上的蕭景一眼。

  他只是平靜地揮了揮手。

  一個文士模樣的中年人,從軍陣中走出。

  是陳平。

  他對著蕭玄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面向那些跟在軍隊後方,同樣是從洪水中倖存下來的平陽百姓。

  他的聲音,通過幾個鐵皮擴音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城下。

  「殿下有令!」

  「清淤!重建!分發糧食!」

  隨著他一聲令下,一輛輛滿載著工具與物資的大車,被推了出來。

  緊接著,是一口口巨大的行軍鍋,下面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白色的米,被倒入了鍋中。

  清水注入。

  很快,一股濃郁的米粥香氣,混雜著柴火的味道,開始在戰場上瀰漫開來。

  城樓上的守軍們,聞到了。

  他們許多人已經一天沒有進食,此刻聞到這股香氣,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腹中傳來雷鳴般的聲響。

  他們看見,那些本該是敵人的北荒士兵,放下了武器,拿起了鐵鍬。

  他們看見,那些北荒士兵,正在幫助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清理家門口的淤泥。


  他們看見,陳平親自將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遞到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手中。

  老人顫抖著,接過了碗,淚水,混著粥,一起吞進了肚子裡。

  這一幕,通過一名將領手中的望遠鏡,清晰無比地呈現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望遠鏡的視野里,城外是熱火朝天的重建景象,是劫後餘生的希望。

  而視野之外,城內,是他們自己被洪水淹沒的家,是親人不知死活的慘狀,是高高在上的平陽王那張瘋狂而冷酷的臉。

  最後一絲戰意,如同風中殘燭,徹底熄滅了。

  「他們……在做什麼?」

  一名士兵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迷茫。

  「他們在……救人。」

  另一名士兵回答道,聲音沙啞。

  是啊。

  敵人在救我們的家人。

  而我們的王,卻想讓我們和家人一起死。

  巨大的諷刺,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時,柳如煙組織的商隊,也出現在了陣前。

  他們沒有帶來刀劍,只帶來了幾匹快馬,在城下拉起了數道巨大的白色橫幅。

  上面的黑字,觸目驚心。

  「首惡必辦,脅從不問。」

  「開城投降者,保護其財產家眷安全!」

  簡簡單單的兩句話,卻像兩把鋒利的快刀,瞬間切開了平陽守軍內部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

  它將蕭景,與他麾下的所有人,徹底分割開來。

  它給了所有人一條活路。

  一條體面的,可以保全家人的活路。

  城內。

  平陽王府,議事大廳。

  氣氛壓抑得如同墳墓。

  幾名核心將領低著頭,眼神閃爍,各懷心思。

  他們都是在軍中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人,他們看得懂蕭玄的陽謀。

  這已經不是戰爭了。

  這是誅心。

  一名資格最老的將軍,終於忍不住,站了出來。

  「王爺,大勢已去。」

  「我們……降了吧。」

  他的話音剛落,另一名將領也立刻附和。

  「是啊王爺,蕭玄此舉,是要收攏民心,再打下去,我們就是平陽的罪人!」

  「請王爺為全城軍民的性命,三思啊!」

  他們開始串聯,試圖逼迫蕭景。

  蕭景坐在王座上,一言不發。

  他只是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冷冷地掃過每一個人。

  他察覺到了不對。

  他察覺到了那股涌動的,名為背叛的暗流。

  突然他笑了。

  笑得陰森,笑得詭異。

  「降?」

  「本王是先帝親封的平陽王,是大周的宗室!」

  「向一個亂臣賊子投降?」

  他猛地站起身,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傳令!」

  「緊閉四門!任何人不得出入!」

  「把剛才說話的那幾個,給本王拖出去!」

  「斬了!」

  「就當著全軍將士的面,斬了!」

  他要用血腥,來鎮壓這股反叛的苗頭。

  他要用恐懼,來重新掌控這支已經失控的軍隊。

  然而。

  他再一次算錯了人心。

  暴行,有時候不是鎮壓,而是催化劑。

  當天深夜。

  平陽城,西門。

  城樓上,一片漆黑。

  負責守衛此處的將領,獨自一人,站在冰冷的夜風裡。

  他的眼前,不斷閃過白天那幾名同僚被斬首時,死不瞑目的臉。


  其中一個,還是他多年的好友。

  他也想起瞭望遠鏡里,那個正在喝粥的老人。

  那個老人,像極了他遠在下游鄉下的父親。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摸出了一串沉甸甸的,帶著體溫的銅鑰匙。

  他走到城樓的絞盤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將鑰匙,用一根繩子,小心翼翼地,吊了下去。

  鑰匙在夜色中,悄無聲息地滑落。

  最終,輕輕地落在了城下的泥土裡。

  那裡,一片黑暗。

  但那名將領知道,有人在等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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