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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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1章 禪位

  「欺天了!」

  劉徹將那篇大賦狠狠地摔在地上。

  竹簡碰到地面便崩解開來,散亂的竹片上,「府庫耗竭如江河決堤」、「閭閻之炊煙漸稀」、「朱門酒肉,笙歌徹夜」、「啼飢號寒」、「衣褐不完」等字樣,司馬相如以最直接的語言、以最華美的詞藻,述說了建元元年到元狩初年,大漢國情、民情的變化。

  站在那裡的春陀,渾身的骨架都收緊了。

  下一刻,劉徹仰首間,血染虛空。

  春陀撲地跪倒,在龍體轟然倒塌前,將之託住了。

  劉徹眼裡的光,慢慢彌散開來。

  陷入了昏厥。

  感知聖氣急而不少,春陀扶龍回榻平躺,而後急忙走到金盆架前,將紫銅壺裡的熱水倒進,而後拿起一塊面巾攤開浸到熱水中,提起輕輕一擰,拎到面巾里的水恰好不滴下的程度,雙手握著疾步趨回龍榻上的劉徹面前,展開面巾包住了劉徹那雙雞爪般的手,半松半緊地握著,如是這般,春陀往來奔走,一共用了七塊面巾,將劉徹僵硬的手終於溫得鬆軟了。

  接著,他又提起了銅壺裡的水倒進了另外一個金盆,拿起另外一塊更大的面巾浸到水中,輕輕一擰,攤開後,蒙上了聖面。

  少頃,便取下面巾,放回金盆中,把紫銅壺裡剩下的熱水倒入一個銀盆,端到龍榻前的地上,接著替他脫了襪,捧起他的腳放入熱水裡。

  春陀不年輕了,這麼往復下來,額頭見汗,卻還是為陛下搓著腳,冰涼的龍體,慢慢恢復了溫熱。

  「朕會遺臭萬年嗎?」劉徹雙腳泡在熱水裡,金口開了。

  司馬相如說了,明日再賦。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不同意禪位,那就一日一賦,變著法、變著花樣抨擊他執政期間的失敗和錯誤。

  所有人都可以抨擊司馬相如的人品,但卻無法質疑司馬相如的才能。

  包括大漢天子的他。

  司馬相如初為孝景帝的武騎常侍,後客游梁地數年,在梁孝王劉武去世後,司馬相如歸鄉,窮困潦倒之下,才勾搭上大漢首富卓王孫之女卓文君,並使之與其私奔。

  孝景帝後元三年,劉徹即位,正是閱讀司馬相如的《子虛賦》,大為讚賞,封司馬相如為郎官。

  建元六年,司馬相如官拜中郎將,出使西南夷,回京後,因收受他人財物而被免職,一年後,重新被召為郎官。

  此後被任命為孝文帝的陵園令,後因病而居茂陵。

  《上林賦》、《哀二世賦》、《大人賦》、《美人賦》,賦賦廣為傳唱。

  是當世毫無疑問的辭宗、賦聖。

  雖然河西之戰後,司馬相如對霍去病表現得很是諂媚,沒有文人風骨,被時人詬病不已,但這更多的是人心的嫉妒,倘若誰都有跟隨冠軍侯跑場封侯的際遇,恐怕表現得比司馬相如還要諂媚,還要不堪,受封關內侯後,司馬相如的辭賦地位,達到了前無古人的地步。

  以後的華夏有識之士,凡與文有關,司馬相如就是繞不開的一座山,其辭賦,代代相傳,同時,辭賦之中的人、事、物,甚至會被當作史實,也會傳之不朽。

  窮奢極欲、窮兵黷武、荒淫無道、兇狠殘暴,等等,他的聖名,直追桀王、紂王那樣的昏君而去了。

  春陀的手停住了,接著又搓了起來,「奴婢聽過兩句話,想說給陛下聽。」

  劉徹怔怔地望著殿梁。

  春陀慢慢說道:「一句是奴婢在織室時,聽染布師傅說的,布的顏色,不是『非黑即白』。

  陛下曾經手握至高無上的權力,一言天下歡,一語天下悲,唯我獨尊,乾綱獨斷,這世間,就沒有陛下不知道的、不能做的事。

  奴婢讀的書不多,卻也能看出史官記史,多說『成王敗寇』,常言『為尊者諱』,以臣言君,趨於極端。

  但在奴婢看來,人哪能一輩子只做對的事,而不做錯的事。

  奴婢僭越,妄言高山,功過向來結伴而行。

  有些人認為不求有功,無過便是功,難任事、荒唐事,正因如此,功過是非之人,之君,更顯可貴。

  孝文帝寬儉待民,可也夜半問鬼神。

  孝景帝輕徭薄賦,可也弈棋而殺人。


  高皇帝、秦始皇帝、秦昭襄王,乃至周武王、周文王、堯舜禹湯,諸位聖主賢君,誰敢言『生而無錯,政而無失』?

  功過皆如史,人性自分明。」

  劉徹的腳在銀盆里定住了,春陀的手也跟著停住了,等待著陛下的咀嚼。

  「接著說。」

  春陀正言說道:「第二句,正是陛下的博士官——董仲舒說的,『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奴婢知道,這句話不是董仲舒說的,而是那位孔夫子說的,『春秋,天子之事也』,『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而今春秋之事,在陛下、在太子,在父子之間。

  陛下想殺太多人,也殺了太多人,有元功家族、有官宦豪族、有巨商大賈、有遊俠盜賊,更有千千萬萬庶民黔首,甚或,陛下連太子、連大司馬大將軍衛青、大司馬大將軍霍去病……普天下,君殺兒臣民,兒臣民所以想弒君。

  太子是雄主,這是我大漢的氣數,這天子之位遲早會是太子的,事到如今,太子亦不弒君父,足見孝誠。

  而陛下戀棧權位,惜名生前身後,一意孤行不改,他日萬民請命聖前,血濺龍庭,陛下或為千古罪君。」

  說到這裡,春陀的眼中閃出了淚花。

  華夏。

  從來不是皇帝說的算的。

  昔年,高皇帝欲廢孝惠帝儲君之位,而呂后採用留侯張良的計策,以謙卑的姿態、重禮和太子親筆信邀請商山四皓,使之願意出山輔佐,連高皇帝無奈感嘆「羽翼已成」,徹底放棄易儲念頭。

  如果太子效法,請出南山幾老、北山幾老……我華夏不缺山,更不缺老,入宮勸說陛下禪位,不成死諫,陛下宗親之血在身、萬民之血加身,多年以後,當為千古第一昏君。

  「通令天下,禪位太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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