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皮裡陽秋
第219章 皮裡陽秋
劉麟攏手於餅爐上方，感受著炭火的暖意。
這一次，溫嶠沒有再次呵斥少年。
他本就不是一個刻板古派的人，見劉麟興致頗高，性情瀟灑輕佻的溫嶠自然沒有掃興的想法。
「嗯，可以一試。」
聽到劉麟回答，庾翼大喜，騰地一聲站了起來：「先說好！不能問郡望！不能問門第！更不能直接問名字！」
所謂「郡望」是中古時期的特殊概念，原本指郡中的顯貴世族，後多用於世家大族原籍地的代稱。
「這些都不能問麼。」
劉麟思索了片刻，最後表示沒什麼異議，點頭道：「你們二人，誰先來？」
見劉麟如此果斷就應了下來，三名少年相視一眼，戰意再燃，立馬再次低頭湊在了一起。
窸窸窣窣地交談了許久後，溫和少年起身，前行幾步後站在了劉麟二人面前，躬身作揖道：「使君，可從小子開始。」
劉麟之前就在觀察這名少年。
與庾翼相同，此人同樣十五六的模樣，舉手投足之間亦能看出士族高門的簡貴之風，但不同的地方在於，他的臉上卻沒有一般少年那股自視甚高的銳氣，反而是一副明澈含蓄的親和模樣。
若是把庾翼比作一把高傲的利劍，那此人便如同一塊溫潤的美玉。
如此氣質，何其獨特！
「敢問小友，可是渡江衣冠？」
南朝的士族大抵可以分作兩部分，一是在劉淵起兵永嘉之亂後，從北方南下的中原望族，因為僑居江南所以被稱為「僑姓」，「舊時王謝堂前燕」里的琅琊王氏、陳郡謝氏，便是僑姓的代表。
另一部分，則是從兩漢開始便世居江南的本土世家，被稱作「吳姓」，比如漢時就已經興家的吳中四姓，顧陸朱張。
「是。」
「第一個問題了！」
庾翼興奮，他以為劉麟會問個什麼關鍵問題，沒想到就問了個僑姓還是吳姓。
天下世家何其多也，僅靠一個僑姓如何能判！
「可曾見過桓茂倫？」
聽到劉麟的問題，溫和少年笑意微凝。
桓茂倫，也即桓彝，乃是江左名士，為人交遊甚廣，有「人倫識鑒」。
而且更重要的是，此前冠禮之時，他正好見過桓彝，還得了一句評語。
「哦，見過桓茂倫了。」
劉麟心中已有了大概的猜想，思忖片刻，方道：「最後一個問題，小友，你可曾見過郭景純？」
「沒有。」
「嗯？沒有？」
「嗯，沒有！」
見溫和少年再次篤定的回答，劉麟心裡有點嘀咕，此人秉性風格如此獨特，可能的人選並不是很多，可為什麼和自己的印證對不齊，難不成...自己猜錯了？
還是說，《晉書》又魔幻了一把，把自己坑進去了。
恍惚間，劉麟竟想起數年前剛逃出洛陽，謀算晉愍帝時的場景了。
「咳咳...」
就在劉麟以為自己猜錯人的時候，溫嶠忽然輕咳了一聲，扶額道：「那個..
其實是見過的。」
「啊？」
溫和少年有點傻眼。
他印象里沒見過這個叫郭景純的啊。
「我去接你時，你從兄與我提及，庾元規曾請郭景純為你卜過一卦，但卻未曾告知卦象如何，言說二十年後方可見分曉。」
「原是如此。」
聽到溫嶠的解釋，溫和少年更是傻眼，而劉麟則是恍然。
確實，在司馬睿這個三無皇帝剛剛稱制當口，郭璞卜出一個「非人臣」的卦象，的確有點不合時宜。
【此非人臣卦，不知此年少何以乃表斯祥？二十年外，吾言方驗。】
劉麟讀書的時候，都是把這種讖緯，當做士族給自己刷名聲的謠言對待的，沒想到竟然還真有此事。
「劉使君可是猜到我這小友之名姓？」
溫嶠看向劉麟，而且口稱劉麟為使君，稱溫和少年為小友，顯然是將劉麟當做了同輩人，將少年當做了後輩。
可溫嶠卻是全然忘了，劉麟和這少年，只差了兩歲！
「哈哈，季野雖不言，而四時之氣亦備矣。」
「」
「.唉，陽翟褚裒，見過劉使君。」
溫和少年，也就是褚裒，褚季野，原本歷史線上的東晉褚太傅，長揖到地，忐忑道：「只是...此事我尚不知，使君是從何處得來？」
劉麟笑而不語。
嗯，《晉書》里看的。
「好了，按日頭算，我的親衛應該快到了，不若我們先將此間趣事了結？」
劉麟視線看向了最後一名少年。
他現在的心情非常好。
溫嶠來投就算了，竟然還將庾翼、褚裒這種潛力股帶了過來！
庾翼不用多說，作為東晉的王、庾、桓、謝四大頂級門閥里的實力派，後世多少還有些傳頌度。
而褚哀此人，那就是徹底無名於後世了。
雖然，此人能力遠不如溫嶠，志略遠不如庾翼，但，他有著一個極為罕見的品質。
接人待物極其親和，道德水平極其之高，而且其氣量豁達，世所罕見，應是劉麟給劉琨的人才列表里，甚至可以說是整個中古時期都少見的調和派系、融合政局的領頭羊式的人物！
「還請使君垂問。」
最後一名少年起身作揖，將劉麟的思緒拉回。
「嗯.
」
劉麟眼睛眯起，如果說庾翼是他借著性格，抓了漏洞，褚哀是個人氣質鮮明，猜測方向明確，最後這個瘦削的少年，是他最沒有頭緒的一個。
「小友可也是渡江衣冠？」
「正是。」
瘦削少年不卑不亢。
劉麟手指摩挲，心中回憶著自己信中列出的少年英才：「賢家君可曾受邀去新亭宴飲？」
「王公曾邀老父赴宴。」
劉麟眉頭微蹙。
當年五馬渡江後，司馬睿在王導的輔佐下在江東站穩腳跟，爾後，王導便常和司馬睿的「百六掾」在新亭舉行宴飲，後世所稱的新亭典故便是從這裡來。
除去百六掾外，能受邀去參加新亭會，基本都是需要拉攏的世家大族。
「南渡僑姓，還是其中被拉攏的僑姓大族...」
劉麟眉頭更深了，在他印象里，滿足這個要求的人，可不止一個！
但自己只剩下一次提問的機會了，若是沒能把握住關鍵，弄丟了一個能和庾翼褚裒同行的少年，那他要悔的腸子都青了。
抬頭再次打量這名少年，劉麟大腦再次飛轉，可忽然間，劉麟眼前一亮。
此人發冠與庾翼、褚裒皆有不同，竟是南朝時才流行開的配有武冠的平上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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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麟攏手於餅爐上方，感受著炭火的暖意。
這一次，溫嶠沒有再次呵斥少年。
他本就不是一個刻板古派的人，見劉麟興致頗高，性情瀟灑輕佻的溫嶠自然沒有掃興的想法。
「嗯，可以一試。」
聽到劉麟回答，庾翼大喜，騰地一聲站了起來：「先說好！不能問郡望！不能問門第！更不能直接問名字！」
所謂「郡望」是中古時期的特殊概念，原本指郡中的顯貴世族，後多用於世家大族原籍地的代稱。
「這些都不能問麼。」
劉麟思索了片刻，最後表示沒什麼異議，點頭道：「你們二人，誰先來？」
見劉麟如此果斷就應了下來，三名少年相視一眼，戰意再燃，立馬再次低頭湊在了一起。
窸窸窣窣地交談了許久後，溫和少年起身，前行幾步後站在了劉麟二人面前，躬身作揖道：「使君，可從小子開始。」
劉麟之前就在觀察這名少年。
與庾翼相同，此人同樣十五六的模樣，舉手投足之間亦能看出士族高門的簡貴之風，但不同的地方在於，他的臉上卻沒有一般少年那股自視甚高的銳氣，反而是一副明澈含蓄的親和模樣。
若是把庾翼比作一把高傲的利劍，那此人便如同一塊溫潤的美玉。
如此氣質，何其獨特！
「敢問小友，可是渡江衣冠？」
南朝的士族大抵可以分作兩部分，一是在劉淵起兵永嘉之亂後，從北方南下的中原望族，因為僑居江南所以被稱為「僑姓」，「舊時王謝堂前燕」里的琅琊王氏、陳郡謝氏，便是僑姓的代表。
另一部分，則是從兩漢開始便世居江南的本土世家，被稱作「吳姓」，比如漢時就已經興家的吳中四姓，顧陸朱張。
「是。」
「第一個問題了！」
庾翼興奮，他以為劉麟會問個什麼關鍵問題，沒想到就問了個僑姓還是吳姓。
天下世家何其多也，僅靠一個僑姓如何能判！
「可曾見過桓茂倫？」
聽到劉麟的問題，溫和少年笑意微凝。
桓茂倫，也即桓彝，乃是江左名士，為人交遊甚廣，有「人倫識鑒」。
而且更重要的是，此前冠禮之時，他正好見過桓彝，還得了一句評語。
「哦，見過桓茂倫了。」
劉麟心中已有了大概的猜想，思忖片刻，方道：「最後一個問題，小友，你可曾見過郭景純？」
「沒有。」
「嗯？沒有？」
「嗯，沒有！」
見溫和少年再次篤定的回答，劉麟心裡有點嘀咕，此人秉性風格如此獨特，可能的人選並不是很多，可為什麼和自己的印證對不齊，難不成...自己猜錯了？
還是說，《晉書》又魔幻了一把，把自己坑進去了。
恍惚間，劉麟竟想起數年前剛逃出洛陽，謀算晉愍帝時的場景了。
「咳咳...」
就在劉麟以為自己猜錯人的時候，溫嶠忽然輕咳了一聲，扶額道：「那個..
其實是見過的。」
「啊？」
溫和少年有點傻眼。
他印象里沒見過這個叫郭景純的啊。
「我去接你時，你從兄與我提及，庾元規曾請郭景純為你卜過一卦，但卻未曾告知卦象如何，言說二十年後方可見分曉。」
「原是如此。」
聽到溫嶠的解釋，溫和少年更是傻眼，而劉麟則是恍然。
確實，在司馬睿這個三無皇帝剛剛稱制當口，郭璞卜出一個「非人臣」的卦象，的確有點不合時宜。
【此非人臣卦，不知此年少何以乃表斯祥？二十年外，吾言方驗。】
劉麟讀書的時候，都是把這種讖緯，當做士族給自己刷名聲的謠言對待的，沒想到竟然還真有此事。
「劉使君可是猜到我這小友之名姓？」
溫嶠看向劉麟，而且口稱劉麟為使君，稱溫和少年為小友，顯然是將劉麟當做了同輩人，將少年當做了後輩。
可溫嶠卻是全然忘了，劉麟和這少年，只差了兩歲！
「哈哈，季野雖不言，而四時之氣亦備矣。」
「」
「.唉，陽翟褚裒，見過劉使君。」
溫和少年，也就是褚裒，褚季野，原本歷史線上的東晉褚太傅，長揖到地，忐忑道：「只是...此事我尚不知，使君是從何處得來？」
劉麟笑而不語。
嗯，《晉書》里看的。
「好了，按日頭算，我的親衛應該快到了，不若我們先將此間趣事了結？」
劉麟視線看向了最後一名少年。
他現在的心情非常好。
溫嶠來投就算了，竟然還將庾翼、褚裒這種潛力股帶了過來！
庾翼不用多說，作為東晉的王、庾、桓、謝四大頂級門閥里的實力派，後世多少還有些傳頌度。
而褚哀此人，那就是徹底無名於後世了。
雖然，此人能力遠不如溫嶠，志略遠不如庾翼，但，他有著一個極為罕見的品質。
接人待物極其親和，道德水平極其之高，而且其氣量豁達，世所罕見，應是劉麟給劉琨的人才列表里，甚至可以說是整個中古時期都少見的調和派系、融合政局的領頭羊式的人物！
「還請使君垂問。」
最後一名少年起身作揖，將劉麟的思緒拉回。
「嗯.
」
劉麟眼睛眯起，如果說庾翼是他借著性格，抓了漏洞，褚哀是個人氣質鮮明，猜測方向明確，最後這個瘦削的少年，是他最沒有頭緒的一個。
「小友可也是渡江衣冠？」
「正是。」
瘦削少年不卑不亢。
劉麟手指摩挲，心中回憶著自己信中列出的少年英才：「賢家君可曾受邀去新亭宴飲？」
「王公曾邀老父赴宴。」
劉麟眉頭微蹙。
當年五馬渡江後，司馬睿在王導的輔佐下在江東站穩腳跟，爾後，王導便常和司馬睿的「百六掾」在新亭舉行宴飲，後世所稱的新亭典故便是從這裡來。
除去百六掾外，能受邀去參加新亭會，基本都是需要拉攏的世家大族。
「南渡僑姓，還是其中被拉攏的僑姓大族...」
劉麟眉頭更深了，在他印象里，滿足這個要求的人，可不止一個！
但自己只剩下一次提問的機會了，若是沒能把握住關鍵，弄丟了一個能和庾翼褚裒同行的少年，那他要悔的腸子都青了。
抬頭再次打量這名少年，劉麟大腦再次飛轉，可忽然間，劉麟眼前一亮。
此人發冠與庾翼、褚裒皆有不同，竟是南朝時才流行開的配有武冠的平上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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