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王權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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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5章 王權之死

  身側就是公國長公主簡娜身首異處的屍體,身上血跡散發著血腥味還沒有散去。

  這種情況下,還要進行所謂的演講,實在是有些說不出來的怪異。

  但現在這種情況,鄧恩還真天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這些目光有好奇、有憤怒、有仇恨。

  湧入鼻腔的血腥味兒讓鄧恩保持了冷靜,他清清嗓子:「諸位,再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鄧恩,勇者,也是一位冒險者。」

  鄧恩剛剛說完,人群中便忽然傳來一聲怒吼:「——殺人犯!!!!」

  這句話顯然極能引起在場所有人的共鳴,但鄧恩並不打算給人們反應過來的機會,他立即接口道:「沒錯,我就是殺人犯,如你們所見,我今天殺掉了一共23人。」

  「而在你們不知道的層面,我殺過的人更多,他們有冒險者、有貴族、有士兵、有邪教徒。」

  「所以,我可以再告訴你們一個我的稱號——屠殺者。」

  這段發言簡直就是一種挑釁,下面人群的情緒已經開始沸騰。

  「但是!」鄧恩忽然抬高了聲音:「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們,我從未殺害過任何一個平民,也從未攻擊過任何一個無辜者。」

  「相反————」

  鄧恩忽然一指地上簡娜的屍體:「她殺的人遠比我要更多,針對的大多又是無辜平民,你們卻能夠在這裡聽她侃侃而談,為她歡呼、為她落淚,這又是為什麼?」

  簡娜的名聲素來很好,她又是死在了這群民眾面前,因此博得了許多同情分。

  鄧恩這句話說完,立即就有此起彼伏的反駁聲響起。

  有人乾脆指責鄧恩的話是在「放屁」。

  「本來有些話我不想說,但現在看來,我若是不說,你們始終都無法清醒過來。」鄧恩搖頭嘆息一聲:「好吧,咱們從頭開始說起。」

  「為什麼簡娜會被驅逐出里爾城?」

  這句話出口,在場的圍觀市民們都陷入了沉默。

  此前簡娜離開里爾城是一件極為受到矚目的大事,官方的說法,是因為簡娜想要強行收買平民的產業,因此被戈爾頓四世厭棄從而驅逐。

  這理由實在是太過單薄,甚至連具體是誰家的什麼產業都沒有定論,因此大多數人都並不相信,只不過大眾從來都缺乏追逐真相的持續熱情,因此對原因的討論也就漸漸不了了之。

  「無話可說了對吧?」鄧恩笑了笑道:「那我再問你們一句話,簡娜殿下的莊園裡,本來有127名侍女,56名侍從,206位核心護衛,合計一共389人,他們都去哪了?」

  鄧恩微微停頓,然後立即拋出了自己的答案:「他們死了。」

  「是戈爾頓四世大公下令殺了他們,389個家庭就此支離破碎。」

  「而大公殿下為什麼要殺掉他們?」

  「因為簡娜公主勾結鮮血教團,想要聯合這個邪教奪取銀龍號。」

  「簡娜正是因為這個理由,才會被大公殿下驅逐;而大公殿下也是想要保守這個秘密,所以才會殺掉簡娜身邊的所有人!」

  一番話如同炮彈般打了出去,將那些民眾震撼得無以復加。

  這些話的內容實在是太過驚人,驚人到足以撼動整個門德斯公國。

  可偏偏這些內容聽起來沒有任何問題,根本不像是編造的,而且無論是從時間還是邏輯上推斷,都沒有任何問題。

  一時間嘈雜的議論聲洶湧而起。

  湯普森更是極為詫異地看著鄧恩。

  他本以為鄧恩殺掉簡娜後,沒有解釋具體緣由,是想要給戈爾頓家族留幾分臉面,這也算是一種妥協—

  鄧恩打臉不要太嚴重,戈爾頓家族也不會把鄧恩視為死敵。

  但現在,鄧恩竟然把這層隱秘直接捅了出來!

  如果只是為了復仇,那麼鄧恩的復仇在簡娜身死的一刻已經完成,他現在爆出事實來,肯定還有別的目的。

  那究竟會是什麼呢?

  這個年輕人,到底有著怎樣的野心?

  「所以,現在你們知道,為什麼我說死在簡娜手中的人比我要多了嗎?」鄧恩繼續道:「銀龍號上有141個無辜者死去,他們有船員、有乘客,其中相當一部分都是里爾城的人。」


  「而當時,若不是我和我的小隊在船上,挫敗了她的陰謀,那麼整艘船上,當時合計乘客、海員3329人,將全部成為邪教徒的祭品!」

  鄧恩的聲音擴散開來,人群之中,忽然有個女人一聲尖叫,嚎陶痛哭!

  顯然,她有親人死在了銀龍號上。

  人群開始騷動、不敢再面對鄧恩的目光,氣氛開始變得壓抑。

  但此時又有人高聲喊著:「可我們又不知道這些!你憑什麼指責我們!?」

  這聲音有些耳熟,之前叫過鄧恩「殺人犯」。

  鄧恩順著聲音看去,發現那是一個距離高台不遠的年輕人。

  「你叫什麼名字?」鄧恩看過去。

  那年輕人身上穿著在里爾城堪稱簡樸的服裝,身邊還有一個年輕的姑娘在拉著他的胳膊,看樣子是來陪自己的姐妹或者女朋友一起來的。

  被鄧恩注視著,年輕人掙開姑娘的手走出人群高聲道:「我叫羅伯特!」

  「你是做什麼的?」

  「在碼頭給人卸貨,偶爾也會去工廠幫忙裝車!」

  鄧恩點點頭:「那你的確沒有義務了解這些。」

  他又挪開目光,看向所有人:「實際上,你們大多數人都沒有義務了解這些。」

  「所以,我不會評判你們,但今天,我需要你們來評判一下我、以及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鄧恩深吸口氣,將早已準備好了無數次的腹稿在腦海中過了一遍,沉聲道:「正如我之前所說,我是勇者,也是一位冒險者,現如今,我的燼夜葬魂小隊是冒險者公會的C級小隊。」

  「從成為冒險者開始,我的小隊一共完成過5次任務,你們可能不知道,在所有冒險者中,這種速度可以說非常驚人了。」

  「但我們這5場任務中,卻有3次都遭受到了意料之外的風險。」

  「在羅格鎮,我們明明要去獵殺狗頭人,但狗頭人的領地中卻出現了一頭狂蛙人,那一次我差點死掉。」

  「之後破壞魚人堤壩的任務,公會甚至沒有標明築壩的是哪一種魚人,以至於在我們前面接受了這個任務的小隊,5人中死了3個,任務也失敗了。」

  「而後來,到了薩珊城的荒蠻穴巢,我們更是在裡面遇到了一群在冒險者手冊上都不曾出現的鬼火」!」

  「你們知道鬼火嗎?那是一種挑戰等級2的生物,用你們能夠理解的方式來說,它們每一個都相當於至少4級的職業者,而那時我們遇到了整整4隻這樣的生物。」

  「更別說,最近因為簡娜的事,我們小隊還去了一趟白石山脈,在其中遇到了足足8

  頭挑戰等級為6的波達屍,那是一種來自於無底深淵的屍魔。」

  「幸好我們逃了出來,但在附近,我們卻發現了一支被波達屍殺光的小隊。」

  說到這裡,鄧恩稍稍停頓了一下:「絮絮叨叨說了這麼多,我只想表達一個觀點。」

  「那就是我們這支小隊能夠走到現在,實在是足夠幸運,我們才不過出了5次任務,就遭遇了這樣多的危險,那麼其他沒有我們這麼好運的小隊,若是遭遇了同樣的事情會怎麼樣呢?」

  「他們會死!」

  「但他們本來不該死的。」

  「他們死於冒險者公會的無能一公會收取著高昂的註冊費、維持費,又通過抽成賞金的方式收取大量的中介費。」

  「但是,公會卻連最基礎的情報工作都做不好,任由一批批冒險者因為情報不足而死去!」

  「公會的繁榮,建立在冒險者的累累屍骨之上!」

  「所以,我在這裡宣布,我,鄧恩,要以勇者的身份改造公國的冒險者公會,讓公會盡到自己的職責,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做一個只會趴在冒險者們身上吸血的寄生蟲!」

  「你們,是否同意我的倡議?我的話是否有道理?」

  回應的聲音有,但卻稀稀拉拉,放在近40萬的龐大人群中,就顯得有些尷尬了。

  但之前被鄧恩點到名字的那個小伙倒還真給面子,鼓掌鼓得巴掌都紅了,顯得是那麼鶴立雞群。

  鄧恩笑了笑看向他:「謝謝你的支持,不過為什麼大家的興致好像都不高啊?」

  「這個————」羅伯特清清嗓子,高聲道:「實在是我們沒做過冒險者,和我們沒什麼關係啊!」


  「好,那咱們說點有關係的。」鄧恩想了想,問道:「你之前說,你在碼頭幫人卸貨?

  「,「是的。」

  「收入怎麼樣?」

  「還算不錯,每扛3個箱子,會給2枚銅板的報酬,里爾城碼頭工作多,所以基本上每天都能有大約2枚銀幣的收入!」

  「2枚銀幣啊————」鄧恩點點頭:「那每個月就是60枚銀幣。」

  他環視全場:「在場有多少人的收入比他更高,請舉起手來讓我看看!」

  過了一會兒,鄧恩繼續道:「嗯,也許不是每個人都願意配合我,但我剛剛大致看了一下,比他收入高的人大約有1/10,也就是說,9成人的收入和他差不多、或者比他還低咯?」

  「羅伯特,是這樣子嗎?」

  「對!」羅伯特點點頭:「在里爾城工作的,大多都是這樣。」

  鄧恩也點點頭,忽然換了個話題:「還沒問你身邊那位,她是你女朋友?」

  那姑娘的臉一下子紅了,但羅伯特卻大聲承認:「對!她叫瑪麗,是我的女朋友、我的未婚妻,我們兩個下個月就要結婚了!」

  鄧恩露出了笑容:「那就讓我們用掌聲祝福一下他們吧!」

  隨後他第一個鼓起了掌。

  滿場掌聲響起,羅伯特開始對所有人鞠躬。

  當掌聲漸漸停歇,鄧恩問道:「羅伯特,你們兩個結婚之後,準備留在里爾城嗎?」

  羅伯特立即道:「當然,里爾城這麼好,傻瓜才願意回老家!」

  「那麼,你們有自己的房子嗎?」鄧恩問道。

  「這個————」羅伯特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有些尷尬地道:「沒有,不過我們會存錢買的————」

  「你每個月的收入是60銀幣。」鄧恩的語氣忽然變冷:「你的女朋友瑪麗,在我剛剛提問時並沒有舉手,她的收入和你差不多?」

  「她是餐館的服務員,每月大約有35枚銀幣左右的收入。」

  「好,那我給你們多算點,你們兩個加在一起每月有1個金幣的收入。」鄧恩的語氣越發嚴肅和認真:「據我所知,一間供兩人居住的小公寓,每月租金大約是20枚銀幣;而食物方面,就算你們兩個不下館子、不買任何成品,全都自己烹飪,每月需要花費10枚銀幣左右,對吧?」

  羅伯特點了點頭。

  鄧恩道:「而現在,里爾城最便宜的房子,一間也需要至少200枚金幣,也就是說,在你們兩個省吃儉用、只用最低限度消耗的情況下,需要攢上25年的錢才能擁有屬於你們兩個小家。」

  「這還是你們兩個不生病、沒有意外支出的前提下計算的,而且還沒有算你們的孩子「」

  。

  「是的,你們的孩子,一個孩子從嬰兒養大成人,你們算過需要多少錢嗎?」

  「在你們節衣縮食、才能25年攢出一個房子的情況下,要是有了孩子,你們又需要攢多少年?」

  「難道你要你們的孩子像你們一樣,男人長大去碼頭做苦力、女人去做服務員嗎?」

  「還是說,讓他和我這種人一樣,提著劍、把命交給那麼不靠譜的公會,去做一個冒險者?」

  羅伯特搖了搖頭:「不、當然不,先生,我們會讓自己的孩子讀書————」

  鄧恩繼續問道:「讀書的錢呢?據我所知,里爾城的學費可絕不便宜。」

  「這————我————」羅伯特一時間啞口無言:「我們可以不買房子!」

  鄧恩輕笑一聲:「那麼,你和你的妻子,一生都不能擁有自己的房子,從你孩子記事開始,他的記憶中就會不斷出現搬家的畫面,他會問你們,我們不是里爾城的人嗎?我們為什麼沒有自己的家呢?」。

  「」

  「那時候,你要怎麼辦呢?」

  羅伯特張口結舌,臉色也不再像剛剛那樣喜悅。

  而現場氣氛,也在這一問一達中漸漸達到了冰點。

  因為羅伯特要面對的現實不是個例,在場40萬人,有9成都是和羅伯特、和瑪麗一樣的人,他們都擁有同樣的煩惱要面對相同的人生!

  在一片焦急中,羅伯特猛地抬頭,看向鄧恩:「那,鄧恩先生,您說,我們應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鄧恩搖了搖頭:「正如我之前所說的,對於你們沒有義務了解的事,我不會苛求你們;而我,你覺得我有義務去了解你們的生活嗎?」

  「我沒有!」

  「我不是貴族,不是這個國家的管理者,了解你們的困難、解決你們的困難,是他們該去做的事。」

  羅伯特慘然道:「可是————可是又有誰願意聽我們的話啊!?」

  「我不知道。」鄧恩神色平靜地看著他:「但是你們不妨想想,為什麼你們現在會在這裡聽我說話。」

  鄧恩側步讓開,讓簡娜的屍體能夠展現在更多人面前。

  看著台上淋漓滴落的鮮血,以羅伯特為首的在場所有人,呼吸都開始變得粗重。

  他們已經明白了鄧恩的暗示!

  「此前簡娜說的很多話都沒有道理,但有一句話我卻頗為認同。」鄧恩深吸一口氣,以洪亮的聲音道:「那就是,這座城市是你們建立起來的,這座公國也是你們在供養!」

  「我鄧恩,作為一個冒險者,今天之所以要殺出重圍、殺掉簡娜,除了我的私怨,也是想要藉此機會來倡議、來宣告,讓冒險者們能夠享受應有的待遇!」

  「之前我的那些話你們沒有反應,那是對的,因為那些話不是對你們說的,是對千千萬萬的冒險者們說的,是對冒險者公會說的!」

  「而我也想藉此機會告訴你們,想要達成你們的目標、過上你們想要過上的生活,那就和我一樣來發聲,在你們的行業里發聲!」

  「這可能會有流血,可能會有犧牲。」

  「我不會領導你們,也不會統治你們,但我相信,你們能夠讓你們的領導者知道你們想要什麼,讓你們的統治者知道你們需要什麼!」

  「我希望,當我行走在整頓公會的道路上,把冒險者公會變成一個真正服務於冒險者的組織的那一天,你們也能夠達成你們的目標!」

  掌聲、無比激烈的掌聲海嘯般蔓延開來,那是簡娜在演講時從來未曾獲得的熱烈反應!

  直到過去了好幾分鐘,掌聲才漸漸停歇。

  而這時,羅伯特又站了出來,大聲問出了一個問題:「可是鄧恩先生,你是勇者,所以能夠才能夠如此行事,但我們只是普通人,我們能依靠誰呢?」

  「不,某種程度上來說,你和我、還有所有人都是一樣的,我們都是七神的子民。」鄧恩道:「我成為勇者,註定要走上不斷戰鬥的道路,而你們也都有自己的職責!」

  「您說對嗎,湯普森閣下?」

  湯普森訝然看著鄧恩,他沒想到,鄧恩的一番演講,最後竟然落在了這裡!

  說實話,哪怕是他,都看不懂鄧恩此番舉動的背後意圖,但他能夠看到,鄧恩已經在這些民眾心中種下了一枚種子,一枚註定會生根發芽、無可遏制的種子!

  那將能夠撬動無可比擬的力量,某種程度上來說,那甚至是神只才能涉足的領域!

  而現在,鄧恩將培育種子的水壺遞到了他的手邊。

  這將是一種極為嚴肅的政治表態,也將是七神教會進一步掌握世俗的開始!

  哪怕是湯普森,心情都有些激動、嘴唇都在微微顫抖。

  他吞了口唾沫,勉力平靜著聲音:「是的,為自己爭取應有的利益,是自愛的表現;

  而每個人都能夠過上幸福生活,則是諸神願意看到的虔誠!」

  「讓這世界更加美好,正是諸神所指的方向,亦是祂們許下的願景。」

  「教廷將在七神的引領下,站在每一個爭取自己應有利益的人的身邊!」

  歡呼、掌聲、尖叫一浪蓋過一浪。

  這從上午開始的演講,在烈日當空時達到了最鼎盛的高潮!

  台上三人,一者代表神權,一者來自世俗,一者代表王權。

  如今世俗居中,神權側立,本該最具威嚴的王權卻已倒地流血。

  正午的陽光炙烤下,簡娜的鮮血乾涸成了鐵鏽色的痕跡。

  仿佛在勾畫一副必將到來的預言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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