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終究不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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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

  烈陽高懸,照亮大地,卻無法驅散森林中那些濃稠的霧氣。

  一片陰涼。

  空中瀰漫著潮濕的腐葉味,土地泥濘不堪,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進泥潭。

  背著男孩,薇洛走的格外緩慢,格外吃力。

  而且她還要提防如今無處不在的危險植物。

  自打深入黑霧以後,越來越多奇詭的事物出現在眼前。

  有高達百米,枝幹扭曲的古樹,上面陳舊樹皮顯著道道人臉狀的紋路,每當薇洛目光凝視過去,那紋路便仿若活了過來,扭動著,蔓延著,朝她擠出一個詭譎的笑容。

  薇洛只覺背後涼颼颼的,連忙移開目光。

  顧里安是在半小時前暈倒的。

  先前他們又碰上了一個血之花傭兵團的人,為了不暴露行蹤,他不顧傷勢強行出手,將其殺死,隨即又拋屍給了旁邊一種名叫『大嘴花』的植物。

  薇洛不認識這玩意,但顧里安居然認識,還說這是只生長在第三門裡的花,其花瓣甚大,形若一張大嘴,因此得名。

  大嘴花通體呈幽暗的紫色,粗壯的植物根莖深深扎入地底,當顧安將屍體拋給它時,原本一動不動的大嘴花忽然活了過來,三兩口把屍體嚼碎,那嚼碎骨頭響起的清脆嘎巴聲,著實把女孩嚇得不輕。

  她越發理解黑霧森林為何在眾多吟遊詩集的描述中,都用上了『詭異』,『邪惡』等字眼。

  然後。

  然後顧里安就昏死了過去。

  失去男孩的領導,薇洛有些六神無主。

  不過她謹記著顧里安說的,要動起來,不能停。

  只要抵達試煉之地,一切都會好起來。

  所以薇洛還是用上了老辦法,背著男孩一路艱難前行。

  他們手裡的地圖繪製在許多年前,沒人知道現今有沒有發生過什麼變化。

  但他們別無選擇。

  中途。

  實在沒力氣了,薇洛也會找個乾淨點的地方停下來歇息。

  趁著這個時間,進食飲水。

  出城前,顧里安把一部分食物塞進她包里,她的包要小巧許多,綁在腰間,不算太礙事。

  歇息完畢,注意到男孩唇瓣有些乾裂,薇洛又拿出小水壺,一點點餵他。

  這個過程並不順利,男孩現在的狀態似乎很差,面色蒼白,唇瓣抿的很緊,像是在忍受著什麼莫大的痛苦。

  以至於餵的水只能起到潤潤唇的作用,根本不往喉嚨里去。

  這可真是為難公主殿下了,她什麼時候侍候過人……

  旋即想了想,又在地上撿來一根藤蔓,準備把自己和男孩綁在一起,這樣就不用擔心抓不穩他,避免不慎滑落。

  那藤蔓被泥浸著,有些髒,上面還帶有許多小刺。

  於是薇洛只好再花兩分鐘把刺折了。

  中間有些著急,不小心給食指劃了道口子,幾乎眉都沒皺一下,她徑直把扎進肉里的小刺拔掉。

  「顧里安,你要好好的,知道不……」

  一邊將男孩綁好,薇洛一邊小聲念叨。

  「我可是很聽話了。」

  轉眼瞥見男孩蒼白的面容,她心中一緊。

  她知道顧里安現在應該很難受,可是她沒有辦法,自己幫不到他。

  沮喪的情緒一閃而過,很快轉化為了前進的動力。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入夜。

  中間薇洛沒有再停下來過。

  十二歲女孩羸弱的身軀,也不知哪裡冒出來的力氣,反正就是咬著牙,一點點的在地上挪,她也要挪著走。

  但壞消息是——顧里安依舊沒有醒來,不僅如此,他的氣色更差了,唇瓣一會兒青一會兒紫。

  薇洛猜測那是毒素髮作的表現。

  男孩的體表也在瘋狂往外冒汗,額頭更是燙的驚人。

  走到某處稍微隱蔽的天然樹洞時。

  薇洛將他從背上解下來,放進自己懷裡,然後拿出手帕,替他輕輕擦去細汗。


  顧里安的狀態實在太差了。

  她打算在這裡休息一晚,乾燥的樹洞對比外面泥濘的土地,算是個不錯的選擇。

  走了一整天,她也有些疲累,眼皮子像是灌著鉛,一坐下來,就禁不住打瞌睡。

  用唇對著唇,給男孩餵完最後一口水,薇洛忽然察覺到他的嘴巴似乎在極細微的顫動著。

  連忙俯身,湊過去。

  一些十分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字眼傳入耳中,極難辨認。

  「不想,死……」

  他重複著這樣單調的話,一遍又一遍。

  直到在某一刻,那三個字中的『想』字,變為了『能』。

  他說他還不能死。

  薇洛完完全全聽清了。

  不知為什麼,女孩突然就眼眶紅了。

  黑夜無聲。

  她這樣抱著他,眼淚開始不受控制的滾落,淚水浸過臉龐,往下靜靜流淌。

  漸漸的,淌幹了淚。

  她伏在男孩耳畔,沉沉睡去。

  ……

  再醒來時,已是深夜。

  無處不在的濃霧中,薇洛看見了一雙黑亮有神的眼。

  儘管那雙眼裡明顯還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和疲憊。

  她臉上閃過一抹驚喜,正要出聲,便被顧安捂住了嘴,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隨即她也反應過來,看向樹洞之外。

  凝重的交談聲,和凌亂的腳步。

  最少三人以上!

  好在老天爺似乎終於打算眷顧他們一次,那幾人很快遠去。

  ——其實是顧安醒的要更早,他提前爬出樹洞,抹去了痕跡。

  他的身體情況仍舊不容樂觀。

  但也許最難熬的那一晚已經過去。

  沒有過多廢話。

  確認危險暫時遠離,兩人爬出樹洞,繼續上路。

  這裡離地圖上標註的終點應該很近了,最好一鼓作氣直接走到。

  今夜的星星許是要比往常亮一些的。

  憑藉星光,照亮前路。

  他們踏上這最後一段旅途。

  不過事情總是容易在進度條快滿的時候出些岔子。

  之前離開的幾人去而復返,發現新的蹤跡,連忙吹響哨聲。

  瞬間,四面八方的霧氣開始涌動,一道又一道的人影斬破濃霧,在夜色下如鬼魅般追了上來。

  顧安自然也聽見了那哨聲。

  不敢耽擱,他抱起女孩,朝著這條土路的盡頭狂奔。

  這是一段上坡。

  按地圖記載,他們要去的試煉之地正在坡頂!

  這時候,顧安又恨不得把屬性點全加靈巧上了。

  越來越多尖銳的哨聲響起。

  身後緊緊咬住他們的那一道道人影,在此刻仿佛真正化身成了正在捕獵的狼群。

  其中,有一道分外高大的身影踏破夜空,他雖然離的最遠,但速度極快,長刀在手,猛然大喝一聲,擲出長刀,明亮的刀光拖著長長尾焰,宛若流星般,朝著前方兩個小小身影襲去。

  顧安抱著人,加上本就沒有恢復完全,這一擊他躲閃起來極為艱難。

  好在距離有些遠了,無往不破的刀勢有所減弱,只堪堪刮過他的手臂。

  手臂被刀刃硬生生削去層皮肉,剎那間鮮血淋漓。

  「顧里安……」

  女孩顫抖的聲音在懷中響起。

  「跟你說了把眼睛閉上。」

  男孩的聲音格外冷峻,他速度不減,目的明確,就是要先上坡!

  這時,本來緊追不捨的『狼群』忽然放慢了速度。

  甚至有人嘴角已經露出了一抹殘忍的笑容。

  因為這裡他們先前上去探查過……那根本不是什麼上坡,而是一條有去無回的死路!


  顧安見狀,鬆口氣,坡頂是什麼,他當然也清楚。

  持續奔跑。

  直到某一瞬,周圍霧氣開始流動。

  起風了。

  越往頂上,風就越大。

  狂亂的大風吹散了這些經年不散的濃霧,將眼前的一切展現出來。

  月明星稀。

  顧安緩緩將女孩放了下來。

  她似乎仍沉浸在眼前壯麗的風景中,愣愣看著,一動不動。

  山谷拔地而起,岩壁陡峭筆直,寸物不生。

  ……這竟是一處斷崖。

  有石子從他們腳邊被吹落,久久未聽迴響。

  「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這世上的奇遇,總是跟跳崖離不開關係。」

  追兵放緩了速度,得益於此,顧安有空在這裡陪她聊上兩句。

  「跳,跳崖?」

  感受著眼前那一望無際的萬丈斷崖,薇洛有些結巴,她退後一步,悄然攥緊了男孩的褲腿。

  顧安長舒口氣,他旋即想到什麼,在風衣里拿出那條之前被女孩『賣』掉的項鍊。

  也是這次逃亡的禍端。

  他為身旁的女孩輕柔戴上。

  可她大概是察覺到了什麼……又或者說,在看到斷崖的第一刻,她就明白了。

  明白顧里安嘴裡所謂的『抵達試煉之地,一切都會變好』,那完全是一句徹徹底底的假話。

  「不,不要……」

  「不要離開我。」

  女孩抬頭看著他,帶著哭腔的聲音在狂亂風中很快被吹散。

  唯獨她手攥的更緊了。

  顧安沉默少許,說道:「這本來就是一場交易。」

  一場不公平的交易。

  就和那不公平的誓言一樣。

  呼嘯而過的風聲中,他的聲音冷若霜雪。

  「身負龍脈,跳崖時,試煉之地的力量會接住你。」

  當年邁爾斯就是這麼觸發的傳承。

  他又道:「此後一別,你我最好不要再有相見。」

  十二歲的女孩並不知曉那個女人究竟做了些什麼,她是無辜的,可顧安卻不能當做無事發生。

  他們註定不同路。

  薇洛的掙扎也不起任何作用。

  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隻試圖攥緊顧里安褲腿的手,就如弱小的她一樣荒唐和可笑。

  晶瑩的淚珠在崖邊跳躍。

  狂亂的大風捲起男孩滑稽的長風衣,鼓譟著,獵獵作響。

  他取出乾淨的布條,慢慢在鮮血淋漓的手臂上纏繞。

  月色下,一道又一道的身影朝峰頂湧來,他們抽出長刀,露出獠牙。

  而男孩面無表情,平靜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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