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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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深處那歇斯底里的第三次咆哮,裹挾著實質般的怨毒音浪,如同萬噸巨石投入了無形的深潭,在葬陰村的死寂里炸開狂暴的迴響。巨大的衝擊波橫掃而過,柴房最後殘存的半堵泥牆,脆弱得像孩子堆砌的沙堡,瞬間被無形的巨掌摁碎、揉爛、拍進土裡!

  轟隆——嘩啦啦——!!!

  斷木、瓦礫、碎裂的紙屑、粘稠的黑色漿體混雜著漫天腥臭的煙塵,劈頭蓋臉地澆砸下來。陳默像一截被隨意丟棄的朽木,在這毀滅的浪潮中翻滾、沉淪。

  砰!

  後背狠狠撞在斷裂的粗大房樑上,尖銳的木刺穿透襤褸的布帛,扎入皮肉。劇痛尖銳卻麻木,胸腔里的空氣被狠狠擠壓出來,化作壓抑在喉頭的一聲悶哼,混雜著碎牙咬破口腔的血腥味。視野徹底成了沸騰的漩渦——血紅、漆黑、慘白、深紫……無數扭曲的色塊瘋狂旋轉、融合、撕裂。耳鳴尖銳得像是要將顱骨洞穿,祠堂深處餘留的咆哮和無數紙偶碎裂時殘留的尖嘯在耳蝸深處瘋狂撕扯、碰撞。

  陰寒。

  那是比凜冬冰窟更深沉千倍的死寂寒意。它從徹底報廢的右臂撕裂處洶湧灌入,凍結了流淌的污血,凝結了試圖癒合的皮肉,更順著筋絡血脈一路鑽鑿,貪婪地啃噬著殘存的熱氣與生機。右半邊身體已是一片冰封的廢墟,麻木得失去任何知覺,只有靈魂層面上傳來的、被慢刀子凌遲般的尖銳寒痛。

  左臂?勉強還屬於他。但那血肉模糊的手掌,每一次輕微的痙攣都牽扯著斷骨般的劇痛,被污穢黑漿深度灼蝕的皮膚如同燒焦的皮革,正發出無聲的哀鳴。

  意識。

  意識的海嘯比這坍塌更加恐怖。

  「……釋……放……我……」

  冰冷、死寂、毫無感情起伏的意念,如同億萬年冰川深處最堅硬的寒鐵所鑄就的裁決。這不是請求,是宣告。是來自無盡深淵的意志對一粒塵埃的最終審判。

  它化形了。

  識海被強行撕裂,一個無法描述其龐然的陰影沉甸甸地覆蓋下來——它緩慢而沉重地自轉著,像一顆被放逐在黑暗虛空中的死亡星辰。那不是「棺槨」,更不是「巨人」那樣的凡俗概念所能容納的存在。它由無數冰冷、扭曲、纏繞著古老死咒文字的漆黑鎖鏈構成一個巨大而混沌的輪廓。鎖鏈間流動著粘稠的、散發出萬年屍臭與陳腐符文氣息的冰冷淤泥。它每一次搏動,那些鎖鏈便收縮、摩擦,發出無聲卻足以凍結靈魂的尖嘯,淤泥隨之緩慢涌動,滴落,消弭著意識海中殘存的光與熱。這才是張老歪死前驚鴻一瞥的本質,這才是《葬陰秘錄》深處幽綠之光指向的歸宿——一個被深沉怨念與遠古禁錮共同封存的古老存在!它根本不是葬陰村原生之物!

  而代價的鎖鏈,冰冷、精準、帶著倒鉤的鎖鏈的另一端,殘酷且清晰地纏繞著另一個渺小的、絕望掙扎的輪廓——素心!

  模糊的影像在識海的邊緣被強行錨定:祭壇深處,那扭曲著爬行的、覆蓋著猩紅紙嫁衣陰影的怨念聚合體之下,素心被無形的力量扼住頸項,拖拽著前行。她的臉因窒息而扭曲脹紫,灰色的布裙被粗暴地撕扯碎裂,裸露的肌膚上滿是骯髒的淤青和抓痕。她的眼睛睜得極大,裡面盛滿了超越了恐懼的、極致的空洞和無聲的哀嚎,那是靈魂被凍結前一刻的本能反應。那冰冷的意念鎖鏈,一端纏繞著她,另一端深深刺入那巨大、冰冷、緩慢旋轉的死寂輪廓核心。這鎖鏈清晰無比地昭示:獻祭她!將她的靈魂作為最後的薪柴點燃,投入那無盡死寂的深淵,作為打開一絲回歸裂縫的祭品!

  「……不……」陳默喉嚨深處滾動著無聲的嘶吼,每一個試圖反抗的念頭升起,都被那冰冷巨輪碾得粉碎,冰寒的鎖鏈便隨之收緊一分,靈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那巨輪帶來的不僅是死亡,更是一種存在層面的徹底抹除和永恆的放逐!獻祭素心,換來一絲虛無縹緲的「守護」?或者更像是對那冰冷存在卑躬屈膝的投降?絕望不是選項,而是毒藥。

  噗通…噗通…噗通!

  懷中的《葬陰秘錄》搏動得如同失控的戰鼓!那搏動並非單純的物理跳動,而是每一次都伴隨著一股陰冷、污穢的精神衝擊,狠狠撞擊著他的心臟和識海。書頁上,那污穢八卦圖中代表坎水的方位已是一片徹底的墨黑死寂,而中央那幽綠的光點,此刻亮度暴漲到了極致!它不再只是映照,而是如同一個貪婪的漩渦,瘋狂地吸取著陳默的傷、陳默的血、陳默的瀕死掙扎中所釋放出的那種純粹的、混亂的負面能量!它的光芒穿透污髒的衣襟,將陳默臉上驚懼、掙扎、絕望的表情映照得如同厲鬼。那幽綠之光與識海中緩慢旋轉的死寂巨輪產生了強烈的共鳴。每一次搏動,都像一枚重錘,狠狠敲擊在那冰冷巨輪無形的外殼上,令其周圍的鎖鏈劇烈震顫,發出無聲的嘶鳴,同時,那纏繞著素心靈魂的冰冷鎖鏈便驟然收緊!


  「呃啊——!」陳默渾身痙攣,一口粘稠發黑的血塊混著內臟碎片猛地嗆咳出來。識海中的畫面劇烈震盪,無數碎片衝撞:素心那雙失去焦點的絕望眼眸被陡然放大的嫁衣猩紅所取代;冰冷死寂巨輪表面蠕動流淌的符文突然幻化成無數隻慘白枯萎的手掌向著他虛抓;張老歪溺亡時喉嚨里湧出的不再是河水,而是冰冷的污泥;祠堂深處那咆哮的源頭,一個身著紙嫁衣、身形模糊卻散發著滔天怨念的「新娘」正低頭撫摸著素心蒼白的臉……混亂與污染如同沸騰的毒沼,將他殘存的理智徹底淹沒。

  在思維的深海即將被徹底凍結、同化的臨界點——

  嗚…滋滋…嘎嘎……

  一種極其怪異的聲音,混雜著濕漉漉的黏膩和朽木被強行碾碎的刺耳摩擦,穿透了陳默瀕臨崩潰的感官屏障,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入了他被混亂充斥的神經!

  意識艱難地、支離破碎地掙扎凝聚。

  血污和汗水模糊的視線,透過漫天飄落的灰白紙屑和黏稠黑漿碎塊組成的骯髒雪幕,死死鎖定了聲源——

  就在他側前方不足一丈遠的地方,那攤曾經覆蓋著張老歪分解遺骸的、已經凝固發黑的污濁印記邊緣,一團深紫黑色的「東西」在蠕動。

  是沈婆。

  或者說,是那巳蛇煞鬼容器最後的、超越想像極限的殘留物。

  它已經喪失了任何可以被稱為「形體」的結構。像一個被頑童揉爛後又浸在臭水溝里泡了三天三夜的巨大紙人殘渣。焦炭般大塊剝落的「紙屍皮」下,暴露出的根本不是血肉,而是無數條深紫色、如同腐爛蚯蚓般互相纏繞、痙攣、滲透出粘稠黑液的肉筋組織。它的「頭部」勉強還能辨認出那是一團模糊不清的爛肉疙瘩,先前被桃木樁和污穢陶片捅穿的位置,此刻成了三個不斷噴涌著腥臭紫黑漿液的猙獰孔洞,像融化蠟像上戳出的窟窿。

  更詭異的是,它全身都在發出細微而密集的「嘶嘶」聲,不是呼吸,是那些深紫色的爛肉筋在與污濁的地面接觸時,被殘留的死亡氣息和它自身散逸的陰毒能量不斷侵蝕、消融所發出的絕望聲響!每一次與地面的粘膩接觸,都有一小部分筋絡化為冒著泡的膿漿。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融化分解的恐怖遺骸,它殘餘的「主體」卻依然在「動」!以一種無比執拗、無比狂熱的姿態,用尚能扒住地面的部位——幾縷沒完全融化的堅韌灰布片包裹著的骨節黑爪,或者某段暫時還沒融化的肉筋末端——死死摳著冰冷的泥地,每一次發力都帶起一溜深紫色的泥濘痕跡,執念的目標清晰無比:祠堂的核心深處,那怨念咆哮的源頭!那獻祭最終的祭壇!

  「……回……去……時辰……」不成調的破碎音節,從它噴涌黑漿的頭顱孔洞裡擠出,充滿了粘液攪動的咕噥聲,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炸裂的絕對瘋狂和獻身般的熱忱,「……祭……品……完……美……祭……品……」

  「祭品」二字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扎穿了陳默被巨棺意志與混亂碎片凍結的意識冰層!

  素心!

  那被強行拖拽、扼住咽喉、瀕臨絕境的身影瞬間在他混亂的識海中爆炸性地清晰起來!沈婆這最後的掙扎,這不顧自身瓦解也要歸位獻祭的狂熱姿態,如同一個殘酷的倒計時警鐘,在他靈魂深處敲響!時間!他最後的時間!就在此刻!就在現在!

  「素……心……」破碎的嘶吼如同泣血,帶著無法言喻的焦灼,從他咬碎的牙關和污血混雜的喉管中擠出。保護她的本能,如同沉寂火山最深處那最後一次、足以焚毀天地的爆發,猛烈地、徹底地壓倒了冰冷巨輪那試圖凍結一切的意志!

  動!必須動!

  指令從瀕臨湮滅的神經元里咆哮著發出!

  左臂猛地繃緊!仿佛那殘存的骨骼、撕裂的肌肉、焦糊的皮膚瞬間灌注了熾熱沸騰的岩漿!劇痛?那已是微不足道的燃料!他用盡一個人類在瀕死絕境所能壓榨出的、超越極限的全部力量,驅動著這唯一能動彈的肢體,像一張被狂風拉扯到極限的破帆,帶動著沉重的軀幹,在冰冷的瓦礫和惡臭的污穢中,拼命地向著一側翻滾、蹭動!

  目標:那把掉落在地、沾染了更多黑泥和污血、散發著微弱黯淡紅芒的桃木樁!

  它不僅僅是一截木頭!此刻它承載著陳默殘存的意志,是他撕開這血腥幕布的唯一利器!

  每一次翻滾都像是骨頭互相碾磨,每一次身體的摩擦都帶起一片血肉模糊。背脊、臂肘、腿部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膚都被尖銳的碎石瓦礫刮開,留下縱橫交錯、深可見骨的血槽,溫熱的鮮血混合著冰冷污穢,在地面塗開一幅絕望的畫卷。他的喉嚨里只有風箱拉扯般的沉重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來灼燒般的痛楚,每一次呼氣都噴涌著混合著內臟碎屑的血沫,像瀕死的猛獸。但他沒有停!那被沈婆狂熱刺激、被對素心揪心擔憂所點燃的瘋狂意志,支撐著他向那根暗沉的木頭一點點靠近!


  就在他的手距離那粗糙冰冷的木身僅剩不到一尺之時——

  「滋啦——!」

  一陣令人牙酸的、如同濕透的皮革被強行撕裂的聲音刺入耳膜!

  陳默身體猛地一僵,一股冰冷的危機感瞬間順著脊椎竄上天靈蓋!他用盡殘存的力氣抬頭——

  那團深紫黑色的融化殘骸,驟然停止了所有向著祠堂的爬行動作!

  那顆勉強還有點頭顱形狀的、不斷流淌黑漿的爛肉疙瘩,猛地抬起!以超越生物關節極限的角度,仿佛脖頸被無形的線提拉著,「看」向了陳默的方向!

  不!那不是「看」!

  是三道深灰色的、如同煙霧凝聚而成的銳利目光!充滿非人貪婪的實質視線!死死地、精確地釘在了他因翻滾而敞開衣襟下,那搏動得如同垂死心臟的《葬陰秘錄》上!

  那三點深灰的、帶著無機質冰冷邪意的光芒,像黑暗中的探照燈,瞬間穿透了瀰漫的煙塵與污穢,牢牢鎖定了那搏動的書本!一股比沈婆本身更加原始、更加深邃的意念如同淬毒的尖刺,狠狠扎進陳默混亂的識海!那不是沈婆的意念!這意念冰冷、貪婪、帶著一種俯視獵物的睥睨和赤裸裸的占有欲!

  在識海中那緩慢旋轉的冰冷巨輪表面,三個同樣深灰色的、如同空洞的眼眶般的符號驟然亮起!與沈婆殘骸所散發的那三點邪光一模一樣!是它!那禁錮中的恐怖存在,透過最後一絲與容器的殘餘聯繫,鎖定了《秘錄》這個關鍵!

  「咯……咯……咯……」

  沈婆殘骸喉嚨里發出刺耳的、仿佛骨頭在粘液里被強行摩擦的聲音。她僅存的一隻還算完整的黑爪抽搐著抬起,指向陳默懷中的《秘錄》,口中發出的聲音不再是含混的囈語,而是一種扭曲、怪誕、像是金屬刮擦著玻璃般的嘶鳴,清晰地將那冰冷巨輪的意志複述:

  「……那……本……書……送……過……來……」

  命令!來自被禁錮深淵之主的命令!

  這聲音本身就帶著強烈的精神污染!陳默感到那冰冷的巨輪意志驟然增強,識海中的鎖鏈瘋狂抖動,試圖強行接管他的身體!那纏繞著素心的鎖鏈更是瞬間收緊到了極致!他看到祭壇幻象中,扼住素心咽喉的無形之手力量暴增!她的眼球已經凸出,舌頭微微吐出,臉龐徹底變成了醬紫色,身軀的掙扎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同時,冰冷巨輪深處,一絲極其細微、卻蘊含著無法想像力量的意念碎片泄露出來,如同甜美的毒藥:只要獻上此書,完成這最後的指令,它就能獲得一絲足以扭轉乾坤的力量……或許……足以保下素心最後的殘魂……讓它成為它永恆存在的一部分……

  一絲微弱的、可恥的動搖,如同毒藤,在陳默被絕望浸泡的心頭滋生。永恆的囚禁還是徹底的虛無?保護?還是毀滅的同義詞?

  這剎那的動搖與混亂被巨輪意志精準捕捉!那冰冷的意念鏈條瞬間增強了腐蝕的力量!一股龐大得無法想像的精神控制力如同實質的潮水般,洶湧灌入他的腦海!他感到自己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伸向懷裡……

  給出去……交出那本害死人的破書……就能……換取一絲……虛假的……可能……

  「……不……!!!」

  靈魂最深處一聲炸雷般的咆哮陡然爆發!不是出於理智!是源於一個男人對自己心愛女人最純粹、最原始的保護欲!是將她帶回來的承諾!是用一切保護她的本能!即使粉身碎骨,即使靈魂被碾成齏粉,也絕不將她交給那冰冷永恆的死寂!那一剎那的畫面——素心在槐樹下對他露出的、帶著擔憂和信任的笑容——如同利刃般刺穿了所有幻象!那不是它!那冰冷的存在只會吞噬、抹除,根本不懂得守護為何物!騙局!

  被欺騙的怒火如同天火,瞬間點燃了陳默瀕臨凍結的靈魂!

  這驟然爆發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拒絕意志,如同決堤的熔岩,瞬間與巨輪強行灌入的控制力量產生了激烈碰撞!

  轟!!!

  他的識海仿佛發生了一場大爆炸!冰冷鎖鏈與焚燒的意念激烈交鋒!纏繞素心的鎖鏈猛地崩斷了一根!

  「呃啊啊啊——!」陳默口中爆發出非人的慘嚎!七竅瞬間迸出細密的血線!身體的掌控權在極致的撕裂中短暫回歸!

  就在這控制與反抗產生的、千分之一秒的絕對精神混亂間隙——

  那團深紫黑色的融化殘骸動了!

  它不是爬!而是爆裂!

  如同一個內部被瞬間點燃的火藥桶!所有尚存的殘破結構在不到半秒的時間裡瘋狂鼓脹、扭曲、然後以粉碎自身的方式迸發出最後也是最強的力量!它化為了一道深紫黑濁的、完全拋棄了形體的能量箭矢!帶著融化的筋絡、腐敗的皮屑、腥臭的漿液和對獻祭主人的極端狂熱,撕裂空氣,發出刺耳至極的尖嘯,直奔陳默和他懷中搏動的《秘錄》而來!


  速度之快,遠超之前所有!死亡陰風已舔舐到皮膚!腥臭刺鼻!

  沒有思考的時間!沒有選擇的機會!唯一的反應源於那在靈魂爆炸中淬鍊過的、最純粹的守護意念!

  「殺——!!!」

  瀕死的野獸發出最終的絕叫!陳默唯一能動的左臂,如同繃到極限後驟然斷裂的弓弦,爆發出一種榨取了生命本源般的蠻力!手臂不再是血肉之軀,化為了一道沉重的、悍不畏死的攻城錘!他的目標甚至不是夠到桃木樁——那太慢了!

  他的手掌在污穢的地面猛地一划!五指精準地抓住了那塊在混亂中滾落在身邊、沾染著沈婆黑漿和他自身污血的、邊緣鋒利尖銳的——沉重厚實的碎瓦片!那重量,那硬度,那粗糙的稜角!

  足夠了!

  在殘骸化身的黑濁能量箭矢距離他胸口不足一寸!

  在《秘錄》劇烈搏動、幽綠光芒扭曲搖曳!

  在那冰冷巨輪因突襲和控制被反衝而陷入瞬間狂暴震盪,識海鎖鏈瘋狂拉扯的萬分之一剎那——

  陳默的左臂,以違反關節生理角度的蠻橫姿態,帶著全身翻滾後剩餘的、向下的巨大慣性,將那塊沉甸甸的致命碎瓦,凝聚了他一生最狂暴的意志、最熾熱的憤怒、最深的絕望守護之力,對準撲至面前的那團模糊、噴涌著黑漿、散發著深灰邪意的融化爛肉核心——

  如同揮動一柄開天闢地的混沌之斧!

  轟然砸落!絞入!碾碎!

  噗嗤——!!!!嘎巴——!!!!

  聲音已經不像是物理碰撞!

  仿佛是打碎了一個裝滿腐肉膿漿、朽骨和劇毒漿液的巨大皮囊!沉悶的破裂聲、骨骼被巨力強行壓碎的密集爆響、粘稠物質被衝擊擠壓飛濺的聲音混合在一起!

  冰冷、帶有強烈腐蝕性的深紫色漿液混合著更加濃稠、帶著屍油光澤的灰色膠狀物,如同決堤的污穢之河,在巨大衝擊力下轟然炸開!劈頭蓋臉地澆了陳默滿身!那深入靈魂的惡臭瞬間將他包圍,每一個毛孔都像被腐蝕性的毒霧入侵!無數細小的骨渣和肉屑隨著爆炸的衝擊波狠狠嵌入他露出的皮肉!

  「咿呀啊啊啊——噶——!!!!!」

  非人的、超越了聽覺極限的、從物質層面直達靈魂層面的慘烈尖嚎,從被碾碎的殘骸核心處爆發出來!那聲波已經不是聲音,而是帶著毀滅性精神力量的混亂衝擊!

  陳默只覺得腦袋像被萬把冰錐同時貫穿!然後又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扁!他砸落碎瓦的手臂因巨大的反震之力而發出清晰的斷裂聲!眼前徹底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五感在瞬間被剝奪!

  那團凝聚了最後力量的深紫黑色污穢能量,如同風中殘燭,劇烈地顫抖、收縮、然後——轟然崩潰、消散!

  濃郁的深紫色「巳蛇」刻痕在爆散的污濁霧靄中劇烈閃動了幾下,如同耗盡了最後燈油的枯燈,隨即徹底湮滅、溶解在空氣中!

  噗通!

  陳默的身體被這最後的能量爆發狠狠推離地面,然後又重重砸落!如同破布口袋。意識徹底斷裂,陷入最深沉的空冥。只有身體還在本能地抽搐,每一次都帶出大量的血沫和破碎的內臟組織。

  整個葬陰村似乎都因這煞鬼的徹底湮滅而劇烈顫抖了一下。

  祠堂深處那怨毒咆哮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猛然停頓,隨即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混雜著狂怒和一絲更深處痛苦的扭曲嘶鳴!

  短暫的空寂。

  但死亡並未結束,只是換了一種形態。

  懷中的《葬陰秘錄》在沈婆殘骸湮滅的瞬間,搏動幾乎停止!那中央的幽綠光點如同被重創,猛地黯淡下去,幾乎熄滅!識海深處,那冰冷死寂的巨大輪狀陰影,第一次發出了清晰可辨的——憤怒的咆哮!如同億萬條冰冷鎖鏈同時狂舞抽擊虛空!纏繞素心殘餘影像的鎖鏈因失去了中間載體(巳蛇容器)和突遭精神衝擊而產生了巨大混亂,束縛的力量鬆動了許多!

  這劇烈的精神反噬讓陳默意識斷層中殘存的、那點守護著素心名字的微弱光焰猛烈搖曳,如同黑暗風中的燭火,卻在絕境中硬生生維持了一絲不滅!

  巨大的衝擊力將陳默掀翻滾動時,他那沾滿污血和深紫黑漿的右手在身下一塊半掩在泥水中的硬物上狠狠擦過——

  冰涼!

  一種與周遭腐臭污穢截然不同的、堅實冰冷的玉石觸感!透過指尖撕裂的傷口、粘稠的血液和噁心的漿液,清晰地傳遞上來!


  這冰涼如同一道細微卻無比清晰的電流,瞬間擊穿了陳默瀕臨徹底沉淪的意識迷霧!

  嗡——!

  那感覺極其微弱,甚至無法減輕一絲肉體的痛苦,但它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穩定」質感。它不提供力量,也不帶來溫暖,卻像無邊汪洋中突然出現的一塊立足的礁石!一個絕對的、屬於他自身的「坐標」!

  隨著這觸感,識海深處那無盡的混亂和冰冷巨輪的咆哮中,一點微弱的、橘紅色的、代表著「離」卦的爻象猛然躍動了一下!

  就像一根微弱的火柴在絕對的黑暗中「嗤啦」劃亮!瞬間的光芒雖然微弱,卻清晰無比地照亮了自身的存在,更暫時刺穿了那覆蓋一切的、冰冷的、黑暗的、屬於那死寂巨輪的無情意志!

  剎那間!陳默「看」清了!

  不是釋放那個冰冷的存在!

  不是獻祭素心!

  是「離」!分離!斬斷!割裂!

  斬斷素心與那祭壇核心的聯繫!斬斷素心與那被嫁衣怨念纏繞的悲慘命運!斬斷那冰冷巨輪加諸於她靈魂上的禁錮鎖鏈!

  利用巨輪意志因容器毀滅和自身意志爆發而產生的混亂!利用這唯一瞬間的機會!

  這明悟帶來的決絕意志,如同注入熔爐的最後一把乾柴!

  「咳……」陳默喉頭滾動,嗆咳著粘稠的血塊,破碎的眼瞼下,一絲微弱的光重新凝聚。那光芒不再絕望混亂,而是被點燃的、絕境中唯一的目標所催生的瘋狂!

  他動了!

  不再是無意識的抽搐或翻滾!

  右臂廢了?不管了!

  他僅存的左手猛地張開,五指如同鷹爪,不顧斷骨摩擦血肉的劇痛,狠狠朝著那塊深陷在污泥中、剛剛帶給他唯一清明的冰涼印紐——

  一把抓去!

  冰冷!堅硬!稜角分明的觸感瞬間包覆了他滿是傷口的掌心!

  那「離」卦的刻痕深深嵌入皮肉!

  就在他緊握住這枚唯一的「錨」的瞬間!

  嗡——!!!

  識海之中,離卦爻象驟然明亮!不再只是一點微光,而是一道灼熱的、跳躍的、細小的火焰虛影!這火焰虛幻卻真實,它沒有任何熱度能溫暖冰封的肢體,卻在精神層面上,如同投入滾油的一點火星,瞬間引爆!

  「斷——!!!」

  源自靈魂深處、源自對素心刻骨守護的、全部的精神意志,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如同咆哮的江河決堤般,盡數灌注進這枚冰冷的印紐之中!透過那道被他意志點燃的、虛幻燃燒的離卦火焰影像!他的目標,就是那因混亂而暫時鬆動的、纏繞著素心靈魂的冰冷鎖鏈!

  轟隆——!!!

  一聲巨大的、無形的爆鳴仿佛在陳默的靈魂深處炸響!也仿佛在他身前咫尺的虛空炸響!

  他緊握著印紐的左臂猛地一震!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狠狠拉扯!掌心與印紐接觸的地方像是被滾燙的烙鐵灼燒!皮肉甚至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幾乎將意識撕裂!

  但他成功了!

  透過印紐點燃的虛幻離火,他「看」到:那根束縛著祭壇幻象中素心的、最為粗大的冰冷鎖鏈,在離卦火焰虛影和巨輪意志混亂的雙重衝擊下,應聲而——斷!

  「……嗚……!」祠堂深處,那怨念咆哮的本源突然發出一聲如同被無形巨刃剖開的痛苦嗚咽!整個祠堂殘存的建築都隨之劇烈一震!

  祭壇幻象中,那扼住素心的無形之手力量驟然一滯!包裹著她頭顱的猩紅紙嫁衣陰影像是被狂風瞬間刮過,劇烈地扭曲波動!素心原本空洞幾乎渙散的眼眸,因這驟然而猛烈得難以想像的精神衝擊,痛苦地緊閉了一下,隨即眼皮劇烈顫抖著睜開!一絲微弱卻極其真實的、殘留的、屬於沈素心本人的意志之光,如同風中殘燭,驟然閃爍起來!那是驚恐,是劇痛,更是被強行撼動的、一絲名為「自我」的掙扎!

  機會!唯一的機會!!

  疼痛已經失去了意義。陳默的身體只剩下本能驅動的殘渣。被反噬之力震得頭暈眼花的他,僅剩的本能只有一個字——

  沖!

  向著那怨念嗚咽傳來的核心!

  向著素心眼中那一縷微弱掙扎閃爍的所在!


  身體被一種超越意志的瘋狂所驅動!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在倒塌的瓦礫和污穢中向前撲爬!緊握著那枚冰冷印紐的左手成了支撐點,指甲在粗糙的碎石上折斷、翻卷!每一次拖動軀體都像是在泥沼里拖行著千鈞巨石!血和泥漿糊滿了全身,臉上、頭上沾滿了沈婆爆裂後的紫黑污穢和紙屑灰燼,形同厲鬼!

  十步……五步……三步……

  祠堂那曾經高聳、如今也被衝擊波炸塌半邊的腐朽木門,扭曲地鑲嵌在瓦礫堆成的斷壁殘垣中,就在眼前!裂縫中透出裡面深不見底的、更加濃郁的黑暗和翻湧的死寂氣息!

  透過那道裂縫,就在門內不到十丈的黑暗深處!

  一個詭異的暗紅色光源在閃爍不定!

  在那暗紅光暈的籠罩下,一個身著破敗猩紅紙嫁衣、身形模糊扭曲、散發著滔天怨念的「紙新娘」虛影清晰可見!

  在她身前的地面上,匍匐著一個穿著殘破灰色布裙、背部劇烈起伏的身影——正是素心!她渾身劇烈顫抖,雙手徒勞地摳著冰冷的地面,似乎想要掙脫那依舊存在但卻鬆動了許多的無形桎梏!那掙扎如此真實,如此鮮活!

  「……素……心……!」

  陳默喉嚨滾動,混合著血的泡沫從他咬緊的牙關迸出。那爬行的動作因為極致的激動而瞬間失力,身體狼狽地撲倒在冰冷的碎石堆上,揚起的塵埃嗆入口鼻。但他抬起頭,血紅的眼死死鎖定那黑暗中掙扎的身影。

  印紐在緊握的手中變得滾燙!「離」卦的灼熱感不再是虛幻,正在刺痛他手掌的神經!離火的覺醒,如同被點燃的引信!

  祠堂深處那個散發暗紅光源的存在,也猛然察覺了門外這不速之客!

  嗡——!

  一股龐大無匹、充滿怨毒和警告的意志壓力,如同粘稠的屍膠,瞬間從那暗紅光暈中彌散出來,沉沉地壓向門口!沉重得讓人窒息!

  但這遲滯的瞬間,對陳默來說,是地獄之門開啟前最後的縫隙!

  他沾滿血污、被污泥和汗水浸透的臉上,嘴角艱難地、卻無比堅定地向上扯動了一下,裂開一個無聲的、卻燃燒著最純粹意志的慘烈笑容。

  左手五指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森白!他甚至能感覺到掌心印紐「離」卦紋路邊緣稜角刺破皮膚的微小痛楚!一股源於自身生命最後的、狂暴燃燒的能量——那是在識海引爆離火斬斷枷鎖的餘燼,混雜著被污穢侵蝕卻更加暴烈的血氣與求生意志——被強行灌注進那枚冰冷的印紐!

  離卦!焚盡一切羈絆!照亮所有黑暗!

  「啊——!!!」

  一聲混雜著血淚和決絕的咆哮從他靈魂深處迸發!他用盡這具殘破軀殼能壓榨的最後一絲氣力,身體如同彈簧般猛地繃直,緊握著這枚被灌注了所有燃燒意志的冰冷印紐——

  朝著祠堂那扭曲門縫後翻滾的黑暗深處!

  朝著那暗紅光暈中佇立的、散發著滔天怨氣的紙新娘虛影!

  朝著那個不斷掙扎的灰色身影前方!

  如同投擲一顆燃燒著生命火種與無盡執念的流星!

  狠狠地、用盡最後尊嚴地——

  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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